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日之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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栉名安娜在一阵颠簸中睁开眼睛。
四周是坚固的金属舱壁，透着湿冷寒意，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能够看到外面的云层、幽蓝的月亮和点点星光。
后颈的麻醉针孔还在隐隐作痛。明明身处几万米之上的高空，鼻尖却嗅到了海风的咸涩和藻类的腥甜。这让她想起几周前，被送回实验室的那天早上，与父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前往海边度假的时光。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除此之外，记忆里就只剩下为了治疗她的“疾病”，父母四处奔走的忙碌身影。明明很疲惫很失落，却还要强颜欢笑，努力安慰她的父母。
还有……
还有……治疗室里的电击椅，贴在皮肤上的冰凉电极片，不知何时就会有电流传来的导线。电击、溺水、灼烧……不管受多么严重的伤，都能被负责治疗她的御槌教授治愈。头顶上的白色灯光永远不会熄灭，就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治疗过程，就像她永远也无法被治愈的“疾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味地忍耐。因为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他们再露出那样痛苦又绝望的表情。
忍耐，忍耐，忍耐……直到再也无法忍耐——
栉名安娜背靠飞机舱壁，缩成一团，细瘦的胳膊紧紧环住自己。
“妈妈……爸爸……”
她终于向父母坦白内心的想法，不想再去那个研究机构，做那些让她不舒服的治疗。可是，第二天，爸爸和妈妈就因为车祸意外过世。
姑姑栉名穗波成为了她新的监护人。可是，没过多久，穗波也因为“疾病”的原因，被送去那个研究机构所属的疗养院。
她再次回到治疗室，面对那些不舒服的治疗方案。这一次，御槌教授没有再用“疾病”哄骗她，而是向她科普了「异能者」、「王权者」和「德累斯顿石板」的知识。
「……你要成为青之王。」
「……为了栉名穗波，你要成为青之王。而我，会成为你的第一个氏族成员，引导你，带领你，取代黄金之王，成为‘石板’新的主人。」
那是栉名安娜第一次意识到，她身上的异常并非什么“疾病”，而是名为“异能力”的特殊力量。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往后的人生，她将经历数之不尽的相遇和离别，在名为“王”的牢笼中度过。
害怕吗？恐惧吗？
这是肯定的。
但是——
只有成为“王”，只有掌握强大的力量，她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哪怕这条路充满未知，哪怕要忍受那些让她痛苦的电击、溺水和灼烧。
她会成为青之王，她会保护穗波。
昏暗的机舱内，应急灯忽然闪烁了几下。有无形的波纹挡开，生出一圈圈涟漪，拂过巡逻的守卫，舱壁上的按键和信号灯，还有驾驶飞机的机务人员。
异能力「同调」和「共感」发动。
守在舱门前的GSS雇佣兵最先受到波及，他们的视野内，很快被燃烧的火焰，淹没口鼻的水流，以及密密麻麻的电击覆盖。
栉名安娜在研究机构遭受的那些烧伤、溺水和电击，被她无意识地折射出，以幻觉的形式，作用到了整个飞机所有GSS成员的身上。
守卫也好，机务人员也好，全部应激倒地，失去意识。
运输机渐渐偏离航线。
这一切，栉名安娜都一无所知。
银发红眸的小女孩双眼紧闭，紧紧咬住下唇，默默忍受异能力失控带来的不适感。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肩膀上的衣服，指尖用力到发白，揉皱那一片布料。额头和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在研究机构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所以在把栉名安娜交给GSS之前，御槌高志就提前给她注射了足量的麻醉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在运输途中，提前苏醒了。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好孤独好孤独好孤独……
“滴答。”
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落到地板上。
在濒临极限，即将崩溃的时候，一只宽厚的手掌忽然从虚空中伸过来，盖在她的头顶。
温暖又熟悉的感觉。
栉名安娜倏然抬头，在看清那个蹲在身前的人影时，她瞬间睁大眼睛。
“爸……爸……”
年轻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像过往每一次安慰女儿时的那样，温柔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然后，他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等在门口的妻子。
“——爸爸！妈妈！”
栉名安娜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舱门的方向。
舱门不知何时被打开。
年轻男人和妻子相携走出舱门，身影消失在白光中。
栉名安娜跟在他们身后，跑进白光中。刺目的白光在她眼前不断扩大，可她固执地不愿意闭上眼睛，任由光线灼痛瞳孔，泪水流出。
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留住父母的身影。
努力向前伸手，想要抓住父母的衣角。
……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
终于，她的手抓住了一片布料。
白光消失，栉名安娜站在过道里，脚下是浅浅一层水洼，窗外是幽蓝色的月亮。那些负责看守的GSS雇佣兵，像是睡着了一样，或靠在舱壁角落，或躺倒在地板的水洼中。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顺着抓在手里的布料，一路往上。
素白的和服长袖，海蓝色的长发束成双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被她抓住袖子的不是早已离世的父母，而是一个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少女。
少女似有所觉，转头看过来。
目光相对的刹那，栉名安娜感觉到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
这种感觉，和她使用「同调」去连接德累斯顿石板时的感觉一样，甚至比那时还要强烈。
咚，咚，咚咚咚。
眼前出现不曾见过的景象。神社、海岛、临水高台，矗立在海面上的巨大鸟居，富有韵律的鼓点和心脏的跳动重叠。
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神明大人？”
下一秒，整个机舱都被海水淹没，温暖的洋流从机舱尽头的黑暗中涌来。手中抓着的衣角，还有蓝发蓝眸的少女神明，全都消失不见。
视线被泡沫和透明的鱼群覆盖，她就像一朵离根的海草，只能随着洋流一起，漂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刹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清醒，意识缓缓浮出水面。
栉名安娜睁开眼睛，发现飞机在一阵阵地颠簸，似乎是遇到了不稳定的气流。她吸了吸鼻子，空气清冷干爽，没有海水的咸涩，也没有海藻的腥甜。
正前方的舱门紧闭，四周除了坚固的金属墙，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能够看到外面的云层和夜空。
云海间，一轮明月，大如玉盘，亮如炽灯，连星星都黯然失色。
月光朦胧，似薄雾，似蜃气。
一抹蓝色的人影，游鱼一般，灵活地穿行其间。她的速度很快，片刻之间，就已经飞跃数千米。
这道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津子。
从位于港口边的GSS据点离开后，她按照搜寻到的航线图和部分情报，一路追过来，就是为了寻找被他们运输出国的十拳剑和芥川银。
眼前突然闪过奇异的景象。
津子猛地停下。
一旁，跟着她高速飞行的胖头鸟也紧急刹车。
“——嘎？”
津子没有回答胖头鸟的疑惑，而是侧转过身，看向远处。
刚才有一瞬间，她感觉到被人窥视，而且对方窥视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自神代结束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有天赋又胆大妄为的人了。目测方向，对方就在GSS飞往北美的其中一架运输机上，距离她准备去追击的那一架不算太远，但是离第三架飞机就有点远了。
如果改变计划，先去追最左边的飞机，那么就会赶不及拦截最右边的飞机。到时候，飞机出境，事情就变得很麻烦。
公海之上，无地域加持，全凭实力说话。
她现在神力不全，实力大减，暂时还不想冒险和那些外域的神明对上。
津子想了想，决定让胖头鸟去拦截最右边的飞机，而自己则去追最左边的那一架。中间的就当容错，哪怕最后去拦截，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
“越境之前，直接击落。”
——如果在飞机上的是十拳剑，哪怕坠入海里，她也有办法找回。
——如果在飞机上的是芥川银，有她的庇护加持，银也不会丢掉性命。
“嘎！”
胖头鸟收到指令，立刻拍打翅膀，全速飞向新的目标。
津子也调转方向，朝月亮升起的地方飞去。因为相距不远，很快，她就看到运输机的影子。
落到指挥舱前，透过前防弹玻璃往里看，里面的景象一览无遗。机长和副机长面色痛苦，意识全无。飞机失去控制，偏离航线，原地打转，也不知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
津子心下一沉，长袖挥开，水色波纹便出现在前方的玻璃上，一路向后蔓延，直至包围整架飞机。
她的身影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机舱内部。
脚尖轻点地面，向前飞掠而去。最后，停在机尾的货舱前。
负责守卫的GSS雇佣兵倒在两边，他们和沿途那些不省人事的巡逻兵一样，都是受到了异能力的攻击。
津子无视这些人行障碍物，直接从他们身上飞过去，然后强行破开封闭的舱门。
“吱呀——砰！”
门后，听到声响的小女孩抬起头，看过来。
津子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眼底平静的海面泛起淡淡一圈涟漪。
小女孩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火焰燃烧般的赤色眼眸，以及精致如人偶的五官和面孔。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却与久远记忆中，那个头戴金冠的巫女身影重叠。
即使历经无数次轮回，外貌完全改变，灵魂的光辉也不曾改变。
津子收回冰冷的目光，如巨浪倾轧而来的可怖气势也退潮般散去。她轻轻启唇，对着白发红眸的小女孩，说出了那个被时间掩埋，如今只存于历史中的名字。
“——卑弥呼。”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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