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江湖：吾非医》求而

13、破蛊 巫邕作法借

　　次日巳时，南场。

　　南场是荣城中一块占地颇为广的空地，对于要在这儿修建什么，城中几位居于高位的仍在商榷，所以这里至今还是空旷的，只是地面上生了不少杂草，此时临近深秋杂草也都枯了大半。若非现在这空地上站满了人，那么秋日下枯草随风摆动的画面想来也是有些悲凉的。

　　那一大片人正对着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周边插了不少竹竿，竹竿上的是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土黄色旗帜，上书着一些怪异的字符。高台正中是一张木桌，木桌上摆放了好些瓷碗，不清楚的人说不定会认为这里待会儿就要开宴。瓷碗的前方是一个铜质大香炉，此时香炉中还未插上香烛，一切都显得极为静谧。

　　城中百姓除了已染上霍乱的都在南场集合了，就连凤漪、代斩风还有梓晨都混在人群之中。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巫邕这才姗姗来迟，只见他身穿一袭宽大的玄色带暗纹的外袍，额间戴了个古铜色的额饰，甚至双耳上挂着手腕般大小的铜环，而脸上涂了一些不知是用什么药草捣的浆液。他右手拿着一把由许多各色羽毛制成的扇子在百姓的拥簇中悠然登上了高台。

　　站在高台上的巫邕神色虔诚，先是大肆宣扬了天道一番，然后又沉着脸训斥百姓们一番，再然后又是扬着声说天道还是为人民的，抑扬顿挫用得还颇为恰当，最后表示自己愿意为了大家来与天沟通，向天借药来治大家的病，说得台下的不少百姓感动得痛哭流涕，直呼巫大师长命百岁之类的。

　　“大家的祝愿天会听到的，现在开始祭天。”巫邕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说完后让人端了好几个一尺见方的朱漆木盘上来，依次在木桌上排开，木盘上分别摆放着牛、羊、彘、鹿、兔这五种动物的头颅，还有一个是放着一壶酒。巫邕在所有东西摆放完毕之后理了理衣袍，又叫人送上一小盆炭火放在一旁，而他则是拿起香烛在火盆边将其点燃。

　　他高举香烛念叨了许久，话中出现的无非是各路神明的名称和百姓所犯的诸多罪名，还有就是教人听不懂的一些古怪言语。大概又过了一刻钟，他与天的“交流”方结束，巫邕手中的香烛都燃烧了近半，他这才将香烛插入香炉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大叠黄色纸张，这纸张与道家的符篆甚是相像，若非知晓他的底细，只怕凤漪还真会以为他是个道家的弟子。取出黄纸后，巫邕做的事情极为简单，将那一叠纸分为了十分，依次燃起，然后将它丢在瓷碗中，而他手中不断掐着手诀，嘴唇也不停动着，似是在念咒。

　　很快，黄纸全都燃尽了，这时候又有十来个壮汉扛着几个大木桶上了高台，巫邕把瓷碗中的灰烬均匀地洒在每个水桶中，然后让百姓们排着队上高台喝水。

　　“姐姐，蛊虫在纸上？”梓晨揉着被冷风吹得有些冻的耳朵，低声问道。

　　凤漪弯下身给他捂着耳朵，小声回答：“不，在水中，符纸不过是做戏。”

　　“他们就要上去喝水了，怎么做？”代斩风也躬着身，轻声的说。

　　“什么也别做，水里下药了。”凤漪冷静地说道，接着又补了句，“下了毒|药。”

　　梓晨和代斩风皆是诧异地看向凤漪，半晌才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脚来，压低着声音道：“不是该下解药吗？”

　　凤漪收回手给自己揉了揉耳朵，道：“解药不够，何况解药是引蛊不是杀蛊的，不在人体内便没了效果。”

　　同时，高台上已有十余名百姓兴奋地喝了水，从另一侧下去。

　　“那也不该下毒|药啊！”代斩风完全能摸不清凤漪是怎么想的。

　　“代斩风你还真是白吃得这么高大的。”凤漪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见梓晨的脸上流露出一副求知的表情，只得解释道，“他下的蛊发作时间定然不快，全城百姓喝完他的水都还不会有人出事，而我让水儿下的毒则是片刻就能起效的，大概再上个十人的时间那第一个喝水的就会倒下，大家自然就会对药水起疑心了。”

　　“那若是他说这是正常的反应呢？”代斩风发现了一个小问题，道。

　　凤漪这下还是颇为赞许地点点头，回答：“这问题早想到了，若他要嘴硬，那么荣城的诸多大夫就会上去验药，只要这时候再出来几个城主府的人说是巫邕让他们下毒|药的便好了。”

　　就在这时，正要下台的那名喝了第一口药水的男子一头就往下载，然后他身后的人也都紧接着倒在了台上。

　　“这……这是怎么了？”正要舀水喝的百姓愣住了，台下排队的百姓也愣住了，巫邕更是一时间傻了。

　　代斩风看了台上一眼，佩服地说道：“估计得还真是准。”

　　“姐姐，城主府的人不就是巫邕的人吗？他们怎么会出来指证巫邕呢？”发问的是梓晨，他对于这点很是不解。

　　凤漪摸了摸梓晨的脑袋，轻笑道：“他有噬心蛊，难道我就没夺魂药？”说完这句，她直起身看前方高台上的情况了。

　　高台上，好些人慌乱地去扶那些已被毒倒的百姓，而后众人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巫大师，这是喝了天药的反应？”一个拿着水瓢舀了勺水这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的青年忐忑了对着巫邕问道。

　　巫邕也不回答，而是将他手中的水瓢夺过，眯着眼仔细地观察里头的水。片刻后，他的表情沉重了几分，朗声对众人道：“天道虽然同意放过你们一命，却让你们要为自己所犯过错赎罪，这药水里还含了对大家的惩罚，本大师方才见不少人都带了容器，每人盛些水回家再喝了，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这大公鸡还真能说谎不脸红啊。”代斩风被他这番话气得笑出声来了。

　　凤漪听了也是哭笑不得，而梓晨则是轻轻地拉了拉代斩风的衣袖问道：“代大侠，为什么他是大公鸡？”

　　代斩风干脆把梓晨抱了起来，在梓晨耳边小声说道：“你看他的模样，手上的大扇子和脏兮兮的脸，像不像大公鸡？”

　　梓晨盯着巫邕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说了句：“要是那扇子插在屁股上就更像了。”

　　代斩风和凤漪同时愣了片刻后又齐齐笑起来了，离得近的百姓纷纷转过头看看他们，而他们立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左右看风景了。

　　台下这三人是无比轻松，而台上，顾大夫等人却在面对不少的压力。

　　“顾老头，你凭什么说这水中有毒？”巫邕摇着五色羽毛扇，一派神色悠然。

　　顾大夫一侧身，指着台下道：“就凭这。”

　　台下，几名医馆的人扶着城主上了台。

　　巫邕的动作一顿，随后将视线转向顾大夫，厉声道：“你们对城主大人做了什么？”

　　“……”顾大夫也是一塞，怎么会有人贼喊捉贼？他捋了下胡子沉声道：“巫邕，这话该我荣城全城百姓问你吧？你对城主做了什么？又欲对全城百姓做什么？”

　　不等巫邕回答，一名城主府的仆从上前生硬地开口：“巫大师让我们在水中下毒，他要荣城成为一座死城。”

　　仆从的话音一落，台下顿时一片喧哗，而台上有些家中已病倒好几个亲人的男子甚至要冲到巫邕身前给他一拳。

　　巫邕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随意扬了扬衣袖，刹那，他的身前出现了一片黑云，而后，黑云往四处飞去。

　　凤漪睁大了眼睛，大声喊道：“那是飞蛊，快躲！”

　　出人意料的，她的话才刚说完只见那些飞蛊全都不再扑扇翅膀，齐齐掉落在地上了。

　　“你做的？”代斩风像看飞蛊般诧异地看着凤漪。

　　凤漪虽自知嗓音沙哑难听，但也不至于能把一群飞蛊给活活吓软了，隔着纱幔瞥了代斩风一眼后她低着嗓子道：“有人来了。”

　　台上的巫邕见这情况也是怔了，扬声道：“巫三，你还没死心？”突然地，一只颜色鲜红的飞蛊叮了他的脸一口，而后，一名身穿不干不净的墨绿长袍的男人由远及近。

　　“长大了？把你老子和巫三那死小子相提并论了？”说这话的人嗓音低低的，却令人精神一震。

　　巫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眶突然一红，口中道：“阿爹。”

　　被巫邕唤为“阿爹”的墨袍男人速度极快地走近，走到巫邕身前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喝道：“来报仇？你老子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报仇是这个报法的？无色蛊的母本给我，老子让你看看报仇到底该是个什么样！”说完，又一巴掌糊在巫邕脑袋上。

　　巫邕一边抬手随便在脸上抹了两下，一边将一个小盒递给了男人。

　　男人打开了盒子把无色蛊捏在两指间，冷笑道：“就是这东西害死了数百人？”说着两指一用力竟生生将那条无色蛊给捏死了。

　　与此同时，巫邕跪倒在台上，口中吐着血，虚弱地道：“阿爹，那是我的本命……”

　　男人再次一巴掌招呼上去：“你当老子老眼昏花不知道那是你的本命蛊吗？这么个破虫子也拿来当本命蛊你还真是给老子长脸哈？”

　　“……”在场的所有医者全都沉默了。

　　巫邕被打得气都不大喘的上了，躺在台上一边吐血一边对着男人点头称是。

　　男人见把儿子打老实了，直起身眸光一变，道：“这才是报仇，小子给你老子我看好了。”身影一动，男人站在了城主身前右手掐在他颈间，“当年你就是这样做的吧？”男人问毫无反应的城主，看着他的神色突地变回正常，眼中满是恐惧，而后脸色越来越红，男人右手用力一扭再一甩，城主如一滩烂泥倒了下去，男人那一下，居然是生生把他的脖子给拗断了。

　　“……”这次，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爬起来，跟老子走。”男人站在原地朝巫邕命令道。

　　巫邕在那儿挣扎了许久终于站起身缓慢地朝男人走去，几步后跪在他身前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男人的表情还是松动了，蹲下身摸了摸巫邕的头发，勾起了一抹笑，道：“她看到了。”然后转过身将巫邕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离开。

　　没有一个人阻拦，所有人都是久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