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 设定番外集》林賾流

38、番外之十四 雷雨 (6) END

　　广雅昆仑整日笼罩在肃杀的寂静中，雷阵正好去下界寻友，等到他回来时已经是下午，回到龙族的大本营中却不见任何同伴，宫殿中也空空如也，雷阵微微生气地继续找，终于在还未扩建的岩殿深处洞穴中，发现了正团团围聚发抖的妖姬们，她们簇拥着看似沉睡不醒的极天丸。

　　雷阵连忙检查，发现爱子的灵力及身体无虑，仅是安详地熟睡着，他在极天丸身上闻到芳翔的味道。

　　询问之下，竟是初岚将极天丸送回岩殿，但初岚的下落妖姬们却一问三不知，只是一个劲说着被龙王的义弟，那名芳翔贵客告知要藏匿得愈深愈好，绝对不可外出的口讯。

　　龙王走出岩殿踏上山尖气流，站立于虚空中，不对劲的感觉更强了些，果不其然，风中送来了微弱的骚动声，仔细听来还有股诡异力量干涉他听得更清楚。

　　雷阵循同类气味知道白龙都在不远处，甚至是难得地全部聚集在一起，今天没有预定聚会，难道是其他龙族私下瞒着他斗殴游戏？

　　当雷阵赶到现场时，却发现是他设想错了。

　　翻过一个山头，映入眼底的却是十数条彼此纠结撕咬的银白长龙，鸣琅部族的成年大龙舍生忘死地互相残杀，近乎沉默地，连平常会有的嘶吼声也无出现，愈是接近，风势回流，刺鼻血腥忽然扑面而来。

　　风中夹杂着呢喃似的轻语，那声音雷阵熟悉至极，眼前一名角枒繁复的长老在他面前伤重坠落，眼神还带着疯狂的晶光，雷阵不敢置信，撕心裂肺地大吼！

　　「初岚──」为何这样对他，为何？为何？

　　优雅地飘浮在战斗圈外的青衫男子闭眸歌唱，神情平静，在雷阵眼中却成了炫耀自己即使不恢复真身认真战斗，也能迷惑龙族自相内斗的傲慢。

　　见雷阵终于赶到，初岚暂停歌唱，雷阵齿冷地发现同族的疯狂并未因此减缓，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初岚毫无情绪的蓝眼，雷阵下意识拔剑相向。

　　「停下来！本王命令你让他们恢复神智！该死的你快解释到底怎么一回事！初岚！」

　　雷光擦过银龙背脊，也示威性地落在初岚身下，造成了大片岩石碎裂。

　　「这才是我芳翔的战斗方式，你不会以为面对这些龙，初岚一己之身能靠武力应付吧？雷阵陛下。」初岚淡淡地说着。

　　伤重力竭而死的白龙又多了数条，雷阵血液沸腾，压抑着他不现出原形攻击的仅是对结拜兄弟的信任和最低限度的理智。

　　「你疯了？」

　　「脑袋不清楚的是陛下才是，异族又怎能共生存？其他鸣琅很正常，所以他们厌恶初岚和兰宁是顺理成章之事，既然陛下不让我等离开，那么冲突势必难免。」
　　初岚垂下视线，凝视着已死的白龙尸体。

　　「我族为保护幼弱，抵御外侮时迅速致其死地也是本能之一，然而这些龙不愧是鸣琅种，生命力极之顽强，连山都给扫得乱七八糟了……」

　　轻而易举闪过迎面扑来的冲击波，初岚面对震怒的雷阵却毫无惧色。

　　「陛下，芳翔虽爱好和平，但也不容欺侮。你……过分小看了我。」

　　「我一声令下，谁会侮你？骗子！你胆敢欺瞒本王，该杀！该斩！」

　　雷阵口不择言，举剑攻击，然而雷光大多落在下处，连对方衣袖也不曾沾到。

　　「不妨瞄得更准，还是说你顾虑挡在前面的同族，怕误伤这些精神疯狂的鸣琅？确实是如此，不过他们不会清醒了，到死为止。」

　　当雷阵穿过白龙们逐渐稀落但依旧惊心动魄的战斗圈，单手掐住初岚颈项指爪收紧，青年依旧有着温和的笑容。

　　「谁侮你？证据呢？毫无证据你就杀了我族吗？初岚，本王错看了你这卑鄙的芳翔！立刻让他们清醒，否则我将你碎尸万段！」

　　放任他发泄完，初岚忽然脸色一沉，反手扣压雷阵手臂逼他不得不松手。

　　「确实单打独斗我不吃亏，然而我完全不想要的『胜利』，代价却是背地里兰宁伤痕累累的『失败』！雷阵，我以为你懂胜负的价值，那你认为我该欣喜这种交换？你知道那些龙是怎么和我女儿『玩耍』？你的好同伴、好战友，差点『不小心』咬下兰宁一边翅膀，血口还新鲜着，想去山宫看看吗？陛、下。」

　　「你为何不说！该死的你让我知道啊！」雷阵惊怒地大吼。

　　「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了什么吗？」初岚毫无血色的脸庞冒出冷汗，但他依然不愿示弱。

　　「我怎会记得你见鬼的说什么？」雷阵怒吼。

　　「我是雄性，还是说我将你当个女人保护，你会很开心？雷阵，拜托你将心比心，如果极天丸遇到同样的事，你会找我哭诉？我是兰宁的父亲，这是我的责任，不能躲也不能让的胜负……」

　　随着战斗终于静止，尸迭满谷，一向强势自信的龙王也不□□露悲痛。

　　「都结束了，雷阵。」初岚垂下手。

　　「还未，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龙王咬牙怒道。

　　出乎意料地，初岚又笑。

　　「是我要结束了，唱这首歌不是没有代价，所以我才最怕麻烦，因为每个芳翔雄性终生也只能唱这么一次，用自身生命来保护家族的天赋，我已经没有还手的灵力，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就这样，让我们干脆点吧！」

　　语罢，他放任身体往下坠去，雷阵拼死命握紧剑柄高举，闭上眼睛同族凄惨死相瞬即浮现，他奋力朝蓝影挥下，见后者避也不避地承受足以致死的重击，眼眶湿润了。

　　为何他的金雀花要凋谢？为何他的溪水要混浊？难道都是这场雷雨的祸害？龙王不自觉松开手指，在暴雨中仰天悲吼。

　　雨水很快洗淡了血腥味，风也静止了。

　　雷阵急忙寻获初岚落点，他就躺在裂谷之下，那原本该将他斩成两截的威力，泰半都落到了山中，形成了大块崩落缺口，而初岚侧腹也有处深深伤口。

　　他未立刻断气，安静地躺着，彷佛正等待着雷阵找到自己。

　　「抱歉……只有你和极天丸……这次换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不会原谅你，你这叛徒，笨鸟！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但龙王难过得心都要缩成弹丸了，他语无伦次地乱骂着。

　　「我也这么觉得……雌雄不分就求爱的蠢事还真的有呢……」初岚不忘最后再奚落雷阵一回，见他气得嘴歪眼斜，满足地微笑着。

　　「『她』一定听见我的歌，很快就要赶来了，不知道是否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混账！不管是谁不许见！谁来我剁谁！」但雷阵忘了自己刚刚就将佩剑给丢了，此刻插在一段距离之外，他只能挥舞着爪子恫赫。

　　「可是，我很想念她啊！」初岚微弱地呢喃，带着罕见的任性语气。

　　「我怕她会大开杀戒……将大界球交给她，帮我，雷阵。她会知道我不希望这么做……」

　　「她」是谁雷阵无暇关注，初岚愈见冰冷的身体昭告着生命之火消逝在即。

　　「初岚，你敢这么简单就死！本王根本还没好好的报复你！起来！我们再打一架，堂堂正正地──」

　　但青年已经不愿再张开眼睛，仅剩若有似无的气息，到了这时他仍坚持要维持人形，雷阵始终不明白初岚的想法。

　　莫名地，他对初岚说：「下辈子你当龙族吧？而且要雌的，然后谁敢插队我砍谁！」

　　如果还有力气，初岚不知自己是否克制得住踹龙王一脚的冲动。

　　总是令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一条龙哪！

　　「不可能，我受够龙族了……」还是来不及呢！虽然来不及，初岚依旧感到平静。

　　「虽然见不着她，最后一面留给你好像也……」

　　龙王发现掌下心跳静止了，那句话的下文终成绝响。

　　※※※

　　风暴终于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雷阵仍守在那比冰还要冷的身影旁，直到阴暗天光被遮蔽，天空中出现大片纯黑乌云，那片乌云瞄准了地点后纷纷降落在裂谷边缘，竟是大群拥有两对血红眼睛的黑羽巨鸟，拖曳着多眼纹的墨绿尾羽，重重包围了雷阵。

　　从鸟翼下转出一人，高束的马尾垂泄至地，发色有着同于羽色的渐层变化，配上一身黑金甲冑，女子迈开沉重步伐走向初岚尸身。

　　那女子化身的异族很美，从她彷佛燃烧着烈焰的双眸，秀挺的鼻尖至不怒含威的微翘嘴唇在在表示表示她还是黑鸟的领袖，但雷阵却毫无兴致观赏，依旧凝视着大理石般苍白的青年。

　　「放开我夫君，鸣琅族长，按照约定，他是我的了。」女性慵懒地开口，即是四处渲染的霸气。

　　「妳是谁？什么约定？」雷阵冷冷问道。

　　「孔雀族之首，恐雀。」她又前进了几步，比起雷阵更接近他的银剑。

　　「特地率我军从树海深处赶来，本恐雀听见夫君的呼唤了，他与我分别前约定好，若他辞世，身体就要随我回去。」

　　恐雀指尖轻动，大界球便自行飘至手心。

　　雷阵见那些黑鸟竟飞到龙族尸身边，以喙翻动啄弄，雷阵见状震怒起身就要展开攻击。

　　「诸将们，不得无礼。」恐雀低声喝道，那些黑鸟发出几声鸣叫赶紧退开。

　　「详情我明白了。」恐雀冷笑道。

　　「我族还未有过倾巢而出却不作猎食的习性，然而这里也不方便作为食场。」

　　她单手抽起银剑，掷到雷阵面前。

　　「你自我了断吧，这样我就留下鸣琅一条血脉。」

　　雷阵脸色青白不定，肤表隐约浮出鳞纹。

　　「别看我族恶名昭彰，我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对我而言，与芳翔的因缘是极为贵重的约束，因此不能容忍见过他最后一面的存在苟活于世，尽管夫君不希望更多杀生。」恐雀依旧面容带笑，但雷阵在她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嗜血之乐，甚至更浓盛的血腥味。

　　「但我太爱他了，舍不得让他和兰宁勉强住在不见天日的地狱才放走他们，也嫉妒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龙族，对了对了，说起来要不是初岚的遗志，还真想将这里的仇敌都剿灭。」

　　「不过似乎夫君也有尽到他的责任，他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就只剩下小兰宁的问题了。」

　　恐雀眼中掠过寒意。

　　「我无法带女儿回去，至少要确保这座岛上没有能力远在她之上的成年龙族，你夺走我夫君的仇恨就用性命抵过，这样我等勉强接受，还是仍然要战斗呢？」

　　她将长剑支在胸前，懒洋洋地将双手交迭于护手上枕着下巴。

　　雷阵站姿笔直，嘴角傲然地陷下，雨水打湿了那头银发，他仍瞬也不瞬地瞪视着恐雀。

　　「本王不与妳打，因为妳是弟妹。这一切追根究柢都是本王的错。」

　　雷阵一字一字咬道，一日之内失去了所有，龙王现在只觉异常地清醒，这种清醒与极度的疯狂只是镜子般一体两面的状态。

　　「呵，这倒是个有趣的回答。」恐雀嘲讽地笑言。

　　「不必顾忌义理也无所谓，我族的目标本就是杀戮优先。」

　　雷阵凝视着剑身上的倒影，他现在总算明白初岚的心情。

　　面对天敌，战死一求痛快固然简单，但是无论如何都希望孩子能好好地活下去，才是最艰难之事，初岚对兰宁的疼爱看护，坚持将极天丸送入岩殿深处，都是为了让下一代在广雅昆仑重新开始。

　　原本这座飞岛就无法让所有龙族自在活动，想用法度压制纷争的雷阵也失败了，但他难道没有这个气度，完成初岚的意志吗？

　　原本让好斗的龙族自我了断是相当折辱的要求，但龙王此刻沉思的是更多，更多的回忆以及未来，锋刃深深咬入了喉咙，他慢慢地跪倒在泥水中，从溅红的视野中看见一头特别强健优美的黑鸟张开大喙吞下了仍保持人形的初岚尸身。

　　漂亮的、心高气傲的异族，初相遇时雷阵也只是炫目于其展现的印象而已，而后过了段充满趣味的生活，也许是身处异乡时，他总是盲目地寻找那些早已失去的事物。

　　如今雷阵仍能看见鲜明的幸福残像划过脑海。

　　这就是你的期待？初岚。

　　那么就让其实现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