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53、不是断袖

　　姜记药铺除了正堂的小小门脸，还有一道供家人出入的小门连接内院和西边的小胡同街。那趟街很少有外人走动，不必担心给人看到，又因为地方宽敞，醇音常在这里劈柴。

　　一日清晨，醇音拿着斧子出来，见到一个人依着门睡的正香。他穿着上好的缎子制成的袍子，却满身脏污，额前的碎发一缕缕的遮住同样脏污的脸颊。醇音看了一眼他的脸，一声不响的坐到另一边去，准备干活。

　　一斧子下去，柴火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裂作两半，那个人预料之中的吓了一跳，醒了过来。

　　他懵懂的四下看了看，突然发现坐在门口拎着斧子的醇音，脸红了红，低下头去。醇音也不理他，继续一下一下的劈柴。柴劈完了，醇音进进出出的给搬到灶台那边，再出来打水，而后又帮着姜婶摘菜，这期间，这个人一直呆呆的看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醇音干完了活儿，站在门口听着隔街热闹的人声望了一回天，关上院门打算离开。不想那个一直红着脸垂着头的人突然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袍角。

　　醇音疑惑的看着他，他也抬起头看着醇音，嗫嚅了半天：“对不起。”

　　醇音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早上，我在南市见到了你……”

　　“所以你一路跟了过来？”

　　“……”

　　“赵彦舟，你还想怎么样？”醇音颇无奈，想来自己和天玺盟扯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全是拜他所赐，至今自己已经不能出门，师父和苏珀出门都要乔装打扮一番，勉强躲过天玺盟四处皆是的耳目。
　　“我当时只有那个机会，错过了也许就再也不能逃出去找我爹娘，真的对不起。”

　　醇音看着那张与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你已经道过歉了，我不怨你，既然你在这里也是有爹娘的，那快走吧，别再来找我了。”谁知道天玺盟会不会满大街的找这个孩子？说不好他已经被人盯上了，如果被天玺盟的人顺藤摸瓜的找到了这里……醇音心里一紧，又对发呆的赵彦舟催促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回家吧。”

　　“我回过家了，可是我娘已经不在那里了……”

　　醇音诧异的看着他。

　　“我的家没有了，我无处可去……”

　　醇音看他慢慢的站起来，然后肚子里发出一串奇怪的声响。那个孩子又垂下头去。

　　醇音又望了一回天，把他拽进院子里，关好院门。

　　醇音支着腮看他狼吞虎咽的吃馒头，一双秀气的手像女孩儿一样白净细致。醇音突然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赵彦舟，我看你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的？”

　　赵彦舟诚实的回道：“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在外面玩，有个人带着人把我劫走了，关在天芳阁里面，他每天都来，其实也没虐待我，就是让我洗脚按摩端茶送水的伺候着他，后来才知道他是天玺盟的盟主岳中天。”

　　“哦？”醇音想到那个虎背熊腰的岳中天，或许他不是传言中好男童的断袖？

　　“那你一定是得罪过他。”

　　赵彦舟费力的咽下一口馒头，争辩道：“没有啊，我都没见过他。”

　　“这就奇怪了，他不对你动粗，又让你个少爷做下人的活儿伺候着，难道是和你们家其他人有过节？”

　　“嗯，也许吧。”赵彦舟有些痛苦的回忆道：“他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没想到你爹能养出你这么个窝囊废的儿子。大概是针对我爹的，我知道爹有很多死对头，爹怕仇家找我们的麻烦，才在西街不显眼的地方置了个小院，把我和娘悄悄安顿在那里。”

　　“这么说岳盟主是和你爹有过节，又打探到了你和你娘的住处，把你掳到小倌馆，想借此羞辱你爹？嗯……这个岳盟主的做法真是……”醇音在心里想着：真是又缺德又怂啊，到底是什么厉害角色，让那个不可一世、一点就着的岳盟主想法设法的暗里报复着，不敢正面宣战呢？

　　“赵彦舟，那你爹又是谁？”

　　“我爹就是我爹啊，我不知道我爹在外面做什么，他好像很忙的样子，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家都是夜里，身后好几个随从，很威风的样子。”

　　醇音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赵彦舟不像是在说谎：“你爹这么神秘，又让岳盟主这么忌惮，那你被关在那里的那几天，你爹没有去救你？”

　　“……没有，我爹一定是不知道我在那里。”

　　“然后你逃回家一看，你娘也不在那里了？”醇音同情的看着他。

　　“小院子已经换了主人，娘她没在那里，我在外面等了几天，爹也没回来过。你说岳中天会不会捉走了我娘？我爹会不会也遭了他的毒手？”赵彦舟眼角渗出泪来，用袖子蹭了下，脸上更加脏污。
　　醇音拍拍他的肩：“你不要乱想，岳中天如果也想抓你娘，当初就不会单单掳走了你，至于你爹，能让天玺盟的岳盟主有所忌惮的人必然不会轻易遭他毒手。你且在周围打探着，也许你爹接走了你娘，正在找你也说不定，等等看，会有人联络你的。”

　　赵彦舟就着醇音的袖子擦了回鼻涕，由衷的谢道：“谢谢你这么帮我，我害你得罪了岳盟主，你不生我的气，还给我吃的、收留我，我真是无以为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醇音严肃的看着他：“赵彦舟，我可以原谅你、给你吃的，但是你绝对不能住在这里，吃完了就快些离开。”

　　赵彦舟愣住：“为什么？”

　　醇音想也不想，随便甩个理由给他：“因为这不是我家的铺子，你瞧见了，我只是个干粗活的小杂工而已，我们老板不招别的小杂工了。”

　　赵彦舟瞪着他：“我不信，我们家的小杂工没一个像你这样的，额……”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在不多的接触当中，醇音的沉静、宽容以及见识都不是同龄人能够具备的，他那双透彻的眼睛里有些与年龄不符的东西，深宅大院里长起来的赵彦舟看不懂。

　　最后，赵彦舟还是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事情并没有像醇音想的那样，赵彦舟虽然没有住在姜记药铺，可他每天都会悄悄地从小门溜进来找醇音讨吃的，任醇音苦口婆心的劝说，哪怕狂风暴雨，天上下雹子也要准时来报道，让醇音头疼不已。一来二去的，赵彦舟在姜记药铺呆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还会帮着打打下手，和醇音聊聊天。

　　姜老板全家和伍哥儿对这个赶不走的小少爷视而不见，不付工钱的小工多一个也没什么。

　　赵彦舟在这里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君蔼和苏珀知道了，两人少有的口径一致：“这个孩子背景不明，少接触为妙。”

　　醇音也是这么想的，赵彦舟的爹是岳中天都不敢得罪的大主顾，无论他是官府中人还是江湖人士最好都要敬而远之，应对天玺盟和青面两方仇家就已经很吃力了。可赵彦舟就像黏在身上的橡皮糖，这个一点生存能力都没有的少爷，少了醇音，只怕就要饿死在街头。

　　一来二去的熟了，赵彦舟知道了醇音的名字，就开始小音、小音的叫他，醇音第一次听他这么叫心里竟然莫名的一酸，眼前浮现出七雀的影子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是那样腼腆的性子，他和七雀相像的地方太多了，不知道七雀现在过得怎样？还在整日哭着喊着要回家吗？

　　醇音不知道是不是将七雀的影子带入了赵彦舟，总之他对赵彦舟越来越狠不下心来，慢慢习惯了他在身边晃悠。

　　就这样不冷不热的抻了大半个月，在屋顶修瓦的醇音突然看到远远的临街上，赵彦舟正同一个陌生人说话。

　　醇音看那陌生人，肩膀宽厚，身材高大，手臂修长，是个习武之人，不禁心下生疑，他悄悄地溜下屋瓦，走出姜记药铺，踏上临街。

　　至于最好不要出门这句嘱咐，得暂时抛开，醇音隐隐觉得，赵彦舟的背后，一定有些事关他们三人的秘密。

　　哪知这一去他就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