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番外之一 三个十字架的庭园 (1) ...


  •   星历二○三四年,距离那个事件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但是每当接近当年发生的月份,或者在类似的天气出门,男人总会难以自制地回想着,少年时代曾经经历过的往事。

      天影走在落雨潮湿的街道上,此刻的心情带着点复杂,这里的路灯并不明亮,湿漉漉的街道在夜晚就像爬虫类鳞片一样滑腻冰冷,偶尔街角管线喷出的白色蒸气则让路灯光线看上去更加灵异。

      他已过而立之年,也见识不少大风大浪,但是这座魔性都市似乎每一次都在他无心留意时,闪现着各种诡谲奇怪的影子,无时无刻作弄着期冀平静的灵魂。

      西联市是个星海般的广大地区,一百五十二个大小不同的城邦都市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若要说有什么像是黑洞的存在,也只有位在尼尼微运河心脏地带的大魔窟街,西方支柱地的毒脓,不法地带,自由都市,你爱怎么称呼都行。

      昼夜不止息的秘密都城,妖魔与人类擦肩而过时,绽放的暧昧笑容,已经模糊到不知如何界定,天影也是这幢幢鬼影之一。

      天影继续往前走,今天又是要去赴相同的约定。他像是被抛弃在过去的幽灵,因为当初的人已经没有一个留在某个老地方稳定发展,能够吻合他的回忆了。

      鸢飞四散。

      然而,他总是只在一个边角的位置注视着世界舞台上,那些人的改变、出现与消失。

      天影遁入了平凡的生活,他要见的那个人则是「另一个世界」的禁忌人物,这是他目前仅能确定的全部。

      乱巷里的小咖啡馆,室内照明刻意调暗,彷佛欢迎疲惫的灵魂和焦急的恋人进来藏匿,从外头看去玻璃上涂染着褐色又发着光的星体。

      天影状似随意地推门走入,客人不多,黄色的玻璃灯罩过滤出柔和的光晕,吧台前很冷清,壁纸还是老样子,一种无精打采的草褐色。

      他看着对座的男人,对方优雅地调着奶精,岁月在天影身上的铭刻是清晰的,对男人则否,天影望着掌中练武磨出的厚茧,习惯随意抓起廉价饮料食物吃喝的手指,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然地做出文学小说似的啜饮风情。

      他们过去从来没熟悉过彼此,只是在天影三十岁那年,那个男人带着一个老名字突然出现,也带来天影意想不到的,日常生活中非日常的新人脉和交谈机会。

      「学长。」男人这样叫他,天影总会忍住苦笑的冲动,若无其事地点头。

      说起来对方还比天影小了一点,但他这些年着实没什么成长,因此看见昔日少年的改变,有时候会感到郁闷,不知是对方的确气势吞人还是他心胸狭隘想太多?

      他和白羽之间的渊源,正确的解释是,高中时曾经在同一个学园读书的学长弟关系,还是疏远陌生的那一种,听来让人尴尬,特别是现在身分地位都天差地别的时候。

      「最近还好吧?忙吗?」

      「普通。」

      不过,天影不会问也不会查他在忙什么,普通又是指何种情形?因为他不想脱离平凡的安全区域,如果他不是曾经用力地一头扎入这个水面下,或许就跟很多人一样会因为好奇和不耐跟上男人的背影。

      刚好相反,目前的人生就是天影所喜爱、甚至有点顽固去保护的理想状态。

      每逢一段日子,两个男人就会见面,一个提问一个回答,话题都是同一个女人。

      然后,他又将白羽的近况,或多或少地转告那个女人,天影并非想当这个传声筒,不知不觉他已经是这样了。

      他曾经问白羽何以如此长情,是否自学生时代就爱上了默默?尽管这么说时他依旧不感到嫉妒,那人的目光已锻练得如同晨星般幽冷而明亮,淡淡一句朋友却令他有不知名的感动。

      「既然是朋友,普通的会面也无妨吧?你为何不去找她?」天影也这样问过。

      今非昔比的会面,对方对他所悬念的她,又是那样特别的人士,但他却无法讨厌眼前愈发寡言的人,相反地却从现在开始才真正认识并欣赏对方,迄今天影依旧感谢,有这个特别的人在遥远的过去救了默默,现在的默默才能平静地活着。

      白羽莫测高深地看着天影微笑。

      「这样就好。」好像他看透天影内心深处那一点怀疑和防卫,关于任何想要碰触默默的存在,哪怕对方是过往的故人,还是真的会动摇她的某个特别之人。

      消失了这么久,现在才出现,不能代表什么,不能现在才来,破坏好不容易织好的平静。天影这样想,但他的脸上还是平和亲切的表情,跟以前那种想也不想自然流露的「光明」不一样,但是他发现,喜欢和讨厌他的人都变少了,这让他松了口气,他想要的其实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对座的男人,那一头柔软地垂在额前的黑发,恰到好处地露出暗如乌鸦羽毛的黑眸,唇弓是自然放松的微弧,这样的表情,天影会说是无懈可击。

      但是白羽游刃有余的神秘态度和从不多给的问题与近况,又像嘲弄天影的多虑。

      谁叫从以前开始,那个人就是比他还要了解默默,也更擅长保护默默的人,只是后来默默离开了,天影腆颜主动走上白羽的位置,充当若有似无的候补而已。

      眼前才是正统的骑士,只是他对面的男人其实也没有一直陪在默默身边,因为从那次事件解放后的默默,选择一个人往前走;但是天影很清楚,时间并没有模糊白羽对默默的理解,从他像是连指痕都不想印在玻璃上的态度就能感受得出来。

      「她过得很好,现在已经不住在研究所里,好像搬到市郊,生活也比较正常了。」

      天影回忆着,那抹不曾养胖的背影走过清晨公园时,他正结束早课,带着鸽食散步,偶尔也有照面机会。

      那时,他和默默会彬彬有礼打声招呼,因为她的身边已有同伴伫立,而她并不喜欢让人类贴近到足以威胁自己的距离。

      有那么几次,她会客气地接过一小把鸽食,让那些肥胖鸟儿挤到身上抢食,露出的笑容令天影几欲鼻酸。

      默默,已经学会自然地笑了。

      尽管他不是那个令她重拾笑容的人,天影还是感到高兴。

      「十三年了,你还要等多久呢?」男人唇角染着淡邈微笑,已无年少的青涩,却依旧有着微妙的单纯,令人难以防范。

      「那年她也十八岁。」天影回想着,高三时,他和她同年,日日相见却形同路人。

      十八岁的他意兴风发,自我要求极高,待人温和朴直,背负着宗家期许,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

      天影被许多人捧为英雄,他将英雄视为一种责任与天职;糟糕的是,因为习惯光明,却忽略世界上从来不缺黑暗角落,即使就在光明英雄的脚畔。

      女孩被父亲拘禁凌虐时,他不知情,她被解放而趋于自毁时,天影还怀抱着帮助她的天真念头无头苍蝇似地打转,当默默得到真正的自由,天影只是刚好和她投奔相同方向。

      关系只比同学特别上一点点,勉强可以说是点头之交。

      他们大概是被摆放离得特别远的拼图,可能交会的时机总是错过。

      他从来都不曾是她的英雄,也从来都没有什么额外的特别关系。

      与男人的会面交谈,让他想起刚到这城市时的光景。

      大魔窟街里,一个武术学校的转学生,和一个身分保密、生活更是保密,独自居住在某个机构宿舍的孤僻少女,因为举目无亲,他们开始用网络连络,偶尔在城市里相遇时会点头招呼。

      虽然各有志向,地缘却让两人成了有点尴尬的前同校同学关系,默默还是害怕人类,天影虽自觉应该照顾昔日一同在艾杰利学园上课过的同伴,却顾忌着默默想回避过往的心情未敢表现得太过积极热情。

      即使他们认识的时间一年一年地累积了,结果还是只比路人好一点而已。

      他和这城市愈来愈熟络了,默默依旧埋首在学术工作与浩瀚典籍中,同样基于离乡背景的孤单,两人就这样平淡地连系着。

      他们也在这群星中,外环的无数冰粒之中,你有你的环,我有我的环绕行着。

      天影交女朋友,默默祝福他,默默的论文有新进展,天影也不吝大肆赞美她,尽管天影永远都搞不懂默默在研究什么,只知道看她偷偷寄来的实验成果照片他宁可观赏异形电影。

      分手了,换新工作,下雨了,天空灰得像默默的眼镜,喝口热拿铁,那个女孩会隔着网络说一两句打气的话。要默默吃些精致小蛋糕是天影的建议,默默工作量大,作息又不正常且有贫血,她具有任何工作狂该有的习性,不把健康当一回事的孩子气态度。

      习武的天影对热量控制自然在行,但是为了找出默默爱吃的点心,他尝遍了所有据说最受女孩子欢迎的蛋糕店,为了让默默至少别深夜饿昏在实验室中,就算研究所提供二十四小时的餐饮服务,默默应该是个偏食家。

      老板娘擦着眼泪说从没见过这么体贴的男朋友,虽然让天影尴尬得要死,可是为了朋友的小小健康着想,天影并不在意被人误会,但他还是将蛋糕店推荐给默默,请她记得就去订购一些点心,让店里的人送来研究所,和同事分享,也对自己好一点。

      他不会,也不能做出那种买了点心直接送过去的举动,那太自以为是,太暧昧,踰越了一般朋友的界线,而默默甚至连一般的朋友都消受不起,天影知道她还愿意保持联络对他已经算是特例。

      况且,付出的回馈,天影还交到一个可爱的蛋糕店工读生女友,虽然对方有了更好的对象以后,天影又失恋了。

      平时根本不会见面的两人,只有在天影被甩时,生活中几乎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会有场失恋约会。往往还是久到天影已经不在意时,默默才不经意地听老板娘提起,他们就基于朋友的义理顺便久久地会面慰问。

      偶遇不算,这种事先约好的见面一年至多一两次,有时甚至间隔两年,毕竟要是每个月都被甩,就算是天影也会抓狂的。

      天影对默默的想法一直很奇妙,不能拿来和既有的亲人或者情人这种关系比较。

      打从一开始默默就彷佛神秘的未知星体一样,让他即使好奇也无法缩短某种距离。

      「默默被压迫了十八年,就算要这两倍的时间,只要她能自由自在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不想干涉。」天影发自内心地说。

      「就算她还是害怕和人有亲密接触,有她自己的生活观,我觉得这样也没错,没有必要用大家的标准去矫正。默默不会拒绝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是无法勉强适应外在世界。」

      黑发男人专心地谛听。

      天影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想说得更多,也许是这十几年来,他从来没将真正的想法告诉他人,只有在一个差异庞大的,没有利害关系的对象面前才能吐露。

      「我懂那种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感觉。应该说,有时候只要这样就够了。」反社会,乖僻,冷漠……有各种诊断和标签,但是这时最接近自由。就像一只狗好不容易从笼子里逃出来,牠宁愿滚着满身泥巴睡在街角也不想回到笼子里,被人团团包围。

      「虽然我这么说,并不是劝你不要去打扰她的意思,你是特别的。不过,我没有资格替默默决定她需不需要社交生活。」天影画蛇添足的补充。

      如履薄冰,矜持,敏锐,将这些内化后再遗忘,变成一种自然反应。

      那是天影选择的做法。

      「你看得真透彻,天影学长。」男人这样说,夜雨柔和了街道上的路灯,使光点几乎成为绒毛状的藻类生物。

      「没这回事,我也在这里磨得老皮老骨了,知道答案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才是实在。我花了这些年来认识我眼中的默默,天影终究只是个笨拙的人,得其所哉而已。」天影笑笑。

      「哪天活腻了,老祖宗找我时,那时背弃师门的罪还有得受呢!感情虽然可爱,但是也不可执啊!」

      「『现在才是实在吗?』相信默默有你这个朋友,会是最珍贵的礼物。」白羽感叹道。

      「有你这句话,还真是让我虚荣了。」天影不想模仿过去的自己,用接近白羽此刻的娴雅态度应对,实际上他对上流社会的风雅大方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于是平平地将感想说出来。

      「忒客气。」

      「我不知时间会如何改变一个人,但这是我任性的要求,请一辈子都别让默默再遭遇伤心的事情了,因为我并不是那个守护她的人。」

      黑发男人谦了谦后正色道,天影直到此刻才感觉到那股隐藏着的压力,空气紧缩而凝重。

      「也许同样不是我。」青年武术家道。

      「你已经是了。」只一瞬,室内的小提琴声依然软滑,男人柔和低沉的嗓音读出宿命性的判决。

      「是的,我会祈求她一生幸福,无论她保持现状,或者结婚生子,健康至年老生病,只要我还在,默默就永远不会孤独。」

      天影终于被对方逼出了特别的定义。

      默默,这就是妳对我的特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