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流沙》祈云

1、长生不老

　　E01
　　这世间有两种人。
　　一种是创造故事的人。
　　一种是观看故事的人。
　　白柳属于后一种。
　　若是观看故事的人创造了故事，世间自是乱了套。

　　已是不知道在这里的第几年，白柳只记得，十七岁时，家道中落，父亲蒙冤。为了保住她这个唯一的血脉，父亲让她服下早些年从仙人那里求来的长生丹。
　　白柳与母亲一同喝下毒酒，到最后却是眼看着娘亲冰冷的尸体躺在自己的身侧。
　　长生丹，顾名思义，长生不老。死而复生之后，白柳便始终保持着十七岁时的模样。
　　“小姐，外间来了以为素衣公子，说是要想小姐求一味药。”粉衣丫头梳着双髻，一派俏皮的模样，“看小姐的样子，怕是乏了，不如奴婢去回绝了吧？”
　　“深夜找来，怕也是有要事吧。”白柳站起身，轻揉额头，与粉衣丫头一同走出屋子。
　　院子前后分开，前院为药铺，后院则是白柳日常居住所用。走进前院，丫头口中的素衣公子便负手站在堂中，听到白柳走进的声响，缓缓转身。
　　公子面容如玉，长发束冠，见到白柳，抿唇轻笑：“早就听闻白小姐菩萨心肠，果然不错。”
　　“公子漏夜前来自是有要事，如何能见死不救呢？先坐下吧。”白柳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拿起白玉茶壶倒了一杯茶送到公子面前，“听丫头说公子要求一味药，不知道是什么药？”
　　素衣公子却是一副并不着急的模样，拿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白小姐在宜城开药铺多年，容颜不变。坊间都传闻白小姐并非凡人，莫不是小姐是仙人吗？”
　　白柳已然活了百年，见识过无数人，面前这人却是的确无礼：“既是坊间传闻，公子不信也罢。开着药铺本就是治病救人，公子若是前来求药，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若是耽搁了病情，只怕是不好。”
　　素衣公子不曾答话，将手中杯子放下，缓缓起身：“求药不急，来日再说。白小姐，宜城郊外姜府三子姜黎，还望小姐牢记。”
　　白柳还不曾反应，姜黎便已消失在药铺之中。白柳长生不老一事早已在宜城闻名，药铺开了多年，来来往往求药之人极多，却是不曾见过一个不慌不忙之人。
　　白柳浅笑摇头，心中自是不解，转身进了后院。粉衣丫头进门，手中捧着折叠整齐的衣物，略有些不便：“小姐，这院子虽不大，事情却多得很，我早说要再招几个伙计丫鬟回来，你总是不愿。”
　　“我不喜吵闹，药铺生意不忙，后院的琐事都是到时请人过来的，也不必多请什么人。”白柳垂眸看书，一派娴静的模样。
　　“小姐总是如此，苦的可是弯儿。”弯儿将手中的衣服一一放进衣柜中，转身凑到白柳跟前，“小姐，早些时候来的那个姜公子，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啊。旁人来求药都是急忙忙的，怎的这位公子竟是丝毫不着急，还说什么来日再说。”
　　“旁人如何，与我无关，弯儿不必太过好奇。”白柳性子娴静，亦不愿多管闲事，对姜黎一事也不感好奇。
　　白柳如此，弯儿亦不便再说些什么。就着上古医术，白柳已研制出长生丸的配方。只是轮回之事，若多改变，自是不妙。这些年，白柳只制过一颗长生丸，便是为着弯儿。
　　这百年的时光，若是没有弯儿，只怕白柳只会愈发寂寞。在白柳身边多年，弯儿清楚她的个性，知她不爱多管闲事，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次日一早，一灰衣仆从送了帖子到药铺，只说是家中少爷请白柳过府一坐。白柳接过帖子，帖子上的姜府二字，不自觉让白柳想及昨日来过药铺的姜黎。
　　莫是他？只是，昨日方来过，今日便送来帖子，是何故？
　　白柳一副忧心的模样，弯儿看在眼中，凑到白柳身边看了看帖子上的字：“这宜城中姓姜之人不止一个，小姐不必疑心。”
　　“昨日那人口口声声谈及长生不老之事，我只怕，此事宣扬出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态，普通百姓却是只求长生不老。若是让旁人知晓白柳手中有长生不老药的炼制方式，只怕这药铺早已经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虽是心有疑虑，白柳仍是跟着小仆前往姜府。小仆引路，马车朝着城外而去，掀帘望向窗外，看到城外的景致，白柳才确信，帖子上所写的姜府，指的便是昨日到药铺中的姜黎。
　　确认此事，白柳心中却是愈发的疑惑。这姜黎到了药铺边说白柳容颜不变一事，说要求药，却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此人，似乎是与众不同。
　　弯儿见白柳秀眉轻拧，一副忧虑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每每有事，小姐总是这么一副样子。虽是容颜不老，可这日日愁虑，人心都不好了。”
　　“这人世本就不是愉悦享受之处，你我在这世上都已经百年，已然看尽人间事，万事求一风平浪静便好。”
　　随灰衣仆从走进姜府，虽只隔一道平常的木门，却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灰衣仆从见白柳站在入口处四处观望，忙停下了脚步，侧身垂眸道：“少爷在这边，白小姐请随我往这里来。”
　　“在外时只以为是普通府邸，进了门竟是如此一个谪仙的地方，一时看的入了迷，真是失礼。”白柳以手掩嘴轻笑，跟着灰衣仆从往一处小道走去。
　　姜府前院竟是凿了一个天大的池塘，白柳凝眸细看，池中的水竟是活的。绕过假山，灰衣仆从便停下了脚步：“少爷便在里面，奴才不方便进去，还请白小姐独身前往。”
　　白柳点头应下，转而对弯儿道：“既是要我一人前去，你便不要跟去了，在这等我吧。”
　　弯儿虽是担心，但自知白柳既是如此说了，定有其想法，便点头应下。顺着小路缓缓走进，白柳听闻男子的笑声，低沉却又爽朗。
　　多少年，不曾听到如此爽快的笑声了？
　　走近亭阁，白柳便见几个妙龄男子坐在亭中，多是半卧，昨日见过的姜黎便坐在主位，见到白柳走进，几人倒也没有反应，知识直勾勾地看着白柳。
　　白柳面容姣好，又是容颜不老，早已不在乎旁人的注目，浅笑着朝着几人略微颔首：“受公子所邀前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姜黎缓缓起身，眼神迷离，趔趄几步走到白柳面前：“听人说你是个凉薄之人，便是见人死在面前，都不会出手相救，白小姐，我所说之话，可是确实？”
　　白柳这药铺名声大了，前来求药的人自是络绎不绝。只是白柳生性凉薄，多是不会出手相救的，久而久之，便落下了这么一个名声。
　　“白柳生性凉薄，且不喜插手生死之事，如此说来，倒也是的确如此。”白柳亦是浅笑，抬眸看向姜黎，“姜公子邀我来此究竟是有何事，还请直说。”
　　姜黎轻哼一声，推开几步站定：“家中有一兄长，常年体弱多病，想请白小姐在府中小住，替兄长调养一番。”
　　“我虽是以药铺为生，却并不轻易替人治病，至于在府上小住，实在是叨扰不起，就此告辞了。”白柳转身想走，手腕被姜黎一把拽住。
　　脚下不稳，白柳朝着地面摔去，姜黎下意识伸手拦住白柳的腰，将她揽在怀中：“白小姐以为，来了这儿，还能这么容易出去吗？”
　　白柳并不喜欢与男子靠的太近，一时竟有些局促，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姜公子是要强逼白柳在这儿住下吗？”
　　“是有如何？”姜黎看着面前的白柳，一时竟是有些失神。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与面前的白柳重合，丝毫不差。瞬间放开了白柳，姜黎的神情竟也有些慌乱，“请白小姐到西厢小住，定然要伺候好了，不要怠慢。”
　　此次相邀，姜黎想来是早有筹谋，白柳虽不情愿，短时间内却也逃脱不了，便跟着仆从到了西厢。
　　白柳离开之后，一旁的蓝色锦袍男子起身，走至姜黎身侧：“你真觉得她便是你梦中的那个女人？”
　　“那梦做了一年，日日见到的人，你以为我会认错吗？”姜黎凝眸看着白柳离开的方向，眉头轻拧，“今日我倒想看看，她究竟是谁？”
　　姜黎从一年前便做着同样一个梦，见到同样一个女人。若非一次巧合，在街上看到了一书生画下的白柳画像，姜黎怕也不能如此轻易就找到她。
　　如此一切，皆是缘分，姜黎也想知晓，两人之间究竟有如何的纠葛。
　　在西厢住下，虽不是情愿，白柳倒也是既来之便安之。只是弯儿却是着了急，在白柳面前来来回回走了数十遍：“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那公子发现你是长生不老之人，逼着你替他制药可怎么办？不如，我们趁夜逃出去吧？”
　　“姜黎既是有心让我留下，如何能让我这么容易就出去？”白柳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弯儿面前，“莫急，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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