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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章(4) 行到水穷复 ...

  •   当然赵玠也没真想着能从宴席上获得什么关键线索,个把时辰的公务饭局一下就结束了。一出布政使司,赵玠连招呼都没和李晋逸打便自顾自马不停蹄的去了州府。李晋逸倒是多留了一会儿在布政使司门口和大大小小官员又送别寒暄了一阵,待他闲下来一回头:咦,赵玠已经不见了。

      好在赵玠是一个人走的,抱琴倒是不知何缘由仍然等在一旁。李晋逸了然,开口问抱琴:“你家小姐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抱琴点头:“小姐说,如果王爷要寻她,直接去州府档案库便是。她让我在这儿等着王爷就是要说这个。”

      李晋逸心下一哂,原本马车是留着给她用的,结果反倒是她把马先骑走了,空留个自己嘚儿嘚儿做马车去找她。不过自己确实有打算也去档案库翻翻当地往年的动乱记录,李晋逸想着便坐上马车来了州府。

      果然到了州府档案库,李晋逸一进门便看到了手边已是一摞书的赵玠。赵玠察觉有人靠近,一抬眼是李晋逸,只是“嗯来了啊”便自顾自继续翻看着书。

      李晋逸知道赵玠此时并不喜被打扰,但他着实好奇赵玠到底急着来翻什么档案,于是便伸手抽了几本——《云南府土地志》《车里军民宣慰使司土地志》《元江军民府县志》等等。李晋逸还是好奇开了口:“你怎么都在看一些和地理有关的呢?”

      赵玠从书里探出了头:“……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确实不能只看和地理相关的。”

      李晋逸:“啊?”他这是又说错了什么吗。

      赵玠笑了笑,“我是该跟你解释一下我的想法。首先,淳沅你应该知道我会来档案馆的理由……”

      “是因为你并不完全信任席间那些大人的话么。”

      赵玠点头。

      李晋逸也拖了把椅子坐在桌子另一侧,“可是按我的经验,其实刚才那些大人讲得还挺客观。因为此次确实是以新宣慰司土司造成的矛盾为主,这也和呈给我父皇的奏折是一致的。我来之前去吏部看过云南官员的考评,大多数都是良好以上……故而我觉得可信度应该还是比较高的。”

      赵玠摸了摸下巴:“我只是对事,不对人。席间那些大人确实讲得态度都还挺诚恳,但是我觉得他们隐瞒了一些事实。并不是说他们有意隐瞒,而是或许觉得这件事太小了,只是一味的盯着罕间猛内外勾结想打击这股势力。但是俗话说得好,无利不起早,罕间猛到底是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呢?总不能单纯是为了权力吧?毕竟他已经是新土司了。”

      李晋逸一愣,确实。固然罕间猛并没有完全获得他伯父完全的势力范围,但大半也是有的。和境外势力勾勾搭搭并不能让他落着好,反而会引起中央朝廷的重视和打压——他们这不就来了么:“所以你以为……”

      “我认为罕间猛其实是在乎某些实在的、唾手可得的利益。”赵玠几乎是从牙里挤出“利益”二字。

      “噢我懂了……”李晋逸打了个响指,“云南一直有各种挖掘银矿的记录,所以你……”

      赵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所以快来帮我一起翻车里军民宣慰司附近到底有没有发掘银矿的记录,或者是其他矿也可以。”

      李晋逸不解,“那为什么方才你又说不能只看和地理相关的呢?”

      赵玠思忖片刻:“毕竟我们现在还在昆明,真正要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得去临安府那儿去。在直面罕间猛之前,那不得把他们的人员构成底细摸清么?好在昆明有州府的档案库,集中了全省的资源,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李晋逸笑道:“那你继续翻地理志,我来翻翻县志和民族志。”

      二人直到要掌灯之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翻找了多少时间——因为档案库内不允许有明火,不过好在部分书籍能外借。于是二人才又整理了一些有用和尚未翻阅的书打算回驿馆继续看。此时已然是斜阳两岸山紫翠,李晋逸骑着马问马车内的赵玠:“要不去下个馆子顺便汇总一下消息?”

      从车厢里传来赵玠欢快的声音:“好耶好耶,我又饿极了呢!”

      “你还真别说,西南这儿的这种酸辣口小菜在这种时节吃还真是不错。”赵玠就着饭又吃了两碟。

      李晋逸把一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还是少吃点辣口的,省得晚上又胃疼。”

      “嗯……诶?你怎么知道我容易胃疼的?”赵玠倍感意外。

      看着面前眼睛圆圆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姑娘,李晋逸真想伸手捏捏她的脸,不过终究他还是忍住了,故作淡定地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是老师来信与我说的啊。”

      “我爹来信都没跟我说什么!他居然还给你写信啦?”赵玠撇了撇嘴。

      李晋逸没好意思解释其实这些细节是自己去信赵秉章问的,毕竟这种事一般赵秉章都交代抱琴了——但抱琴并不方便一直都跟在赵玠的身边。比如今天的宴会,或者去州府,抱琴要么让在外等,要么就直接让先回了驿馆。

      “我还以为抱琴不在就可以偷偷多吃一点呢……”赵玠嘀嘀咕咕,“算了,不吃了。今天你翻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首先应该可以排除银矿。”李晋逸若有所思,“云南固然银矿多,但是矿脉倒还挺相似,多有褐色小石……临安府这儿应该可以排除了”

      “我这儿也是……虽然我对银矿测定的方法不熟吧,不过管子地数篇我还是看过的。”

      “虽然银矿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我觉得可能有铜矿。喏,你看,”李晋逸把他放在最上层的一本书翻开他夹着书签的一页, “这儿有葡匐草,海州香薷,还有记载有孔雀石。”

      “还真是……”赵玠感叹,“可是铜矿其实并没那么稀有,值得罕间猛这么为其冒险么?”

      “我猜是纯度特别高。”李晋逸把书合上,指了指封面的《元江军民府彝药志》,“你别忘了,你让我查的可是县志和民族志。这数量都已经多到被药志记载了,此处矿脉大概率不同凡响。铜矿开采难度甚于银矿,他可能已经请专人开采过样品了,才确定这是一处值得他冒险的矿脉。目前看来应该到了招募人手……或者说强募人手开采的阶段。”

      “强募?”赵玠冷哼一声。“一个土司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不管怎样,哪怕是还未开挖,当地消息灵敏一些的人口应该开始流动起来了。我们初来乍到,并不了解当地户籍人口数量,要想知道人口变动……”

      “还是得直接去临安府治下转转。”赵玠若有所思,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只要罕间猛给得足够多,其实人口变动得也不会那么厉害……”李晋逸看着似乎又陷入沉思的赵玠,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赵玠缓慢摇头,“别说这种出发点是恶意的开采了,哪怕是怀着善意、拿出足够的钱,要让民众聚集区能对矿业开采持正面态度都很难。不对呀,我以为淳沅你对寻矿采矿之类这么熟悉,你应该也知道这些事的?”

      李晋逸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来惭愧,我这类消息、相关技术都是从工部官员那儿直接获得的。一般来说等到这种事转呈朝廷的时候细节都处理好了,都是最后的施工结果。”

      赵玠点点头:“那倒也是。”

      不过倒是轮到李晋逸好奇了:“话说回来了,宗琚又是怎么知道的?”

      赵玠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忘啦,我爹进京之前在南京工部啊。南直隶治下的矿可不少,而且南京工部有时候还得直接兼矿上税收的活儿。我小时候对于工部的技术活儿还不清楚的时候就看着我爹三天两头愁各类开矿的事儿了。固然很多时候矿主作恶多端,但是我也见过少部分仁善的矿主。他们并不吝啬对于当地居民的搬迁费用和工人的吃穿用度,但这些钱并不能买到他们需要的善意。毕竟开矿的运营问题例如粉尘、土地侵占、水源影响等等都是客观上确实存在且几乎不可逆转的。更不用说其他复杂的社会问题。光是维持原住民的社会许可从而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冲突……你猜猜这些光用钱能解决么?”

      李晋逸吸了一口凉气:“懂了。所以不管罕间猛砸多少钱,当地绝对都会有负面影响。”

      “正是。”

      二人商量了一番回到馆驿,第二天天蒙蒙亮便又带上抱琴坐着马车直接往临安府赶。星楼被李晋逸留下负责集合军队后赶往临安府。赵玠坐在车上半眯着眼,显然是昨夜没睡够;但因为马车快速行驶而颠簸,在车上补觉这也定然是奢望。李晋逸看着迷迷瞪瞪的赵玠心里暗觉可爱,但按照自己对赵玠的了解,她应该是有什么对策——好奇叠加着心中的情愫,催促着李晋逸打断了赵玠的睡眠:“看你这个样子似乎是有对策了?”

      赵玠慵懒地回答了一句:“有个大概。”虽然和李晋逸已经很熟了,但是毕竟是上司问进度,赵玠还是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微服出巡是必不可少,但我有点担心罕间猛的手眼已经伸到州府了。”

      李晋逸点点头:“所见略同。只需买通个和我们接触过州府小吏,罕间猛就可以把我们的行踪摸个八九不离十。我担心此刻他们怕是连我们乘坐什么马车相貌几何都记下了。”

      “然而这不是不去的理由。我现在更纠结的是如果用钦差的行头来调查,老百姓未必会说。但是其实我这种不识稼穑去装老百姓套话,三两句就被识破原形了。”赵玠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星楼多久才能到啊?”

      “你想让星楼去?”李晋逸哈哈一笑,“你还不如让抱琴去呢。”

      “嗯……诶?”赵玠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记得抱琴自己家就是农户,让我问问抱琴能不能替我先去转一圈儿。”于是赵玠一掀帘子,把坐在外头正和车夫唠嗑的抱琴喊进来。

      “小姐你喊我做啥呢。”抱琴对比赵玠精神头倒是好了很多。

      “你是七岁来的我家吧?那时候我六岁。”

      抱琴略带疑惑又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是啊,小姐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如果让你和一群阿婆阿姐唠嗑你行吗?”

      “那可太行咯。我五岁的时候就能逗得我街坊邻居阿姨阿姐们给我塞好多吃的带回家呢。”抱琴说到这个便仿佛回到那个瞬间,神采飞扬起来。

      赵玠点点头, “你那时候咋做到的?”

      “那时候呀?我爹娘还有哥哥都下地干活了,我一个人在家做完家务便出去找那些一起织布的小媳妇儿拉着她们吱吱呀呀唱歌,一个个夸她们好看,然后撒个娇说自己饿了。她们一高兴就把什么红薯干呀花生呀都塞给我了。”

      抱琴一席话把赵玠和李晋逸都逗笑了。李晋逸接过话茬儿:“如果这次让你去这种陌生地方的阿婆阿姐套话儿,你会怎么做呢?”

      抱琴疑惑地把视线在二人脸上一轮:“王爷,小姐,你们要套什么呀?太难的我怕我……不行呐。”

      “不难的不难的。就最好能问到最近附近有没有新来的人家,如果有的话哪里来的,来多久了……额还有什么来着?”赵玠拿眼神示意李晋逸。李晋逸略一思索,补充道:“如果能问到新来的人家,就问问他们为什么离开原本住的地方。”

      “就这些?”抱琴欢快地说道,“这不手拿把掐嘛。”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说说,小姐你听听看啊。”

      “好嘞。”

      “我就说我男人来云南……哎这个什么府来着?”

      “临安府。”

      “哦临安府做买卖,可是许久未归,家里的茶田我自己一个人管不过来,家里婆母催得紧来千里寻夫来了。”

      “家里种的什么茶呀?”李晋逸问道。

      “我们山里人种些乌龙茶之类的,最著名的有那大红袍呀,还有什么肉桂、水仙、白鸡冠铁罗汉,今儿清明忙完了我就被婆母赶出了家,一路寻了来苦也没少吃……”说着抱琴倒真似个受委屈的小媳妇儿要哭起来了。赵玠慌忙叫停:“够了够了,你这也是真知道。那采茶的小曲儿你会唱吗?”

      “那怎能不会呢。”抱琴此时毕竟比刚进马车放松多了,清了清嗓子便唱了起来,“百花开放好春光~采茶姑娘满山冈~手提篮儿来采茶~片片采来片片香~采呀~采呀~片片采来片片香~茶树发芽青又青~一颗嫩芽一颗心~轻轻采来轻轻摘~片片采来片片新~采呀~采呀~片片采来片片新~采到东来采到西~采到西~采茶姑娘笑眯眯~过去采茶为别人~如今采茶为自己——(福建民歌·采茶丁)”

      一曲罢,赵玠和李晋逸都鼓起掌来。赵玠打趣:“可以呀抱琴,真好听!以后回家高低得让你给我多唱唱。”“哎呀,小姐你别逗我啦。要是真让夫人听见又要说我了!”

      听了抱琴的小曲儿,虽是连日奔波紧赶慢赶,一行人倒也仿佛没那么累了。在路上又耽搁了一日,终于到达了临安府——这距离出事的威远州和元江军民府就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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