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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之一 三个十字架的庭园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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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之洁净的病房使天影刚醒来有些无法适应,他不久前还处在满是血污秽物的虐杀现场,遭受罔象攻击,险些送命。
眼上蒙着纱布,刺痛并不强烈,但仍然相当不舒服,天影无法看见东西,却知道身边有人,只是熟悉的气息使他无须提防。
身体虚软无力,应是麻醉所致,但剂量似乎没有很重,显然治疗者技术极好,天影其实对接受麻醉有些抗拒心理,然而这次由不得他。
身体无法随心所欲操控的感觉,对天影来说罕见而不自在。
病床一侧坐着正拿着文件审阅的西装男子,煞是专心,并无立即发现天影恢复意识,直到天影企图坐起,他才惊觉并大动作地按住伤员。
「天影,你还不能起来。」青年的声音透入出浓浓的忧虑。
「召司,你怎会出现在大魔窟街?」他与这个人许久不见,忽然重逢却是在那样的混乱中,饶是天影已经考虑了许多事情,还是难免一头雾水。
交情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才分道扬镳的童年好友,一样都是世家子弟,天影选择了平凡生活,鹰宫召司则依着野心进入星城议会,走向政治之途。
虽说未曾绝交,十年来连络次数却屈指可数,毕竟已经踏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了,日常生活几乎可以说很难再有交集,多久不曾像这样现在这样面对面?起码六、七年有了。
说起来这次回归天影流,天影就在奇怪,鹰宫召司应该会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因为当初他就是看中天影的身分才和他结交,不知为何日常生活还很喜欢黏着自己,但那都是学生时代的过往了。
只是,天影在重拾继承人身分的过程中一次也没见这个老友出面关切,以他对鹰宫召司个性的了解,这是很不寻常的。
时间改变了许多人,也包括他自己,忽然天影又不是非常意外,尤其鹰宫召司现在的身分的确需要步步小心,毕竟老友早已结婚成家,孩子应该也快上小学了。
天影离开本家在大魔窟街生活的前几年,他们还偶有见面,记得友人就是来和自己分享这件喜事,是个漂亮的小女儿。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学生会长,不但变成了完美父亲,后来还以爱妻家闻名。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西装青年低垂着头颅,用不符合外表的迟疑语气道。
「且慢,我的人还好吧?」白翎小队,本家精英,天影不愿他们为了任性的继承人丧失生命。罔象的精神入侵能力之强,远超乎自己想象,他发现想要为御术师拖延时间的自己天真又愚蠢,早知道就该马上撤退。
「被妖魔迷惑的天影流家人已经交给御术师看管,至于原先被你派去照料嫣儿的少年,运气很好,才刚被袭击就因为罔象急着去找你们而丢下他,还活着。」鹰宫召司愣了一下,还是先为天影解答他接受治疗这段昏迷时间的事态变化。
天影松了口气,本想立刻过去慰问伤者,好友虎视眈眈地压制着他。
「召司,现在不是叙旧的时机。」天影淡淡道。他虽然是为了默默才回到门派内,但既然回去了,就无法只做做样子而已,到底是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鹰宫召司抓梳着浏海,数次咬牙想要吐露,却总是下不了决心,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既是狼狈羞耻,又是愤怒紧张。
天影原本打算探望伤员,发现印象中永远口若悬河仪态大方的友人如此失常,警觉不对劲,于是坐在床缘边等待。
「真是的,绕了一圈,还是回到老路上。」鹰宫召司仰头露出一抹苦笑。
他那丑陋的自尊心导致老友险些丧命,还是源于自己少不更事犯下的一场羞耻的过错,这叫形象无懈可击的议员,如今已年过而立的鹰宫召司如何直视天影的眼睛?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天影一头雾水,这可是天之骄子的召司头次这样严肃地对他低头。
「我也在追踪一起超自然事件,但是,因为涉及绝不想公开的隐私,我担心惊动天影流和其他人,不但没有把那个事件告诉你们,反而积极封锁消息。那件事多年以前应该已经处理好了,没人想再回溯过往。」鹰宫召司以双手摀着脸,发出一声沉重的呜咽。
「啊啊……为何我会如此愚蠢?当年要是你没有离开就好了。」
「召司,你到底在说哪件事?什么超自然的问题?」天影狐疑地问下去,他没因鹰宫召司的失常表现就忘了攫取他话中的关键词。
「我追踪的对象,就是嫣儿。」
他缓缓说出天影离开之后未曾得知的隐密过去。
「你离家出走后,嫣儿还是勤上本家,大概是她只有透过你的存在,才能和鹰宫家的我扯上关系,虽然学生时代就感觉到了,但无伤大雅之下我也不想多事。反正你那时注意的另有其人,那种乏味女性我也没兴趣让她来扰乱生活。」
天影和鹰宫家的少爷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从小就和天影见过面,顺顺当当地在长辈们的期待下订婚的少女,其实心中仍憧憬着另一位更浪漫多情的王子,可惜王子充满野心,对政治地位与未来投资的看重胜过一切。
表面上,风流俊秀的学生会长,鹰宫召司很懂得调剂自己的生活,并且充分把握时间练习自己的交际手腕。
若说他将女孩们当成玩物,那是不对的,当时鹰宫召司到底还是个柔软的少年,他甚至有点同情嫣儿卑微又隐密的暧昧情意,但是当然不可能也没兴趣背叛好友来点刺激的调情。
学生会长只是把前仆后继为他着迷的少女当作学生时代经常有的,日后会带来甜蜜与感伤的恋爱对象而已,因为他太忙了,能投入这些已经相当了不起,只想享受恋爱好处的女孩,也不会意识更多的感情需要靠能力和智慧来维持。
浅薄,可是浅薄的恋爱也是很美的,因为过了那个年纪、环境,你就没有本钱和时间去编织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角了。
而且学生会长很有良心,不会故意招惹对自己没有意思或不够积极的女孩,耗费太多精力和时间去谈恋爱就超过预算了。真正的王子本业绝不是在校园舞台上演爱情戏,鹰宫召司虽然不是血统贵族,但生活习惯与未来规划的本质来说其实也和贵族差不了多少。
「召司……」天影望着青年逐渐陷下的眉心,这个表情让文雅的友人显得肃杀冷酷。
「因为我的婚姻必然是政治婚姻,所以只有恋爱,我是自由的。尽管如此,我也有我的原则,跟朋友有关系的女孩,绝对不碰。」朋友的朋友,日后分手见面也容易伤感情,何况,那还不只是朋友。
「在你离开前,她都是个很完美的未婚妻,我几乎不太在意了。嫣儿很懂得低调,我也相信你自己有判断能力,再说你们不见得真的会结婚,我也没资格去批评一个少女对婚约对象爱意不够。」
难道真正罗曼蒂克的是自己?鹰宫召司虽然常常对天影说教要认同自己的背景教育,其实却总认为他值得更好的,因为,天影就是他觉得好才选出来的朋友。
「直到有天晚上她趁黑摸进我客房来,大概是你出走后的两年,虽然那夜和她发生关系,可我明说了不会负责,你知道我的目标,不能更不想浪费在她身上。」
自己栽的种子,品尝自己的苦果。那时,鹰宫召司就嘲弄地勾着嫣儿颤抖的发梢,告知往后不再有交集的决定,但错的是给予机会堕落的男人,还是明知故犯的女人?
鹰宫召司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原谅过,嫣儿利用天影接近自己的事。
她从那个连一眼也不敢望向自己的矜持好女孩,终于大胆到敢趁夜弄开未婚夫好友的房门,连敲门都省了,从这里就知道,数年来礼貌暗示的拒绝和拉开距离只是增添对方幻想的空间。
但是嫣儿那自以为了不起的挣扎和勇气,在鹰宫召司看来却是卑劣的利己主义,并且软弱得令人恶心。包括那坚持不解除婚约的暧昧态度,从头到尾她都不曾放弃用天影挡箭牌来维护自己的形象,又用天影这层关系来接触鹰宫召司的身影,浇灌自己的希望。
鹰宫召司那一晚心情不佳,他气恼地想自己何德何能被这样一个水蛭似的女人爱慕上了,甚至女人的脑袋也跟水蛭一样。于是,他厌倦当一个遵守规则的乖宝宝,嫣儿不知道她的吻唤醒的是一个怒气满溢的男人,最糟的条件都聚齐了。
──不要再拿天影当借口了,我的朋友和妳半点关系也没有,喜欢拿我的名字呢喃,就更直接一点让它变成诅咒的内容吧!
王子给了贵族的女儿一点甜美的希望,然后在晨曦升起时打灭它,因为他需要的只有同样有教养且背景优良的公主,不是不上不下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嫣儿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