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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袖月书馆 ...

  •   天光大亮之时,醇音从陈园大门内走出来。

      陈园门前的一条街上,早已被起早的小贩、挑水做活儿的妇女、还有永远闲不住的孩子们占据,熙熙攘攘一派市井气象。

      朝阳自宣城的城头上升起来,北地刺目的光使得醇音眯了下眼睛。再睁开之时,只见一顶蓝蓬的二轮马车早已候在门前。醇音转身对亦步亦趋的张管家说:“您快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听说张管家从前是个落第秀才,他如今四十余岁年纪,气度儒雅,脸上永远带着规规矩矩的笑,对待醇音是一成不变的谦卑妥帖。他恭敬的说:“少爷慢走,傍晚我招人去接您,老爷交代的事儿,少爷您千万别再忘了。”

      醇音捏着袖中红贴,点了一下头:“好。”

      转头沉吟着正要上车,一块石子啪的下砸在额角。醇音踉跄,一手捂住额头,鲜热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愣仲四望,巷子口有一群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为首黑脸膛的男孩叉着腰一脸正气:“怪物!你还敢回来!”说完撒腿就跑。

      看他们的位置,距离陈园门前足有五六丈远,后面是条四通八达的巷子,这分明给自己留足了逃走的余地,醇音无奈,叫住带着人冲上去的张管家:“罢了,让他们去吧。”

      张管家看似气急,语气却是有条不紊:“少爷可曾受惊?是我的失职,他们都是后街上杂役家的混孩子,居然敢欺负到陈家少爷头上,简直是吃了豹子胆。少爷莫怪,我会再着人去找他们爹娘好生教训一番,叫他们再不敢浑说。”

      醇音掏出帕子按住额头的伤:“算了。没关系的。”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记忆里的“家”永远和这些事情搅在一起的。

      张管家小心的看着他的神色:“少爷的伤……还是随我回家包扎一下再走吧。”

      醇音赶紧说:“不碍事的,去晚了先生要怪罪。”

      张管家放他去也不是,回去包扎又来不及,原地为难。

      “我去先生那里包扎,您就放心吧。”

      醇音提着袍角欲上车,随行的小厮把小板凳放下,目光与醇音相接,慌忙垂了下去,车夫也慌乱的抽开眼。醇音看着他们笑了笑,若无其事的上车坐稳。帘子外,张管家满面愧疚与关切,他后面随行的几人虽然都垂着脸,无一不在偷偷的瞥着车里的醇音。

      “张管家,您回吧。”醇音放下帘子。

      几日前,他这个被初云山“驱逐”的外逃少爷悄悄潜回了陈园。在他娘居住的院门前,好巧不巧的被他爹“逮住”,关了几天又放出来。他爹屏退下人,空荡荡的厅堂里,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良久不说一句话。

      醇音战战兢兢的跪着,走着神想些无干紧要的,顺便把他这位极少露面的爹爹的模样仔细打量一番,牢牢记在心里。他这位穿戴得体,气度不俗的爹,在一片古怪的静默里突然开口说:“过去的事情是我不好,忽视了你们母子,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更不会报官,你是否愿意留下来,继续当我陈家的少爷?”

      醇音吃惊之余自然是满口应承,否则他要如何留在陈园?难不成要天天晚上摸黑潜进来?

      就这样,他顺利的,光明正大的留在了陈园。本来以为少不了要顶个杀人犯的头衔,结果他考虑十分周全的爹早在这之前,就把他离家之时所有的下人都换过了一遍。崭新的陈园里没有人记得那满地是血和残肢的惨象,对这位小少爷的事迹虽有耳闻,总不比亲眼见过的有冲击力。所以,这些下人们就一边私下议论着,偷觑着,一边老老实实的伺候着这位小少爷。

      下人可以换,邻居却不能。幸而醇音出门的次数不多,也就没挨过几次打。

      陈老爷待这个杀人逃窜,无路可走才归家的儿子很好。街坊邻里都感慨着陈文济陈老爷爱子如命,不计前嫌只盼浪子回头。有这么个杀人且抛弃父母的儿子,多少人在为陈老爷惋惜不值?醇音不愿细想。他只知道,对于那桩血腥事,爹再也不和自己提,但平日在一起的时候,爹与自己也绝没什么可讲。

      沉默的吃饭,沉默的同行,他们的相处总伴随着令人尴尬的沉默。终于有一天,陈老爷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你已经十岁有余,我不盼着你科举高中,这偌大家业,将来总要由你来继承,我给你找个先生,学着识几个字吧。”

      醇音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已经认得所有的常用字,甚至是古籍里才有的生僻字。听到这个消息,醇音心头一动,趁出门时将消息露给另外三人知晓。顺利的话,他们也可以有个身份安定下来,不用仔细着银子住在最便宜的客栈或者郊外荒芜的小庙。

      后来的事情果真很顺利,这还要多亏了他杀人嫌犯的身份。宣城里有来头的书院私塾即使出高价,人家都不乐意收他,负责此事的张管家正无法,不想柳暗花明,他又听人说城南郊翠洇山下有家新开不久的袖月书馆,书馆里有一文一武两位先生,据说是借着风光好处休养的,也不在乎学费钱,无论是什么样的学生,看着给便好。

      张管家打听这两位先生的来路,听附近邻居说是外乡人,教武的先生英俊逼人,气度不凡,武艺大概也不亚于武状元,十八般兵器样样的好;至于这位教文的先生,附近的住户也没怎么见过,他足不出户,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大好,偏又不见大夫来诊治,教书也是马马虎虎,经常无故罢课,或者干脆上着课呢就在帘子后面睡着了。张管家听的连连摇头,只因他们是唯一一家肯收容自家少爷读书的,张管家自觉做不得主,就把此事一五一十的和陈老爷说了,请老爷定夺。

      陈文济也没什么办法,想着买卖人总要走南闯北,习得两样武艺防身也不错,文嘛,认得几个字免得算错了帐就足够了,难不成买卖人还要吟诗做对吗?想来想去的,这袖月书馆反而成了最合适的,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醇音这是第三日去城南袖月书馆,前两次都没见得教文的先生,心中着实有些放不下。

      由于接近关外,宣城的阳光明亮耀眼,空气干燥清爽,和初云城完全不同。袖月书馆所在的小竹林恰到好处的遮住了阳光,翠洇山上泉水的湿气氤氲着,使得醇音一下车就感到一种熟悉的江南气息,也难怪他们会选在这里。

      小厮与书馆门前打扫的红衣童子打了个招呼,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拿进去。

      那童子皱着眉头看醇音额上的新伤:“又中招了?你怎么警惕性这么差的?先去演武场吧,我给你包扎一下。”

      醇音想要细问,却见那小厮又走出来与车夫赶车回去,只得先行进去处理伤势。

      由于这里教文的先生非但教的滥,而且还极不负责,袖月书馆的学生少得可怜,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四五个而已。

      演武场上现在只有教武的华先生一人,附近贪图学费便宜来学武,又不爱读书的农家孩子们要做完家里的活计才能陆续过来。华先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舞着一柄大刀,空荡荡的习武场上颇有一丝落寞的意味。

      醇音进去恭恭敬敬的打了个招呼:“师伯好。”

      华先生大刀往地上一戳,视线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划过:“小师弟,人前叫我师伯也就罢了,私下里的辈份可不能乱,我不是苏珀那等贪人便宜的人。”

      醇音汗了一把,心道这个华琛果然如苏珀描述,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他望望四下只有元琅和华琛,放下了心,着急问:“我师父他……”

      华琛道:“前两天他不太舒服所以没出来见你,但也没什么大碍,你不必担心,今日他出来上课你便可以见到了。”

      元琅也在一旁补充了句:“放心吧,有我呢。”

      醇音点头。

      华琛见他不言,随手将大刀丢给他,自己又从架子上拾了柄剑:“趁着那几个小毛头还没来,和师兄比划两下如何?”

      醇音被沉重的大刀磕的一退,求助的眼神立刻就落在了元琅身上。元琅这小子得知他由师弟变成了师叔,与他更是离心离德,这种情形非但不救,还讪笑着退到一边去了,一副师父师叔切磋不好阻挠的恭敬神色。

      醇音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迎上华琛的目光:“醇音的确不是师伯对手,不过师伯既然肯赐教,醇音万无推辞之理,还请师伯手下留情了。”

      华琛杏眼一亮,口角那丝玩味的笑愈发显眼,他也不啰嗦,挽了个剑花挺身便上,红袍攒动间转瞬人已在醇音面前,这令人促不及防的身法后面拖着数重火红的幻影,携着灼热的火气,将周遭的气蒸腾搅动,正面遇敌的醇音就像被投入到了熔岩坑里,被整个抛出的剑就像块烙铁,擦着耳际飞过去,连面皮都要熔掉了,更别提呼吸,吸入一口这样的气,鼻子说不定要烧成个黑炭头。

      大师伯显然是真心切磋,一点余地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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