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是人鱼》坏橙

1、第 1 章 六月的

　　六月的海城像一口焖烧锅，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苏小鱼站在锦澜大厦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盯着手机屏幕上第三封拒信，感觉自己的应届毕业生身份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五厘米的速度贬值。

　　"专业不对口""经验不足""期待下次合作"——HR们的措辞像批量印刷的慰问卡，连敷衍都懒得换花样。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便利店的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吹得她后颈一阵战栗。身上这套唯一像样的正装是学姐二手转让的，袖口还留着洗不掉的咖啡渍，像一枚尴尬的勋章。

　　"至少今天这家没让我做性格测试。"苏小鱼对着玻璃门里的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三百道题选我是猫还是狗，我选我是咸鱼。"

　　玻璃门里的倒影没有笑。倒影身后，锦澜大厦的钢化玻璃幕墙正在反射正午的阳光，四十八层的建筑像一柄插进云层的银色利剑，底层大堂的人流进出有序，每个人走路都带着某种精确计算的节奏。

　　那是金钱的节奏。苏小鱼在招聘网站上查过，锦澜集团的平均薪资是海城白领标准的三倍，CEO的年薪后面跟着的零多得像电话号码。

　　"反正也进不去。"她低头看了眼腕表，距离下午两点的面试还有四十分钟，"不如去买杯冰美式，至少咖啡因不会骗我。"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苏小鱼贴着冷饮柜站了三分钟，直到店员投来"你再不买我就报警"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挪到咖啡机前。她数着零钱罐里的硬币，发现刚好够一杯中杯冰美式——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精确，不多不少，刚好够你维持体面。

　　"要大杯吗？加三块。"店员说。

　　"不用了。"苏小鱼把硬币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中杯就行，我的人生目前也是中杯尺寸。"

　　店员没笑。这个笑话在六月的热浪里已经馊了。

　　苏小鱼端着咖啡回到屋檐下，发现刚才站的位置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占了。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行政部""急缺""明天就要到岗"几个词像漏网的鱼，蹦进她耳朵里。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研究咖啡杯上的产地说明。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海拔一千八百米——这些数字和她此刻的人生一样遥远。

　　"……对，设计专业优先，但行政助理也行，主要是能立刻上手。"男人的眉头皱成川字，"老板下午要飞新加坡，登机前必须看到人定下来。"

　　苏小鱼的耳朵竖了起来。这是某种本能，像她奶奶家那只总在开饭时准时出现在厨房的橘猫。

　　男人挂了电话，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划得飞快。苏小鱼看见他的工牌——锦澜集团人力资源部，张明。她深吸一口气，冰美式的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颤。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尖了八度。

　　张明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三秒。苏小鱼熟悉这种目光，这是HR看到"不符合画像"的候选人时特有的、礼貌的失望。

　　"请问锦澜集团还招行政助理吗？"她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汗，"我是海城美院设计系应届，有学生会行政经验，熟练Office全家桶，英语六级，能立刻到岗。"

　　这段话她说得太快，像背课文。事实上她确实背过，在每一次面试前的地铁上。

　　张明的目光移向她袖口的咖啡渍，又移回她因为赶路而泛红的脸。"我们确实急缺一个助理，但——"

　　"我不要三倍薪资。"苏小鱼打断他，"市场价就行，试用期八折也可以。我租的房子离这里三站地铁，加班到十二点也有末班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冰美式的咖啡因上了头，也许是六月的热浪蒸发了理智。她只知道张明挑了挑眉毛，这是今天第一个没有立刻拒绝她的人。

　　"你叫什么？"

　　"苏小鱼。苏州的苏，小鱼的小鱼。"

　　"……名字挺有特色。"

　　"我爸是渔民。"苏小鱼咧嘴笑，露出两颗略尖的虎牙，"他说我出生那天码头全是银蓝色的小鱼，跳得满甲板都是，像下了一场鱼雨。"

　　张明低头在手机里输入什么，苏小鱼看不见屏幕。她盯着他衬衫领口的褶皱，发现那是一件免烫衬衫，但领口还是有细微的卷边——这说明他今天也很忙，忙到没时间换衣服。

　　"跟我来。"张明收起手机，"老板两点二十的航班，你还有十七分钟。"

　　苏小鱼愣在原地，直到张明走出三步远才反应过来。她抓起冰美式，液体晃出来泼在手背上，凉得她一哆嗦。

　　"等等——我没有简历！"

　　"我查过了，你投过我们设计岗，简历在系统里。"张明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虽然被刷了，但基础信息够用了。"

　　苏小鱼小跑着跟上，高跟鞋在柏油路面敲出急促的鼓点。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那圈咖啡渍在日光下呈现出某种抽象的地图形状，像一片未知的大陆。

　　"那个，张明哥——"

　　"叫张主管。"

　　"张主管，我投的是设计岗，被刷了说明我不够格——"

　　"设计岗要作品集，你的作品集我看了。"张明在大厦旋转门前停下，刷卡的动作行云流水，"色彩搭配不错，但商业落地性为零。不过行政助理不需要作品集，只需要——"

　　"抗压能力和眼力见？"苏小鱼接话，这是她在面试攻略里背过的标准答案。

　　"不。"张明侧身让她先进，旋转门的气流裹挟着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苏小鱼额头的汗，"只需要运气。今天是你运气好，我刚好缺人，你刚好在。"

　　大堂的地面是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苏小鱼看见自己的倒影——歪斜的领结，泛红的脸颊，手里还攥着一杯正在融化的冰美式。她像个误闯入水晶宫的渔民女儿，每一步都怕踩碎什么。

　　电梯是专用的。张明按下四十八层，金属门合上的瞬间，苏小鱼注意到楼层按钮只有三个：1，12，48。12层是行政部，48层是——

　　"老板办公室。"张明读懂她的目光，"也是禁区。没有召唤，行政助理最远只能到12层。"

　　苏小鱼点头，把这条信息刻进脑海。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耳膜微微发胀。她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跳动得像某种倒计时。

　　"最后一件事。"张明突然开口，"老板姓沈，沈锦瑟。不要叫沈总，叫沈董。她不喜欢'总'字，觉得像海鲜。"

　　苏小鱼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咖啡杯挡住嘴。"明白，沈董。"

　　"还有，"张明的表情变得微妙，某种介于警告和无奈之间的神色，"沈董……有些特殊习惯。不要好奇，不要多问，做好分内事。"

　　"比如？"

　　"比如她办公室湿度永远很高，比如她从不参加午餐会，比如她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必须独处，任何人不得打扰。"张明顿了顿，"这些写在员工手册里，但新员工通常不看手册。"

　　"我看。"苏小鱼说，"我今晚就看，背下来。"

　　电梯"叮"的一声，四十八层到了。门开的瞬间，苏小鱼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空气清新剂，是某种更接近海洋的味道，咸涩的，潮湿的，像台风天站在海边闻到的第一缕风。

　　张明没有出去。他按住开门键，示意苏小鱼自己走。"直走，尽头那扇门。老板在等你。"

　　"你不一起去？"

　　"我级别不够。"张明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祝你好运，苏小鱼。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苏小鱼独自站在四十八层的走廊里，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走廊两侧是落地窗，海城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远处的海岸线像一条模糊的灰蓝色丝带。

　　她走向尽头那扇门，冰美式在纸杯里晃荡。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行烫金小字，字体纤细得像水草：董事长及CEO专属办公区。

　　苏小鱼抬手敲门，指节触到木门的瞬间，她听见门内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搅动池水。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六月的热浪让人产生幻觉，她刚才在屋檐下站了太久，也许大脑还在中暑状态。

　　"进。"门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清冷，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共鸣。

　　苏小鱼推门而入。

　　然后她看见了沈锦瑟。

　　——以及她身上那件正在滴水的白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