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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游廊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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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茵已经在宁国府女学学堂上了半个月的课了,她三句话便摸清了陆婉月、陆晨星姐妹的心性,年纪小、心肠软,开始嘴上还说她“土包子”,等陆文茵姐姐长姐姐短的一通好叫,他们不知不觉就把陆文茵真心认作了自家姐妹,每天带着她一起上下学。不过今天可以不去上女学,因为前阵子宁国府收到了晏阳公主的帖子,府里的女眷被邀请参加“游廊宴”。
说起这游廊宴,倒也不是晏阳公主一人所立,而是此朝开国皇后见众女身在后宅相夫教子,无有闲暇愉悦时光,心有想法所创。那时皇家在曲江避暑,正值七月荷花盛开,皇后便在五日后宴请各位高门夫人前来游玩,又提议将那天立节,让天下女子皆能乘此机会休息、玩乐。虽然民间未有此节,但皇家保留了这种“夫人”交际,每年夏季都由本朝最负皇宠和盛名的公主来主持。由于曲江水榭众多,走廊飞连,数不胜数,世人便将此宴会称为“游廊宴”。后来游廊宴不仅成为官场交际的他处,也是默认的高官贵族男女的相亲宴会。至于陆文茵他们这些小女童,只是去先看看热闹罢了。
宁国府的车队还在曲江园林的低墙之外,陆文茵趁姐姐们不注意,小心揭起纱窗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墙里一片郁郁葱葱,根本不能瞧见里面;她又转头看向前面,乘车跨马,游盖青云,绵绵延延转向园门。陆文茵还想细看,忽觉肩上一拍,吓了一跳,忙放下窗帘,冲着身后的人笑了一笑:“三姐。”
陆清凝今年已是十五,宁国府夫人想为她选一佳婿,这次游廊宴就是相看机会。刚刚她正在检查姐妹们的衣服首饰,特别要与从未参加过游廊宴的陆文茵说道一些规矩,免得犯了忌讳,话还只说到一半,转眼才发现陆文茵竟然揭开了纱窗往外看!陆清凝从小按大家闺秀来养大,一时骂不出话来,只好生气地问陆文茵:“刚刚我说了什么你是不是都没听见?”
陆文茵见美人姐姐生气也是温温柔柔的,有些心虚,赔笑道:“听见了,都听见啦!我还记住了呢!姐姐你说‘进去后要跟着姐姐走,不要到处乱跑,免得见着不该看的。见着人要打招呼,学着姐姐喊。拜皇子公主和其他人不一样,在家里学过要记清楚。等会大家不一定会在一起,要跟着丫鬟别走丢。少吃东西,少喝水。不会说话就多听。遇到其他姑娘尽可上去玩耍,受欺负了不要忍着。要是我们准备回家,春茶姐姐会专门去找你’。姐姐我说得对不对?”陆文茵一口气把原话背出,连语气也学个八九不离十。陆清凝拿她没办法,只好点头,再三嘱咐了一下。
陆文茵跟随三位姐姐走进曲江园林,便有彩衣婢女上前引路。她边走边往左右两边观看,见烟水明媚,莲叶接天,长廊曲曲折折直引远方,心中大是惊叹。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排青纱小娇,大家换乘轿子,最后到了一幢巍峨高楼前。陆文茵下轿,抬头一看:紫云楼。
楼高五层,全是上好青砖筑就,正正方方,巍峨庄严。待陆文茵爬上楼顶,四周景色尽收眼底,碧叶荷花,柳树荫荫,远处青山白云,更有万千人家,景观壮丽目不暇接,总算知道古人“登高望远”之豪情了。
金钟响,宴始开。“晏阳公主到!”
陆文茵随大家起身行礼,“夫人、小姐们快起!今日不讲那些虚礼,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岂不同乐!”陆文茵抬头,只见一只金凰展翅欲飞,原是晏阳公主衣服上的绣纹,那只凤凰翩翩飞过,最后落在大厅主位。
宫音奏响。婢女布菜。陆文茵一人坐在右侧第二排一张桌上,低头看碗碟之中,竟是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突然奏乐一变,席上一阵惊叹,陆文茵随着大家看去的方向往楼下瞧去,原来荷花池上出现一队粉白衣裙的舞女,头上珍珠闪闪发亮,身姿轻柔婉转,在荷花莲叶之中翩翩起舞,倒像是荷花仙女一般。晏阳公主满意一笑,邀请各位下楼去旁边竹林一坐。众人欣欣然。
陆文茵走进竹林,才发现前面随意摆放有矮几靠枕。公主只道大家自便,众人只好各自找位置坐下。陆文茵往榻上一坐,侧头就能看见荷花池那边的舞蹈,楼上宫音一停,竹林深处却自然接上一曲,悠然自得。众人曲觞流水,恣意所欲,其乐无比。
乐毕,各位夫人移步芙蓉园,妙龄小姐们将去青鸟阁游玩,而陆文茵这些女童则自由活动。
那些世家女孩尚在观望,并不主动找陆文茵玩。陆文茵心思玲珑,今日却颇觉无聊,也不找那些人说话,自个儿甩掉婢女,找了荷花池边的小舟趴在里面躲着。岸上的婢子只觉自己失职,不敢声张,侥幸寻找,陆文茵听得上面有人呼她名字也不答话,径自换了个姿势仰面躺着。
曲江园林引活水所建,夏日时分水面更是涓涓不息。陆文茵上舟时不慎松开了船绳,现在流水推动,小舟竟颤颤巍巍地漂向了池心。陆文茵疲懒,不愿回去,也不管它了,心想今日随便去哪儿都好。
陆文茵正睡眼惺忪,忽然听到头顶上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们又见面了,小石头。”她赶紧拿开脸上的袖子,坐起身来,只见杨安穿着一身淡绿衣袍站在船头脸带笑意。她惊喜地惊呼:“安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杨安轻轻呵道:“难道我不能来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文茵坐在船尾,眉头微皱却笑容灿烂,“那天晚上进寨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杨安施施然坐下,抚了抚衣摆,陆文茵看着他依旧瘦弱,但过了这么久竟没有咳嗽,心想安哥哥身体该是好多了,耳边听到对面那人慢慢说道:“我不是一直在吗?你看,我们这不就遇到了吗?”
“你跟我们一起上京的吗?”
杨安只笑,也不承认,转而问她最近可好。陆文茵拽过一支荷花,闷闷答道:“不好,也不坏。”
“咦?怎么不好了?”
陆文茵想了想,只说:“只是有些事想不通罢了。”
杨安和她并排躺在舟上,小舟尽掩花叶之中,晃悠悠地继续往深处而去。陆文茵听到旁边的人平淡说道:“从一个地方突然到另一个地方当然会不一样。以后你若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就更觉艰难了。你要知道,想去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总要付出太多。就像你在宁国府,你们先生讲的不一定是对的,大家做的也不一定是你要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宁国府做什么?”陆文茵翻过一边,面朝杨安。
“因为我比你聪明呀!”杨安继续说,“只是,如果你跟大家都不一样,你就会成为异类。你走的是一条跟你一个世界的人从未走过的路,所以无论前面有什么,都只能靠你自己。”
“我有点懂,但是你说的有点不懂。”
杨安接过陆文茵手里的荷花,采下一片花瓣放入嘴里,又随手把剩下的残枝扔在水里,大概是太苦了。
“对了,小心你叔叔。”
陆文茵躺得久了正有点犯困,一听这话立马惊诧:“我叔叔怎么啦?!”心里还是有些犹疑,一来还不明白,怎么自己才来宁国府十几日,就要提防亲叔叔。这些事父亲都没有说过,安哥哥又是如何得知叔叔要对她不利呢?二来……
杨安不以为意,望了望水面,提气几步掠过花朵就消失不见了,空气里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你就当我还你那日不离之情吧……”另有一句含在嘴里化开,只有自己才能听见:“聪明人往往心伤。”
陆文茵呆呆地看着杨安飞去不见的方向,一个屁股坐下来吐了口气。远处,婢女惊慌不已终于找来了其他人,喊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