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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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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鱼后来回忆,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秒,始于推开那扇门的瞬间。
第一秒,她看见落地窗。
四十八层的视野毫无遮挡,海城的天际线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油画,云层低垂,远处的港口有货轮正在缓缓驶出,烟囱吐出的白烟与云融为一体。阳光从西侧斜射进来,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金色光带。
第二秒,她看见那扇门后的空间。
不是办公室。至少不是她认知中的办公室。没有办公桌,没有文件柜,没有堆积如山的报表。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水族箱,蓝紫色的LED灯带在水底投下幽暗的光晕,热带鱼群在人造珊瑚间穿梭,像一串流动的宝石。
水族箱前是一张造型奇特的躺椅,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防水皮革,椅面有细微的凹槽和排水孔。躺椅旁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设备——高约一米五的透明圆柱体,内部有循环水流系统,顶部冒着细微的白雾。
苏小鱼的大脑试图检索这个设备的名称。SPA舱?高压氧舱?某种她消费不起的养生仪器?
第三秒,她看见了沈锦瑟。
女人站在躺椅和水族箱之间,背对着门口,及腰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梢还在滴水。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或者说,曾经是一件白衬衫,现在已经被水浸透,变成半透明的第二层皮肤,勾勒出肩胛骨的锋利线条和腰线的收窄弧度。
苏小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滑,停在女人的臀部下方。那里没有西装裤,没有裙摆,只有——
水声再次响起。
哗啦。
女人转过身来。
苏小鱼的视线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下方到上方的紧急拉升,最终停在对方的脸上。那是一张她后来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的脸:眉骨偏高,眼窝深邃,瞳孔在背光处呈现出某种接近墨蓝的深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此刻正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你是谁?"
声音比电话里更低,带着某种刚睡醒的沙哑,或者说,某种长期浸泡在水中特有的湿润质感。
苏小鱼的嘴张了张,发现声带罢工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杯冰美式,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手腕往肘部爬,痒得像蚂蚁行军。
"张明送上来的人。"女人——沈锦瑟——微微偏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从咖啡渍到歪斜的领结,再到她因为紧张而蜷曲的脚趾,"行政助理?"
"是、是的,沈董。"苏小鱼终于找回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张明没告诉你,见我之前需要预约?"
"他说……您两点二十的航班,时间紧……"
"所以你就端着咖啡闯进来?"沈锦瑟的眉毛挑了起来,这是一个微妙的表情,介于嘲讽和审视之间,"锦澜的行政助理入职培训第一课,是教你怎么在CEO面前保持得体?"
苏小鱼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美式,又看了眼沈锦瑟身上的湿衬衫。某种荒诞的对比在她脑海中形成:她端着一杯即将融化的廉价咖啡,对方像刚从某个高端泳池派对离场。
"对不起,我——"
"把咖啡放下。"沈锦瑟打断她,"然后出去。告诉张明,这个人我不满意。"
苏小鱼的手指收紧,纸杯变形,冰咖啡溢出来,泼在她的袖口上。那圈旧咖啡渍旁边,新增了一团更湿润的深色痕迹。
"沈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能说两句话吗?"
沈锦瑟已经转身走向那个透明圆柱体,闻言停步,侧脸的轮廓在LED灯带的反射下像某种冷硬的雕塑。"三十秒。"
"第一,我不知道见您需要预约,这是我的失误,但不是我的态度问题。如果张明提前告知,我会在楼下等到您方便的时候。"苏小鱼深吸一口气,海腥味——她后来知道那是人鱼特有的气息——灌入肺叶,"第二,这杯咖啡是给我自己买的,不是带给您的。我没有拍马屁的习惯,也没有拍对马的运气。"
沈锦瑟转过身来。
这是苏小鱼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正面。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胸口,布料下的轮廓若隐若现,但苏小鱼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沈锦瑟的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呈现出异样的光泽,像鱼鳞的反光,又像某种罕见的皮肤病。
"拍对马的运气?"沈锦瑟重复这个词,嘴角抽动了一下。苏小鱼后来知道,那是她压抑笑意的表情。
"比喻。"苏小鱼说,"我语文不好。"
"确实不好。"沈锦瑟走近两步,苏小鱼闻到了更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某种冷冽的矿物气息,像深海热泉口的味道,"但比那些背标准答案的强。"
她停在苏小鱼面前,距离近到苏小鱼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水珠,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一个狼狈的、倔强的、袖口滴着咖啡的毕业生。
"明天来上班。"沈锦瑟说,"十二层行政部,找周南。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市场标准的八折,转正后补差额。"
苏小鱼眨了眨眼,以为出现了幻听。"您……录用我了?"
"暂时。"沈锦瑟已经转身,走向那个透明圆柱体,"三个月内,如果你让我失望,我会亲自把你扔进太平洋。"
苏小鱼站在原地,看着沈锦瑟的手指在圆柱体的控制面板上滑动。舱门滑开,白雾涌出,她看清了内部的构造——不是座椅,是一个半躺式的凹槽,形状像某种贝壳的内壁。
"还有,"沈锦瑟在踏入舱门之前回头,湿发甩出一串水珠,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溅出细小的圆斑,"明天开始,不许带咖啡进这层楼。我讨厌咖啡因的味道。"
舱门合上,白雾模糊了内部的轮廓。苏小鱼最后看见的,是沈锦瑟的后背——以及衬衫下摆处,某种正在没入水中的、闪烁着微光的蓝色。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苏小鱼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从48跳到12,像某种脱水的倒计时。她的袖口还在滴水,咖啡和汗水的混合物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触感。
十二层到了。门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电梯口,工牌上写着"行政部周南"。
"苏小鱼?"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张明长了至少一倍,"老板录用你了?"
"她说……暂时。"
周南的表情变得复杂,某种介于"果然如此"和"不可思议"之间的神色。"跟我来。我带你熟悉工位。"
行政部的办公区是开放式设计,十二张工位呈环形排列,中央是共享打印区和茶水间。苏小鱼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街道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河流。
"这是你的电脑,账号密码在便签上。"周南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员工手册,保密协议,考勤制度。重点看第17页到23页,关于48层的特殊规定。"
苏小鱼翻开手册,第17页的标题是《顶层办公区管理规范》:
"一、未经董事长及CEO书面许可,任何员工不得进入48层办公区。
二、48层每日14:00-17:00为封闭时段,任何事务须延后处理。
三、48层湿度常年维持在75%以上,进入须着防水材质鞋履……"
"湿度75%?"苏小鱼抬头,"为什么?"
周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沈董的……个人偏好。她有些健康问题,需要高湿度环境。"
"健康问题?"
"具体我不清楚。"周南的语气变得生硬,"记住,不要好奇,不要多问。这是锦澜的生存法则。"
苏小鱼点头,把疑问咽回肚子里。她低头继续看手册,第20页有一行被加粗的字:
"四、严禁向外界透露48层任何设施细节,违者立即解雇并追究法律责任。"
她想起那个透明圆柱体,那个贝壳形状的凹槽,那个弥漫着白雾的空间。某种直觉在她脑海中成形,像拼图的第一块碎片——沈锦瑟的健康问题,高湿度环境,每天固定的封闭时段,以及她身上那件永远湿漉漉的衬衫。
"周南哥,"她合上手册,"沈董……每天都那样吗?"
"哪样?"
"湿着。"
周南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某种警觉的深海鱼。"苏小鱼,我再说一次——"
"不问,不好奇,明白。"苏小鱼举起双手,"我只是……觉得她可能需要一条干毛巾。"
周南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行政部的空调嗡嗡运转,打印机吐出某份报表,窗外的车流移动了大约十五米。
"你需要一条干毛巾。"他最终说,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未拆封的毛巾,"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你现在的样子,像被台风扫过的码头。"
苏小鱼接过毛巾,发现是某高端酒店的品牌,绣着锦澜集团的LOGO。她走向洗手间的路上,听见身后两个同事的窃窃私语:
"……又一个被48层吓到的。"
"我赌她撑不过一周。"
"我赌三天。上次那个,看见浴缸就跑了。"
苏小鱼停下脚步,回头。那两个同事立刻低头,假装专注于电脑屏幕。
"浴缸?"她问。
没人回答。
洗手间的镜子很大,光效柔和,照得人皮肤像磨过皮。苏小鱼看着镜中的自己——歪斜的领结,滴水的袖口,因为咖啡因和肾上腺素而泛红的脸颊。她解开领结,用冷水拍了拍后颈,忽然注意到洗手台的台面材质。
不是陶瓷。是某种防水石材,边缘有细微的排水槽设计,像……像泳池边的防滑台。
她想起沈锦瑟办公室里的那个躺椅,那个有排水孔的皮革表面,那个贝壳形状的凹槽。
某种荒诞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形,像气泡从深海上升。她把它按下去,告诉自己:别多想,她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研究对象。
但那天晚上,苏小鱼在出租屋里搜索了"锦澜集团沈锦瑟"的关键词。百度百科的词条很干净:沈锦瑟,29岁,锦澜集团创始人沈老夫人的长孙女,16岁接管家族企业,十年间将集团资产扩大二十倍。爱好:潜水,海洋生物学研究。无任何公开社交账号,极少接受媒体采访。
她点开一张模糊的新闻配图——某次商业论坛的抓拍,沈锦瑟站在台上,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一丝不苟。但苏小鱼放大图片,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锦瑟的袖口总是湿的,即使在空调开到最大的室内,她的手腕内侧总有某种反光,像刚洗过手没擦干。
她关掉网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霉斑。海城的梅雨季节还没过去,空气里的湿度让墙壁渗水,像某种缓慢的哭泣。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明天还要上班。有钱交房租才是正事。"
但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她看见的是四十八层的落地窗,那个透明圆柱体,以及沈锦瑟转身时,衬衫下摆没入水中的那抹蓝色。
像鱼。像某种深海鱼在灯光下的反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某宝买的廉价记忆棉,散发着聚酯纤维的气味。她忽然想念那个海腥味——冷冽的,咸涩的,像站在码头等待渔船归来的清晨。
"疯了。"她喃喃自语。
窗外,海城的霓虹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像打翻的调色盘。远处的港口有货轮鸣笛,低沉的声音穿透云层,像某种来自深海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