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流沙》祈云

3、元翊

　　景瑜在白柳屋中歇息半日，便由家中仆从接回了府中。临走之时，景瑜只说等身子养好了，定会前来向白柳道谢。
　　这百年来，白柳听过不少这样的话，却不曾再见到说话的人。这些话让人期待，却总让人失望。
　　白柳不过浅笑应下，目送景瑜离开。
　　回到院中，姜黎安坐于院中，正在沏茶。姜黎将白柳留在院中三日不曾露面，景瑜一来，倒是时时刻刻在白柳院中呆着。
　　白柳轻笑一声，走至姜黎面前坐下：“姜公子今日倒是清闲，在这儿住了三日，倒是不曾有幸见过姜公子一面。”
　　“白小姐的意思，是在怪我将白小姐留了下来，却不曾好好照料吗？亦或，可以理解为，白小姐三日不见我，想念我了吗？”
　　姜黎的话说得轻浮，白柳脸色略微一滞，扯嘴轻笑：“的确想念，这院中没有姜公子说话，倒是安静的很。”
　　笑着垂下眼眸，白柳只见姜黎右手上有一道伤痕，不禁眉头轻拧：“姜公子手上的伤痕看似是剑伤，姜公子是与人比武去了吗？”
　　姜黎闻言，脸色一滞，赶忙用袖子遮住了伤口：“是啊，与人比武去了。怪我技不如人，才受了伤。如何，你是要来讥讽我吗？”
　　“自古术业有专攻，姜公子在武功上不如旁人，自有过人之处。白柳虽不曾看到姜公子的过人之处，但断然不会轻易讥讽的。”
　　姜黎看着白柳，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白柳，你分明是在说我没有过人之处，为何要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白柳微微一愣，回想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姜黎的理解好似也说不出错处，便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笑着点头：“姜公子说的是，倒是我失言了。”
　　“不必叫的这么客气，景瑜与我自幼便是挚友，你救了他的命，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叫我姜黎吧。”姜黎将泡好的茶倒一杯送到白柳的面前，“这茶叶是景瑜之前送过来的，说是贡品，皇上赐下来的，我喝着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白柳伸手接过姜黎送来的茶杯，送到嘴边，轻嗅一嗅，轻抿一口：“太湖碧螺春，茶味醇而淡，的确是佳品。”
　　姜黎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白柳：“你不过是轻抿了一口，如何知道这茶的名字？”
　　“家中先前住在江南，喝的多了，自然便知道这茶叶的味道该是如何。”白柳轻笑一声，将茶杯放在面前，“这茶的味道清淡一些，或许是不对你的胃口。”
　　“江南，我以为你是宜城中人呢。”姜黎轻笑一声，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听你的口音，倒是听不出江南口音。不知道你的家人现在何处？我将你留在我府中，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
　　白柳脸色略微一滞，眉头轻拧：“我的家人已经过世很多年了，我孤身一人，便只有一个弯儿跟在我的身边。”
　　姜黎不曾想到白柳是这样的身世，一时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戳中了白柳心中的伤痕，想要出言宽慰，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白柳抬眸，见姜黎一脸尴尬的表情，轻敛眼眸：“事情发生的时候，的确觉得留我孤身一人，怕是在这世上活不下去。但我如今不也活的好好的吗？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并不介意的。”
　　家人离世，已然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算起来，白柳已然很少想起这些事情。若非今日姜黎偶然提起家人的事，或许，白柳根本不会与他提起。
　　送姜黎离开，白柳站在院中，一时竟是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弯儿上前几步，看着白柳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小姐可是因着姜黎少爷方才的话，想到不想回忆的事情了吗？”
　　“本以为，时间过去，总会遗忘一些。方才姜黎说起，每一个场景都好似刚刚经历一般。”
　　白柳轻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我已然让姜黎带我进宫，不管如何，爹爹既让我活了下来，我总该做些对得起爹爹的事情。”
　　“小姐，当年的事情真相如何，谁都不知道。老爷让你活着，不过是为了保全白家的一条血脉。若是老爷在世，自然也是不希望小姐再因着多年前的事情，做任何的事情。”
　　弯儿上前一步，伸手拉住白柳的衣袖：“小姐，姜黎少爷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你我都不知晓。若是他知晓了你的身份，作出什么伤害你的事，该如何是好？”
　　白柳转而看向弯儿，抿唇轻笑：“好了，我做事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景瑜的毒虽已经解了，但我方才替他把脉的时候，只觉得他的身子极差。等会儿我开个方子，你去药铺抓了给他送去。”
　　每每弯儿劝说白柳不要在执着于多年前的灭门惨案，白柳便会顾左右而言其他。弯儿见她如此，也是十分着急，甩开白柳的手：“小姐，你明知道弯儿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何便是不听呢？”
　　弯儿见白柳垂眸看向一处，柔软的线条之中流露出一丝坚定，心中知晓白柳不肯听她的劝说，情急之下，轻哼一声，跑出了院子。
　　抬眸看着弯儿离开的背影，白柳眼眸轻拧，回到屋中。弯儿不懂，长生并非她所愿，若是能够选择，她宁愿当年和父母姐妹一同赴死，也不必独身一人在这世上，孤单飘零。
　　弯儿一夜不回，白柳心中虽有些焦急，但也不曾派人去找她。这百年间，弯儿一直陪在白柳的身边，虽看似单纯，但对着人世间的事情也是见得不少。白柳知晓，平常的事情，断是难不倒弯儿的。
　　次日白柳起身，便见弯儿在院中摆弄着她的早膳。两人十分默契，对昨日的争吵没有一句话的提及。
　　于她们而言，旁人几十年的生命不过是她们长长的生命中的一小部分。除去彼此，无人能够永远的陪在她们的身边。她们有的，不过是彼此罢了。
　　在院中坐下，垂首看着面前十分丰盛的早膳，白柳抿唇轻笑：“姜府的早膳倒是十分丰盛的，弯儿一块儿坐下吃的，我一人吃不掉的。”
　　“诶。”弯儿轻应一声，在白柳对面坐下，与她一起用早膳，“小姐不问问弯儿昨日去哪里了吗？”
　　“你是个知分寸的人，便是一夜未归，想来也是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白柳抬眸对着弯儿轻笑一声，“但若是你愿意，也可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日弯儿遇上一个怪人，看打扮应该是姜府的仆人。那人有趣的很，说话做事都很有趣，弯儿很喜欢和他说话。”
　　白柳闻言，脸色一滞：“弯儿，你该知道，你我如今的情况，是不能奢求感情的。”
　　“小姐，你放心吧，奴婢知道不能与人产生感情。如若当年不曾发生变故，小姐与元公子……”
　　话说出口，弯儿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忙住了嘴。白柳的脸色却已然参拜，弯儿轻咬嘴唇：“小姐，弯儿不是故意的。”
　　“没事，用早膳吧。”
　　白柳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一直不敢想起的名字，如今想起来，好似已然过了十多年。
　　时间真是残忍，过去了，却不曾带走白柳不好的回忆。家族灭门也好，元公子也好，都不曾从白柳的记忆中离开。
　　用过早膳，姜黎便到了白柳的院中，说是约了一些友人去湖上泛舟，前来邀请白柳一同前去。
　　白柳知晓自己不该和平凡人牵扯上太多的关系，但姜黎真诚相邀，她若是拒绝，也实在有一些太过不近人情，便点头应下了姜黎的话。
　　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白柳便带着弯儿伤了马车。姜黎已然坐在马车上，见白柳上来，抿唇轻笑：“快些上来，说是寻着了一坛难得的好酒，邀我们前去共品呢。”
　　白柳抿唇轻笑，在一旁安坐下来：“白柳并不会饮酒，怕是去了，也只是扫兴罢了。”
　　“并不是为了饮酒而饮酒，这可是难得的好酒，便是不会喝，总也要喝上一杯，尝一尝，才不枉此行呀。”姜黎一脸期待的表情，倒像是个十足的酒鬼。
　　白柳掩嘴轻笑，掀帘看向窗外：“姜黎，我已然许久不曾和这么多人一同出行了，倒是的确有些期待呢。”
　　元公子离世之后，白柳便再不敢轻易与人接触了。如今算起来，这话也是有二十多年了。
　　今日接着姜黎的名头，白柳也算是过了一回正常人的生活。放下帘子，转头的时候瞥到姜黎，白柳的脸色愣在当场，一时竟是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方才那一瞬间，面前的姜黎好似便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她思思念念多年的人。白柳眉头轻拧，呼吸变得略微有些局促：“元翊。”
　　姜黎闻言，亦是一脸疑惑的看向白柳：“白柳，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若能入眼，请点收藏，康桑密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