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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冰浪瞬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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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玉面人忽的一笑,手自腕间自行断开,成掌状向圈外的醇音直扑而去。
醇音呆住,如果闪开,赵彦舟必然会受重伤,如果带着赵彦舟闪开,时间上又绝对来不及。
那么,只能这样。醇音举起双手成掌状护在胸前。
君蔼一击成空,却瞥见他断腕处的黑色粉末,火药!?
惊转眼,醇音正抬起双手,他是要用气去阻?君蔼猛的转身扑过去,脚下生出大丛浅蓝色的冰花,如海浪一般将那只断手裹住,硬生生的冻在半空里。
冰花凭空而现,玉面还没明白状况就被结结实实的齐胸冻住,在那一瞬间,他抓住君蔼后心大露的机会,狠狠的给了他一掌。巨大的力量使君蔼沿着冰面踉跄的滑了出去,许久才扶着冰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师父!”醇音被阻在冰墙外,透过浅蓝色的寒冰,他看到师父的双肩在不停的颤抖。咳嗽无法抑制的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他紧闭着双唇,按住胸口想努力地压下去,可那咳声越来越急,君蔼无助的弯下腰去,肺里的淤血大块大块的呕在浅蓝色的冰面上。
“师父你……”醇音顿时哭了出来。
听到他的哭声,君蔼稍稍清醒:“我没事,他下盘冻住无法使出全力……这个程度……这个程度我受得住。”
玉面人也是许久才回过神来,他震惊的看着那个倚在冰凌上虚弱喘气的身影:“你!你不是废人!你竟然会冰?”
对啊,师父竟然会冰!醇音望着脚下巨大的冰面和高高耸立的冰墙,这泥泞的小河边变成了海上凝固的一景,好像是巨大的海浪被瞬间冻住,处处散发出浅蓝色的幽光和冰冷的寒气。
醇音内心震动,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或者二者兼有。师父怎么能会冰呢?他不是守灯人吗?守灯人不是气的能力吗?
玉面人试着用怪力破开冰面,可他的手脚血脉已在瞬间僵死,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活活冻死。
“你想杀了我?”玉面人这才面露恐惧,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相信眼前这个咳的只剩一口气的人完全有能力做到。
“你既然会冰,为什么一开始不用?”
过了一阵,君蔼气息稍平,才弱声回答:“因为一开始,我并不打算杀了你,毕竟杀人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你究竟是谁?这个孩子是谁!”玉面的声音也弱了下去,他的心脏越跳越慢,血液在缓缓的结成冰渣。
“你真的想知道?”君蔼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我都快要死了,怎么交换!”
“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玉面人眼睛一转:“好!我答应你。”
君蔼努力吸了口气:“那么……那么我先问,你们的头目是谁?他身在何方?巢穴何处?”
玉面哈哈大笑:“你这三个问题我全都不知道。”
“那你也别想知道我的答案。”
“我可以用我知道的来换,你听好了,我们的组织分为青面、玉面、银面、金面,你们初云山目前看到的都是最低级的青面和稍微强一些的玉面,这是组织的底层;至于银面和金面的分工也不相同,他们常年在巢穴周围活动,只有他们才知道巢穴所在,头目是谁。”玉面冷冷的翘起唇角:“如果遇到了以战斗为强的金面,你们断无生理。”
“该我问了,”玉面道:“我想在死之前知道凝华园的密道入口到底在哪里?”
“在湖底琉璃水榭……”君蔼又问:“你们为什么要捉守灯人的传人?那些被你们捉走的孩子,他们被送到了哪里?”
“我们只是服从上面的命令而已,那些孩子都被带到了赤江的货船上顺流而下,每一站都有不同的人负责押送,没人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玉面的脸色越来越坏,他撑不了多久了,硬挺着问出最后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谁是守灯人的传人?”
君蔼捂着唇咳了起来,玉面的瞳孔在缓缓的放大,他含着一口气,硬是不想吐出来,他太想知道那个答案。
终于,君蔼低声说:“让阁下见笑了,我便是现任的守灯人,而他,”君蔼指向醇音:“就是你们一直要找的孩子。”
玉面眼神陡然一亮,眼中悔恨交织。他突然嘬着嘴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像是一种鸟儿婉转的啼鸣,紧接着,他脸色陡然一暗,再也发不出声来。
君蔼看着他断气,缓缓的说:“没用的,我既然与你坦言,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里是我用气做成的结界,可传话的鸟儿或者人都被隔在结界之外,你只能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了。”
醇音已经攀过了冰墙,他上前扶住君蔼摇摇欲坠的身躯:“师父,徒儿这就带你离开。”他看了眼四周高高的冰墙,有些为难,难道要带着虚弱的师父翻墙出去?
君蔼一眼便知他的顾虑,四周的冰开始快速的化开,汇成一股股溪流流入一侧那条小河。这些水,从河里来,最后还是要回归到河里去。原来师父选择这里的原因,一是有可以陷人的淤泥,第二,如果到了非要灭口的地步,他便决定使用这条小河的水。
君蔼耐心道:“你力量微弱,总想着保护别人……如果你只要自保,用我教给你的那些身法已经够了;如果你还要保护别人……待到境遇稳定一些,我再教给你这个。”
醇音难过道:“师父,对不起,我总是惹麻烦,拖后腿,关键时候还帮不上忙。从今日起我会加倍努力,再也不让师父担心了。”
君蔼淡笑着伸手,在他毛茸茸脏兮兮的头发上摸了一把:“醇音,你一直都很努力,是我未打开心结,所以耽误了你,对不起。”
醇音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赶紧掩饰道:“师父你不要说话了,快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等下我扶你进城找姜伯调理一下。”
“不必,我担心苏珀,等一下我送你去城南十里坡……”
“师父!”醇音连忙打断他:“你不能再与人激斗了!”
君蔼叹了口气:“到那再说,也许苏珀会比我们早到。” 两人稍息,君蔼在醇音的帮助下将玉面的尸身沉入泥浆,醇音背起昏睡的赵彦舟,折了一只拐杖给君蔼,两人互相掺扶着去往城南十里坡。
师父为什么会水,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早被抛至九霄云外。
十里坡是道低矮的土坡,坡下即是入城的官道,周围树木并不茂密,沿坡向上不远就能看到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的龙王庙,庙里早已断了香火,处处蛛丝低结,灰尘遍布。再走十里就能进城,富家的车马不愿在此停留,乞丐更不会来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座小庙就成了行人偶尔避雨之处。
醇音扶着君蔼进了庙,庙里空无一人。安置赵彦舟躺下,又找了个干净的席子给喜洁的师父,醇音这才有空坐下来,查看他自己的脚。
这一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一开始他的脚还疼的不敢落地,后来便觉得麻木了,现在,他更是感觉自己的腿骨插在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上。
他的布鞋绷的紧紧的,脱下鞋袜,脚掌脚背肿得像个馒头,醇音皱起眉头。在逃离陈家的途中,小锦曾教他用一种常见的草药消肿,醇音拖着腿在庙外转了一圈,果然有收获,包扎好了脚,又替赵彦舟处理好身上的淤青,再看君蔼,已经靠在斑驳的红漆柱上昏睡过去。
醇音再明白不过,但凡有一点力气,他都会挣扎着去找苏珀。即使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只要他醒来,还是会去找苏珀。
醇音永远也拦不住他。
他究竟有多久没睡?多久没有进食?醇音坐在他身旁,看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自己也好久没有吃东西了,至于赵彦舟,醇音想到他牙缝中的血色,天知道他这些天都吃了些什么……
醇音掩好庙门,拾起拐杖走了出去。他又走了六七里才找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在村里讨了些陈米,回到小庙中,用口破锅生了火煮米汤。此时已是深夜,锅底少的可怜的米汤泛起香气,赵彦舟醒了过来。
醇音找了只旧香炉洗涮干净,盛了热乎乎的米汤递给角落里发呆的他,他不说话也不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醇音莫名的很生气,他将香炉朝地上重重的一放,转身便走。
“小音……”
醇音站住脚。
“我曾经恨过我爹,恨他为什么不来救我,如今才想明白,他其实早已经死了……面具明知道我在岳中天那里不去救我,是想把我丢给岳中天撒气,让天玺盟别给他添麻烦……我很难过,很害怕,我找不到娘,我再也没有家了,以后该怎么办……”
“彦舟。”醇音背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有太多大多数同龄人不敢设想的东西。你身世显赫,曾有宠你的爹娘,疼你的叔辈,你无忧无虑的长到十岁,将来的路有人替你铺好。而我从记事起就只有一个疯了的娘陪在身边,我爹的住处只与我隔了几道墙,可他的样子……我记不清。后来,我一无所有的来到初云山,一切都不顺利。我也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直到我知道了自己的使命。”醇音哽住。这是什么样的使命!他还没有背负在身上,就感受到了它的沉重,压抑,他的人生将在这种沉重的背负之下变得孤寂又短暂。
“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责任便是撑起这个使命,无论有多难有多苦,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因为我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它可以将我微弱的能力无限放大,我身边的亲人、朋友,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善良村民都会因此得到救赎,一切都是值得的。彦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也是……”
十几岁少年的背影仍是那么单薄,赵彦舟定定的望着这个背影。多年以后,作为站在顶峰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都始终记得这个背影,是这一刻他脱离了软弱的壳,开始变得坚强。
“我的使命……”他听见自己机械的重复。
“你是飞鹰盟的少主,飞鹰盟是你爹一生的心血,我相信,直到死的一刻,他也不曾放弃保护它。如今的飞鹰盟名存实亡,你有责任站出来去重建,去担当。不要怀疑自己,也永远也不要再在人前哭泣,软弱的人永远无法保护身边的人。你的娘亲,你的部下,他们如今都需要你,将来都要倚靠你。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火光跳动,君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静静的听着。
醇音见他醒来,高兴的盛了一碗米汤递过去:“师父,你觉得好些了吗?”
君蔼微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嗓音沙哑的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也不知道……”醇音支吾过去,他知道师父的用意。
“为什么不叫醒我!”君蔼猛地站起来,身子一晃,又险些倒下去。
醇音上前扶住他,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赵彦舟,他正捧着破香炉安静的喝那一碗米汤。醇音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师父,你先喝了米汤攒些体力,我们一起去找师伯。”
“不行。”君蔼踉跄欲出。
醇音捧着碗追出来:“那么就现在去,我们在路上喝。”
“谁也别去……”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庙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