《爱》枫丹白鹭

16、爱，也会弄假成真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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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婷怀孕的消息，景浩是听自己母亲说的。母亲刚才打电话，让他把炖好的鸡汤带回去。本来他想说一句，终于达成你们的心愿了。但一眼看到母亲堆得菊花样灿烂的笑容，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方婷怀孕了，结婚三个月就有了他们陈家的血脉，这是天大的喜事。但景浩的心情却有些说不上来路的复杂，轻松，伤感，还有点无奈，唯独没有欣喜。这不是一个即将当爸爸的男人应当有的情绪，可这就是现实的人生。
　　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每个传统家庭的必修课。为了做足这门功课，景浩委曲求全地将自己的爱情残酷地扼杀掉了。佳佳是景浩的前妻，舞蹈演员。刚结婚那两年，为了不失掉几次出国演出的好机会，佳佳流了两次产，然后就再也不能生了。本就对自己身材格外看重的佳佳，仅难过了几分钟便欣慰地说，这样也好，我们丁克吧，现在好多家庭都流行这种模式。对景浩来说，无足轻重，时下经济不景气，没孩子反倒减轻生活压力和负担。他的朋友当中，就有不少丁克家族。可是于景浩的父母，可是打死都行不通的。
　　三代单传啊，怎么能让她断了咱陈家的香火？！母亲对佳佳没了好脸色，整日哭天抹泪，到最后就绝食以死相协了。看母亲这样，景浩说，不然我们去领养个。你想都别想，除非我死了！母亲的眼睛瞪得像快要爆炸的灯泡。景浩是孝子，无可非议的仅剩一条路了，离婚。办手续那天，佳佳哭得像个泪人，然后骂陈景浩，你个窝囊废，软蛋！景浩也哭了，他是爱佳佳的，可妈只有一个，媳妇可以再找。最后景浩对佳佳睹天发誓，等他完成了生孩子的任务，就重新和她在一起。
　　景浩几乎是带着家族的史命感去相亲的，随便是女人就行，反正就为找个生育机器。方婷是个安静的女子，朴素的蓝色棉裙，整齐的直发，脸上连妆都没有化，眼神更是淡淡的，静止得像幅水墨画。不像佳佳那样张扬和抢眼。见面那天，景浩就问了一句，你想要孩子吗？方婷平淡地回答，当然愿意。因为这句话，他心想就是她了。
　　方婷也是再婚，景浩从没问过她第一次婚姻失败的原因。再婚的程序和进度都快了许多，反正是过日子，和谁都是一样，见了几面就把证扯了。方婷很娴慧，家务做得好，对婆家人也孝顺，好像从没见她发过脾气。比起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喜欢花钱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的佳佳，方婷无疑更能取悦景浩的父母。但是，这样的婚姻像棉花绦子，无味的很。感情这事又说不了谎，景浩的爱原封不动全部给了佳佳，他们雷打不动每周见一次面，去宾馆开一次房，亲密得像周末夫妻。这样做对方婷似不公平，景浩偶有责问自己，或许方婷也同他一样，心里想着从前的那个男人吧。找了籍口，景浩也就为自己的出轨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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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婷的妊娠反应严重，吃了东西就吐，人整个瘦了一圈。母亲几乎隔两天就过来煲一锅汤，有时是鸡，有时是鱼，有回居然花几百块买了野生甲鱼。看着母亲喜形于色，逼方婷吃那些补品，景浩心里莫明其妙有点气愤。以前佳佳流产时，母亲除了不停地数落，连个鸡蛋都没给煮过。方婷凭什么这样得宠。景浩为佳佳感到委屈，就有点小家子气地牵怒方婷。
　　母亲嘱托景浩，让他照顾好媳妇，多干点家务，言外之意其实是让他照顾好他们陈家的宝贝后代。景浩听得心烦，赌气似的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厨房是油烟不沾，还故意把屋里搞得凌乱不堪。以前那个在佳佳面前小妖似的端茶倒水的男人，在方婷这里就变得不讲理了。方婷爱干净，景浩每次回来，家里又会焕然一新。正是她的波澜不惊，反倒让景浩有些迷茫，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母亲对方婷格外的好，让景浩心理不平衡，要买礼物送给佳佳，像是要弥补对她的不公平。佳佳喜欢名牌，背包，珠宝，衣服，化妆品，在商场买了一大堆。佳佳高兴得上蹿下跳，毫无顾忌地搂着景浩的脖子狠狠地亲上去。这时候他们像回到了从前，景浩也真的忘记了，他现在是有妇之夫的事实。
　　佳佳在床上问景浩，那个女的有没我好？景浩脱口而出，当然没有。这样在背后诽薄一个女人，并不是景浩的作风。可他说的实话，他的确从未认真地欣赏过方婷，她的身材是否性感，皮肤是否光滑，连他们的□□，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这方面方婷有点矜持，如她的外表一样平淡如水无高潮可言，像只是为了配合景浩的生理需要。可是景浩除了需要她健康的子宫之外，对她的身体毫无热情。他会把方婷想像成佳佳，想她的风情万种，像小野猫一样的放荡。虽然景浩也觉得自己很混蛋，俗套的婚姻和爱情划不了等号。就像心里塞满了一个女人，怎能容许另一个攻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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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如方婷的性格，波澜不惊。方婷已经六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像个倒扣的小西瓜。再不爱，也还要装出点责任感，哪怕真的如母亲所说，只是为了照顾好他们陈家的血脉。景浩会开车送方婷到医院做定期检查，陪她买婴儿用品，还上书店买孕妇手册和胎教光碟。每回听到孩子的胎动，他也会装出兴奋。一切表象做得尽善尽美，让人挑不出瑕疵。正因为太过完美，景浩都为自己的虚伪感到可耻。
　　有一次，景浩和方婷正逛超市，佳佳突然打电话，说让景浩马上过去。景浩不得不对方婷撒谎，说公司有急事。方婷无半点怀疑，反倒比他还急地说，快去吧，我自己打出租回家，你开车小心点。语气虽然很轻很淡，却像阵飓风刮进景浩的心里，慌乱一片。
　　这样的谎言景浩不是撒过一次，他和方婷刚结婚的时候，有天半夜佳佳喝了酒，给景浩打电话，声嘶力竭地在那端喊，陈景浩你不准和别的女人睡，不然我就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佳佳的分贝很高，景浩怀疑睡在旁边的方婷一定能听到。景浩说，我哥们喝多了，我得把他送回家。半夜三更的，他以为方婷会有怨言，可她连身都没有转一下，只说了一句，你快去吧，别让朋友等太久了。那时景浩满心里都是佳佳，除了焦急，对方婷连半丝内疚都没有。可这回，他居然为自己的谎言感到了惶然。
　　当景浩火急炎燎地跑来时，佳佳却说她看中了一条新款的项链，要他来付帐。景浩有点生气，只为这点小事。佳佳才不管你陈景浩当下方不方便，还撒娇地摆弄着脖子上的项链问，“亲爱的你看漂亮吗？”望着佳佳桃花一样粉嫩的笑脸，景浩走了神，脑海中跳出来的是弱不禁风的方婷挺着大肚子，从超市拎着东西笨拙吃力的样子。看景浩发呆，佳佳面露不悦，“陈景浩，你把我抛弃了，就得拿金钱来补偿。”景浩理亏，无话可驳。刷卡时却在心里嘀咕，我又不是你的取款机。
　　电话就在这时打来的，岳母在那端恼怒，“你在哪儿，小婷进医院了！”不等景浩问清楚状况电话就挂了，他对佳佳说方婷进了医院，他必须赶过去。一看景浩要走，刚才还笑得像朵花的佳佳脸色一下就黑了，为了报复他的背信弃义，她就要这么狠，她不愿自己爱的男人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更不允许他为别的女人担心。她霸道地拉着景浩不让他走。“她有身孕，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景浩急了，甩开佳佳的手。佳佳在背后跳着脚扯着嗓子喊，“陈景浩，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方婷是因为拿了太重的东西，下楼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才被送进的医院，有早产征兆需要卧床静养。岳母不满景浩，不停地埋怨，“你怎么能让一个孕妇拿那么多东西，你是怎么当老公的！”说得景浩哑口无言。看到景浩一脸难堪，方婷在旁边为他开脱，“妈，你别怪景浩，是他帮我去买炸鸡，我自己逞能要拎东西上楼的。”
　　景浩更难受了，他何曾为方婷买过她爱吃的食物？他根本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看着面色苍白的方婷，他第一次有了自责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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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景浩去珠宝店给方婷买了与佳佳同款的项链。“你买这些干什么？我这副样子还打扮什么，真是浪费钱。”当看到景浩手里的项链，方婷嘴上这样说着，眼中还是闪过了惊喜。方婷是太容易知足的女人，景浩从未送过她礼物，帮她戴上时，才发现她的皮肤竟然是那么白晰。他心里隐隐一动，又是一疼。
　　方婷在家里休养的那些日子，因为内疚和不安，景浩很少再和佳佳联系。他主动进厨房做饭，收拾家务，洗脏衣服。虽然每次只会弄得更糟糕，不是把饭烧糊，就是把衣服烫坏，方婷也不指责他，回头再自己整理得井然有序。每当那个时候，景浩觉得自己很笨，像个孩子时时刻刻需要别人的照顾。以前佳佳不做家务，他迁就她，总是下馆子吃饭，衣服送到干洗店，钟点工来收拾房间，无任何烟火之气，佳佳却有滋有味说是时尚。有回景浩看方婷弯腰洗衣服实在吃力，随口说，“要不找个钟点工算了。”方婷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我就是钟点工，免费的。”景浩恍然，假如有一天，他的生活在中没这个女人，会怎样乱成一团糟？这个跳出来的念头把景浩吓到了，一列火车从心间隆隆地开过，溅起点点心酸和失落。
　　不对，他还有佳佳，还可以接励他们的爱情啊。这些天，景浩差点就把佳佳忘记了，抽空给她打了电话。佳佳在电话里叫嚣，“陈景浩你还没死啊，你看看我给你打过多少通电话，留了多少言！”景浩在这边赔着不是，他到底做错什么了总要这样低三下四。佳佳说她在商场，如果十分钟之内他赶过来替她埋单，她就原谅他。一套雅诗兰黛化妆品刷去了景浩两千多的卡，这回他居然感到有点心疼。两千块啊，能给方婷买多少补品。
　　吃午饭时，佳佳突然问景浩，“她快生了吗？”景浩点头说是，不经意地有些喜悦和期盼挂上眉梢，这个细节没能逃过佳佳的火眼金睛，“那你们很快会办好离婚手续吧？”景浩愣住了，离婚？是的，他和佳佳有过约定，等他为陈家传宗接代的史命完成之后，会与她重修旧好。佳佳的提醒，让他想起了当初那个尴尬的承诺。而现在，他的心虚着，因为虚着，所以没办法正面给出答案。
　　景浩的心里像坠了石头沉甸甸的，那天和佳佳的缠绵，也显得心不在焉，很快就结束了。被佳佳挽着胳膊从宾馆出来，不远处的暗影中有个步履蹁跚的孕妇，望着那个背影景浩突然想到了方婷，他甚至隐晦地期盼，他的孩子要是晚些出生会更好。
　　回到家里，方婷竟然不在。景浩打她的手机，紧张地问她跑哪儿去了，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方婷笑，“会有什么事，只能你有约会啊，我当然也会有啊。”然后又说，“不用担心，我就在超市买了点东西，马上到家。”景浩悬着的心哗啦放了下来。
　　原来，伪装出来的关心，不知从哪天就成了真。人的心，真的是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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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景浩如何害怕，该来的还是要来。方婷生产的日子还是到了。在产房外等候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无边，眼看着比方婷早进去的几个孕妇都顺利地被推了出来。景浩的心像被揪了起来，不停地让人鞭打着。
　　医生终于出来了，说是难产，要保大人还是孩子？一句话景浩感到五雷轰顶，像被雷劈了样傻掉了。他不愿面对，也不敢接受的事实。医生说，产妇坚持要保孩子，但我们必须征求家属的意见。“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景浩的决定是言不由衷的，他无法想像，失去方婷的日子他会怎样，那种幻想出来的伤痛如漫无边际的大海，淹没了他的整个心脏。如果不是爱着，心怎会这般疼痛。孩子可以再生，老婆却只有一个。
　　结果值得庆幸，孩子和大人都保住了。是个男孩。当医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景浩时，他拉着医生问了好几遍，千真万确，他才虚脱般地跌坐在地上，眼泪直往下淌，这可是感动的眼泪。
　　景浩去超市买鸡鸭鱼肉，塞得冰箱里满满的，他要给方婷补身子，好好地补。回医院之前，他要拿结婚证和户口本给孩子办出生证明，在那个放着重要证件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白色封皮的日记本，怀着好奇心，景浩打开来看了。那是方婷记录的宝宝成长日志，和每天的心情。除了那些，景浩还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在景浩和方婷结婚没多久，佳佳就向方婷挑明了她和景浩的关系。就在那次，景浩给方婷买项链的那天，佳佳正好去珠宝店，她看到了那一幕。她不动声色地找到方婷，看到她脖子上的项链就明白了一切。佳佳对方婷说，景浩和你结婚就是为了要生个孩子，等这个任务完成后，他会和你离婚回到我的身边。佳佳说，如果你不信可以去宾馆证实。方婷就真的去了，眼睁睁地看到景浩和佳佳从里面走出来。方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佳佳一直背着她暗渡陈仓。这个女人，是隐忍着怎样的心痛和悲伤，闻着自己的男人带着其他女人的气息重新回到她的身边。每一次，她都哭过吧。可她知道真像，最后竟然还要保孩子。
　　景浩感到瞬间的天眩地转，他觉得自己太卑鄙无耻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医院，看到睡梦中的方婷，他无法自控地哭起来。方婷惊醒了，迷惑地问景浩怎么了？景浩哽咽着问她，“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还甘心为我生孩子？”方婷明白景浩一定是看到了那本日记，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反倒问景浩：“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离婚吗？”景浩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因为我和他结婚后，他不肯要孩子，他不想负那个责任。可是，一个爱自己老公的女人，怎能不肯为他生孩子呢。即便那天我真的没从产床下来，至少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啊。”
　　“傻瓜，可是你清楚我卑鄙的目的，你应该怪我，恨我才对。”景浩喃喃地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方婷慎怪着说，眼里却有泪花闪动。以前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和景浩说过话，景浩反倒觉得她有点陌生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这个老公怎么当的，难道真想把你老婆饿死吗？还是打算明天就和我离婚了，连我坐月子都不愿侍候？”接着方婷又一本正经道：“还不快点去给我弄饭。”景浩一惊，嘴上说这就去，这就去。慌乱起身时，差点被椅子绊倒，那个狼狈的样子，让方婷大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幸福。
　　背转过身，景浩也轻松地笑了，疼她还来不及呢，他怎么可能还会舍得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