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神器之踪 ...
-
津子静默在原地。
那只抓住她肩膀的手已经松开，无力地划过她的衣袖，最后垂落回少年的身侧。
赭发少年低垂着头，背脊弯曲，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以他为中心，无形的威压荡开，卷起一阵气流，吹开盖在他头顶的兜帽，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脚下的土地被高温灼烧，开始蒸发熔化。黑色的火焰舔舐上灌木，攀附上断壁，将一切可见的东西烧成灰烬。
杀……杀……杀……
破坏……破坏……将挡在眼前的全都破坏……
愤怒、仇恨、暴力、斗争，无数声音萦绕四周，汇聚成粘稠的恶意，强行灌输进赭发少年的脑海里。
赭发少年却迟迟没有行动，就像被什么禁锢住，静止在原地。
滚烫的岩浆和火焰还在蔓延。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坍塌，有黑色的重力子在生成。
然而，对津子来说，这些根本够不成任何威胁。不知何时，她脚下的地面被一层浅浅的水泊覆盖，水面有波纹一圈圈荡开，阻挡荒神力量的侵蚀。
神明垂眸，向人类投去一瞥。
那双眼睛，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天蓝色，不见一丝一毫情绪波动，映照出的只有赭发少年苦苦挣扎的身影。
按照现在的情况，等到原属于津子的那一半神力完全抽出，中也就会死亡。到那个时候，荒神被放出，整个横滨都将沦陷，化为炼狱。
津子早有猜测，却依然动了手。
因为——
她有绝对的自信，在拿回全部力量后，再次打败荒神、封印荒神。她也有绝对的自信，在污浊之力彻底侵蚀这片土地前，治愈一切，净化一切。
就像数千年前，面对因荒神的阴谋而被污浊之力侵蚀本源的高天原众神，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十拳剑贯穿他们的胸膛。那一战，天津神与国津神差不多被斩杀得一干二净，惠比寿、宇迦、大国主、建御雷……还有她的母亲天照大神与父亲素盏鸣尊，无一幸免。
大量神明换代，造成高天原的元气大伤，却也避免了荒神的污浊之力向下蔓延，侵蚀人间。神明与人类很容易相互影响，诸神乱离则人间亦然，人心乱离则神界亦同[1]。那时的高天原别无选择，她也别无选择。
正因如此，绝对不能让荒神有机会再成长壮大，卷土重来。
津子抬眸，望向远处，海浪撞击在崖壁上，激起雪白浪花万千。
本该失控的荒神力量，不知什么原因，停在了这片废弃公园内，没有再向前继续侵蚀大海和山崖下的区域。
以崖壁为界限，一面是高温蒸腾的熔岩，一面是沉静静谧的大海。
限制荒神的那部分神力已经被抽离大半。这里除了津子、胖头鸟和中也，再没有第四个人存在，那么又是谁在阻挡荒神力量的释放？
答案不言而喻。
津子垂眸看向失去意识的赭发少年，抽取神力的进度停滞，再没有向前推进分毫。
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过了许久，耳边传来胖头鸟疑惑的鸣叫，：“——嘎？”
津子眸光微动，松开手。
神力与神力之间的连接随之断开。属于湍津姬的那一半神力，又重新回到赭发少年体内，将暴动的荒神之力彻底压制下去。
力量充盈的满足感仿佛昙花一现。津子的身体开始缩水，最后回到人类十五岁少女的形态。
“——嘎嘎？”
窝在发顶的胖头鸟，再一次发出疑惑不解的鸣叫。
津子沉默不语，只右手向前一伸，单手接住因为脱力往这边倒过来的赭发少年。
人类的生命无比脆弱，一场病痛，一场灾害，就会死去。人类的生命也无比坚韧，哪怕直面神明的怒火，经历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摧残，也能坚持到最后。
目光落向远处逐渐沉入黑暗中的大海，津子的神色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
“拿回力量，封印荒神，这固然重要。但是，绝不能以牺牲一座城市，牺牲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
神明因庇护人类而存在。如果为了封印荒神，就舍弃一座城市的人类，这样的做法，与堕落成妖魔又有何异。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彼时，她只能放手一搏，让高天原于毁灭中新生。其中有一半原因来自于高天原和阿斯加德、奥林匹斯的盟约，以及阿斯加德和奥林匹斯都有各自要应对的浩劫，没精力趁火打劫。现在，她不敢保证，在经历封印荒神的战斗后，能不能应付那些闻讯而来的外域神明。
而这，是否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也未可知。
这时，有羽毛轻轻拂过头顶，打断思绪，是胖头鸟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
津子回过神，不再纠结于那些已经发生和还没发生的事。她视线一扫，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便操控海水缠住中也的身体，将少年安置在一块干净的石台上。
黄昏已过，黑夜降临。
虽然荒神的污浊之力没有再继续扩散，但是如果不把残留的痕迹处理掉，很快就会被有心之人发现。
津子示意胖头鸟飞到高空中去望风，然后走到被荒神之力污染的区域中心，停步站定。
左手抬起到胸口的位置，四指朝上，拇指向下，呈握扇子的姿势。右手抬高到头顶之上，五指收紧，呈虚握的姿势。
起势完成。
津子右手向下用力一摆，划过弯月形的弧度。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却有古老的铃音震响，拉开序幕。
随后，她的足尖向一旁踏开，步伐轻盈，踩着固定的节拍。每一处落点都有水波生成，一圈一圈，向周围扩散。身体旋转，双手或开或合。时而将手中无形的扇子翻转、折叠，负于身后；时而横无形之剑于胸前，劈斩挥刺，驱邪除秽。
尽管神器不在身边，但这并不妨碍她跳完整支神乐舞。
当最后一个舞步结束，临近岸边的海水顷刻间倒转向天空，化为净化之雨，沙沙落下。
雨滴落在地面，晕染开一圈圈金色的波纹。焦黑的土地变回泥褐色，碳化的树木和干草重新绽放生机。洞穿的岩石，中间整个被挖空的断壁，仿佛时间倒流一般，恢复如初。那些之前被荒神力量摧毁的地方，全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样。
雨渐渐停了。
零星几滴落到大石台那边，落在赭发少年的脸上。少年似有所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钴蓝色的眸子因为刚刚苏醒，还泛着迷茫。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星星点缀成的夜空，然后，一张放大的少女面孔便占据了半个视野。
“醒了？”
耳边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中也呆呆地和津子对视数秒，立刻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他脸色一变，紧张焦急地想要爬起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动弹不得。
“放心。”津子坐到中也的旁边，声音泛着冷意，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魔力，“事情已经解决，你不用担心再失控。”
中也愣了愣。虽然早早失去意识，但模模糊糊的，他还是记得一些场景和片段。漆黑的火焰，滚烫的岩浆，熔化焦黑的土地。他想要再亲眼确认一下，但是身体暂时无法行动，只好转过头，看向一侧的景象。
金黄与暗绿交织的草甸，完好无损地铺在厚厚的泥土上。四季常青的树木矗立在一边，枝杈和树叶中间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个破败的鸟窝。断裂的石壁，坚固的岩石，也都躺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异能使用的痕迹，也没有被非人之力大肆破坏的痕迹，一切都和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一样，但是，记忆和身体的感受不会骗人。
那只能说明一点。他体内的「荒霸吐」确实突然失控，造成了不小的破坏。而津子不仅帮他找到问题的根本原因，并成功解决，还帮忙收拾了残局。
中也转回头，心情复杂。最终，这些乱糟糟的心绪都化作了一句道谢：“……谢……谢谢啦。”
津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需要送你回去吗？”
“啊？啊……不用！我自己能行！”中也连忙拒绝。他可不想这幅样子被「羊」的同伴看到，不然又要被连番追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吗。”
中也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到身上。这时，他才后知后觉，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回去，连起身都困难。于是，赶紧找补：“啊……嗯……没错。今晚的星空还挺漂亮的，嗯，这样躺着视野正好。等看烦了，我就回去。”
津子收回视线，没有拆穿某人拙劣的谎言。
时间在无言中流淌。
又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憋不住，中也主动问津子：“你不回家吗？”
“看星星。”
“……”
“等时间差不多，就回去。”
“…………”
气氛重新陷入沉默中。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仿佛都沉浸在星空的美丽和绚烂之中。
寂静的夜晚，只余海浪拍打悬崖峭壁的声音，悠远绵长，汇成一曲古老音调，抚平烦躁的内心。
高空中，负责望风的胖头鸟接到指示，飞向断崖的另一边。那里，仅仅隔着一片树林的小道上，一个白发少年正朝海岸边走来。
少年的速度并不快，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冬日的海风寒冷，他瑟缩了一下，伸手拉高棉衣的领子，恰好露出手腕上戴着的蓝色手环。
——「羊」组织成员的标志。
胖头鸟找到目标，立刻俯冲而下。它假装成被侵犯领地的乌鸦，不断骚扰少年，阻止他前进，然后引导少年走向远离废弃公园的地方。
不安定因素成功解决。
津子放下心来，一边百无聊赖地看星星，一边等中也恢复体力。
她并不关心中也的性命安危，不过是怕自己离开后，留下少年一个人，封印在他体内的荒神会再出乱子。
-
回神社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时分。
行至半山腰的时候，津子忽然停住脚步。
之前下了很久的雪，山里气温低，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干净，所以只要有人走过，就会留下脚印。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但通往神社的只有一条。现在，那条路上遍布凌乱的脚印，而且都不属于芥川兄妹。
津子立刻飘到半空中，全速朝神社的方向飞去。
虽然神社有她布下的结界，人类无法踏足，一般的妖怪和咒灵也根本破不开，只要芥川兄妹一直待在神社内，就不会有事，但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神社已近在眼前。
雪地里，显眼的暗红色如同打翻的颜料，从鸟居下一路蔓延到五米之外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积雪堆成的小山包，黑色的衣料从雪缝间露出，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津子落到地上，抬手将雪包打散，露出底下昏迷不醒的黑发少年。
——是芥川。
芥川伤的不轻，幸好有神明的赐福加持，所以没有生命危险。
津子将人带进神社，治疗并安置好芥川，然后才开始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界完好无损，神社却被闯入。地上有不少弹壳和子弹，以及异能力留下的痕迹。那些子弹和她从芥川身上取出来的，属于同一规格型号。
除此之外，本该留在神社内的银也不见踪影。
津子走向主殿后方。那里有一片湖泊，原本是用来监视芥川兄妹，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现在正好用来还原这次事件的细节。
虽然当初收下芥川兄妹，不过是权宜之计，但他们终归是受到她庇护的人。对他们动手，等同于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触怒神明者，必受天谴。
不过，在那之前，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没有她的允许，对方是怎么进入她布下的结界？
津子走到湖边，右手一挥，平静的湖面便无风自动，幻化出过去的影像。
几个小时前——
神社鸟居，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出现在那里。这些雇佣兵训练有素，从他们的装备和行动上看，明显是有备而来。
起先，因为有结界存在，所以当这群雇佣兵跨过鸟居的时候，进入的只是普通的废弃神社，并非芥川兄妹所在的神域。
之后，似乎是意识到情况不对，为首的那个雇佣兵将一直背在身后的长方形背包解下来。他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黑色盒子打开，一把断剑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剑身布满铁锈和裂纹，从中间断成三节，断面处贴满刻有咒印的符文。那个雇佣兵双手托举着装断剑的盒子，其他人跟在他后面，再次跨过鸟居。这一次，他们没有被结界阻拦，成功进入了神域。
看到这里，津子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十拳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