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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告别偏未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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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的松冈凛回到澳大利亚后,却发现,这里的每个人也跟他一样变得心事重重。
柚木萤没有一起来接机,罗塞尔也颇有些欲言又止。松冈凛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可是,他却还没有勇气开口询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父亲出事的那一天。那天,还未到午餐时间,父亲的同事忽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见到父亲的同事和班主任耳语几句,一向沉稳的班主任忽然便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把他叫出了教室。从佐野小学接出松冈凛后,他们又辗转来到了幼稚园,将玩得正酣的松冈江接了出来。
与伙伴的玩乐被生生打断,松冈江憋着一肚子的泪水在看到凛的那一瞬间决堤。汽车缓缓启动,而年幼的妹妹却在身边拽着玩具小熊哭个不停。松冈凛被吵得不行了,侧过头一次又一次地询问那永远沉默的叔叔。
“叔叔,怎么了?为什么要接我们过去?”
“叔叔,告诉我吧。”
“叔叔,叔叔……”
黑色的汽车渐渐驶近海边,停靠在路旁。那位叔叔关了火,抬起头,凝视着远方的电闪雷鸣和波涛汹涌。他眼中裹着的那一包泪,仿佛被他们眼前亮起的一道闪电给戳破了。
“凛,江,你们的爸爸,虎一、虎一他……”
后来的后来,过了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天,松冈凛却总是怔怔。他实在想不起得知父亲的死讯后自己如何、妹妹如何、妈妈又如何,只是他永远念念不忘的,却是那在汽车后座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与拉扯。松冈虎一变成了薛定谔的爸爸,仿佛只要他永远不开口询问,爸爸就还有一线生存的可能似的。
所以,坐在罗塞尔的汽车后座,他不开口,罗塞尔也不开口。他们用沉默互相拉扯角力,其实只不过是他对自己胆怯的又一次绥靖罢了。
汽车七绕八拐,逐渐驶入他们所居住的街道——鳞次栉比、五彩缤纷的房屋,都是他熟悉的风景。他记得,到达前方的十字路口,只消再一个转角,便能看见柚木家那栋紫色的小屋,紧接着便是罗塞尔的家……
然而,当他如数家珍地调用出记忆中的地图时,一切却在汽车转弯的那一个瞬间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是难以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柚木家的那栋深紫色的小屋,现在变得空空如也。
淡紫色栅栏被拆得东倒西歪,后院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薰衣草被连根拔起,原本欣欣向荣的生命已然枯萎。
小屋的房门大开,几个粗鲁模样的工人吆喝着搬弄着一套套的家具,毫不吝惜地踩过地上那些花草的残骸。
松冈凛难以置信地望向罗塞尔,遇见的却是一个无奈的眼神。
内心又有一些情绪蓦地升腾起来,变成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攥紧,使他窒息。
“她们……怎么了?”
松冈凛听见自己这么询问。真奇怪,明明说话的人就是自己,可是他却又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无比遥远。这个沙哑而颤抖的声线在自己听来,遥远得仿佛几万英里以外的回声。
“……有很复杂的原因,”罗塞尔颇为艰难地解释着,他收回了关切的视线,颇为伤脑筋地拍了拍方向盘,“拉文德和萤她们现在住在我们家,但是……”
她们要离开悉尼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小小的火星,却在松冈凛的心中剧烈地爆炸、肆虐。
他怔忡在了原地,良久,却无法说出一句话。
罗塞尔将手刹拉至倒档,缓缓将车停入车库。闻声,洛莉打开了房门,紧接着钻出了松冈凛最熟悉的身影——柚木萤。她挥动着两根辫子,朝松冈凛一路小跑而来。
“凛,欢迎回来!”柚木萤替松冈凛拉开车门,笑着朝他张开手臂。可是,松冈凛却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注视着柚木萤,却并没有接受这个久别的拥抱。
柚木萤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她放下手臂,钻进车里,拉了拉松冈凛的袖子:“别这样,凛。你看,回都回来了,你还穿着那么厚的外套。快出来,洛莉阿姨……”
“你为什么要搬家——?!”
这一声接近嘶吼的质问将柚木萤吓了一大跳,她触电般地缩回了手,有些怯怯地望着松冈凛。
各种各样的情绪——委屈、不解、难受,在日本遭遇的、在澳大利亚遭遇的,种种不痛快在一时间都涌进了松冈凛的心中。他抬起手臂,粗鲁地擦去眼中落下的泪水。
“凛,别哭……别哭。”柚木萤也伸出了手,可是却被松冈凛躲开了。他忽然想起来,几天前,在岩鸢的游泳俱乐部里,望月也曾经这么向自己伸出过手——也被自己粗鲁地拒绝了。
松冈凛一把攥住了柚木萤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真奇怪,松冈凛不知道是自己的脸颊太烫还是因为她的手太过冰凉。他流下一滴泪水,打落在柚木萤的手背上。
“你们要搬去哪里?”他原有满心的怒火,可是面对着柚木萤,这份怒火却也只有偃旗息鼓成为一句委屈的询问。
“墨尔本。”
“好远……为什么?……你们还会回来吗?”
柚木萤躲开了松冈的视线,没有回答。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妈妈没有告诉我。”
“学校呢?”
“应该是要转学了。”
“可是……为什么?”
松冈凛也觉得好笑,自己不厌其烦地重复的,一直都是那句“为什么”,仿佛只要他搞清了这一切的缘由就能阻止柚木萤的离开似的……
“妈妈没有告诉我,”柚木萤抬起头,看了一眼洛莉和罗塞尔。他们十分体贴地走到了远处,将时间留给了两个孩子。柚木萤又低下头,这时她的眼里也闪着盈盈的泪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凛,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了。
松冈凛用大拇指抹去眼泪,沙哑着声线问:“你能劝劝你妈妈吗,或者……”
“我劝过,我什么办法都用了,可是不行……我们必须得走。”柚木萤哭了起来,她垂下了头。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啊……”松冈凛喃喃着,想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前两天,明明柚木萤还通过艾普丽尔的账号和他言笑晏晏着——然而他忽然又回想起来,自己当初不也是在七濑遥和望月的面前强颜欢笑着,将心事作茧埋藏么?
柚木萤摇摇头,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她抽抽鼻子,抬起头,望着松冈凛的眼神湿漉漉的。她的眼睛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双有着薰衣草的色彩的眼睛,还是那双似乎随时都会微笑起来的眼睛,还是那双松冈凛最喜欢的眼睛——可是现在,这双眼睛涨满了波光粼粼的泪水。
“——我不想跟你说再见,凛。”
松冈凛后来在家里看见了拉文德。她变模样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松冈凛这么想着。
不是变得瘦了,也不是变憔悴了——松冈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是觉得,仿佛有人将生的希望从她的眼睛里生生地抽去了,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晦暗,好像有什么曾经丰盛的东西在她的生命里死去了。
松冈凛有些畏惧,甚至不敢像从前一样上前,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唤她“拉文德阿姨”。
似乎曾经那个永远带着温和笑容、永远热爱世界的拉文德已经永远地离开了……那眼前的人是谁?这个生生地将他和柚木萤分离的人,究竟是谁?
松冈凛想不到答案。
柚木萤和拉文德在松冈凛回澳大利亚后的第三天晚上便要乘坐飞机前往墨尔本。这短短三天的时光,因了这层告别的意义而变得特殊。松冈凛觉得,他和柚木萤的关系在这三天里,微妙得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时光——不似在一起前那般的两小无猜,也不像在一起后的那段时间那般亲昵无间。他不舍得这三天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觉得和除了柚木萤以外的任何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这段宝贵时间的浪费和亵渎。他在这三天里不愿做任何事,情愿长久地注视着柚木萤的眼睛。他们要分别了,是啊——他们要分别了。也许在这以后的很久很久,他都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地坐在柚木萤的身边,他们的眼中、心中只有彼此了。
他原本想和柚木萤提起在日本发生的种种,可是最后却还是作罢。他只觉得不重要了。
柚木萤和拉文德乘坐飞机离开悉尼的那天,松冈凛第一次缺席了游泳队的训练。不仅是因为柚木萤在他心中的份量超过了游泳——他心中情感的天平,似乎正在不可救药地向着除游泳以外的一切倾斜。
拉文德和柚木萤的行李对于两个准备长期移居的人来说并不算多,但是也没有少到可以在车上再空出一个人的位置让松冈凛送他们到机场去。
离别的那一天,松冈凛一刻也不想离开柚木萤的身边。他为她将行李提上车,嘴里却一直碎碎叨叨着没完。他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这三天里翻来覆去说着的话,无非是到了墨尔本要好好注意脚伤、每天都要和自己保持联络、自己每隔多久多久会去墨尔本看望她一次……诸如此类云云,连他自己都觉得厌烦,可是柚木萤却一直微笑聆听。她听得多,说得却少,从头到尾交代松冈凛的只有一件事——艾普丽尔和劳埃德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要帮助他们走到一起。
松冈凛觉得很失落,极其失落。她至少应该有一句话留给自己的。
在坐上罗塞尔的车前,柚木萤回过头,看松冈凛横抱起她的行李箱放上车。罗塞尔、洛莉和拉文德正在前边说一些关于离别的话,她和松冈凛正站在一个视线的盲点上。
“凛。”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就像曾经千百次那样。
松冈凛微微一怔,他回过身来,没有应声,却伸出手抱住了柚木萤。
“让我抱抱你,萤。”
男孩的声音开始渐渐有了些少年的英气,也许柚木萤下次再见到松冈凛的时候,他就会完完全全地拥有少年的清朗声线了。然而,这少年的声线,却也因为这句话撒娇与央求的语气,而难免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要想我。”
“我会的。”
“给我写信,给我打电话,如果你妈妈给你买了手机的话——一定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会的我会的。”
“千万不要突然不见,突然让我找不到你。”
“不会的。”
他沉默了,却将柚木萤抱得更紧。他陡然间明白了,千言万语,竟比不上一场眼泪和一场沉默。
“……凛。”
他听见了柚木萤的声音,柔软的,甜美的,是不同于他的轻柔的声线。
“什么事?”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训练,一定会有回报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嗯。”
“凛,还记得小王子和小仙女的台词吗?”
“嗯,从哪里开始?”
“从‘你要回去了吗?’开始。”
“好的。你要回去了吗?”
“嗯。”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也许吧!如果你这个傻家伙还会在打猎时误闯进来的话。”
松冈凛垂下眼睑,笑了起来,朝柚木萤凑近了些。
“这些日子,谢谢你。”
柚木萤也笑了。
“不用谢,我也过得很开心。”
“你要好好保重。”
“我会的,你也是。”
“嗯……”
“……瑟西莉亚。
“我喜欢你。”
两个人几乎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两个人心有灵犀地都笑了起来,好像回想起了一切的美好时光——无论是小王子和小仙女,抑或是凛和萤。
等到笑够了,他们收敛起笑容,松冈凛低下头,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鼻尖几乎相抵的地步,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呼吸,都如此贴近。
柚木萤转过头再看了一眼父母们,而回过头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唇瓣便柔软地相抵在了一起。
她瞪大了眼睛,又缓缓闭上,攥住了松冈凛的袖子。他笨拙地深入,她稚嫩地迎合。他们像是两个糖罐边的孩子,又像是两个初学舞步的舞者,一点点地探索着、尝试着、体会着,而那份离情别绪又让一切染上了哀愁而迷离的色彩,让这一吻成为生离死别,让这一吻成为至死不渝。
在松开松冈凛后,柚木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成了正方形的字条塞进松冈凛的手里,红着脸让他在她离开以后再看。柚木萤转身坐上了罗塞尔的车,一番依依惜别,她游刃有余地应对,仿佛刚才的一切温存都不曾发生一般。
罗塞尔启动汽车,打上火,推动手刹,缓缓启动。柚木萤摇下车窗,朝洛莉和松冈凛不停地挥着手,贝壳手链在她的手腕间叮叮当当。松冈凛哭了,他像他曾经鄙夷的一切小说剧情一般,追着罗塞尔的车,跑了很远很远。当他彻底追不上罗塞尔的车后,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灰蓝色天边那一抹火烧一般的夕阳,和在那之下的粼粼海面。
天早灰蓝。
他打开手心,将柚木萤塞给他的纸团缓缓展开、抚平。
——是普希金的诗,《致凯恩》。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往,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松冈凛垂下了手,对着夕阳,对着大海,落下了泪水。
这不是他和柚木萤的告别。不,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