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50、出手过重

　　黑脸汉子不由分说的捂着他的嘴，一路七拐八拐的拖拽而去，走了不远，又是个雅致的月亮门，进了内里但见两侧修竹成林，月影森森，比方才那个园子更加静谧幽暗。

　　被捂着嘴一路拽着，醇音无法呼救，便用眼睛暗暗记住了此间环境。那边院里门墙高大，楼阁鳞次栉比，皆是两三层的朱彩画楼；而这边园子宽敞，处处是造型古朴的假山石桥，内里隐着几个精巧院落，十分私密。难道这是绮绿口中的隔壁小倌馆？

　　不及多想，黑脸大汉已经挟着他进了一方小院，对门口看守的几个人恭敬回道：“奉盟主之命，小倌已经捉回来了。”

　　那人点头，一把捉过醇音推进屋去。

　　等等，这句话需要细细消化，奉……盟主之命，小倌……已经捉回来了？那个利用自己逃走的，叫做赵彦舟的孩子是个小倌？盟主？盟主又是谁？不会就是那个好男风的岳中天岳盟主吧？醇音心里惨呼，不会这么巧吧。

　　醇音跌坐在屋内地上，并不觉得疼，摸摸身下是厚厚的红毯，台上点着几只高烛，室内陈设着各色玉器，洁净精致。

　　一个高大的人影无声的罩下，醇音一惊，抬头一看，见是个精壮身材的男子，他应是刚沐浴完毕，黑发缕缕披散在身后，一张线条刚挺的脸上，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锐利。他有几分疑惑的俯视着醇音，一身凌人的气势压得醇音呼吸都一滞。

　　可这并不能吓倒醇音，他站起身来，有礼一揖，口中说道：“见过岳盟主，我被盟主的人误认带了过来，并不是赵彦舟，请盟主明察。”

　　岳中天拽着他的衣领拎到了烛火之前，细细看了，眼底漾上一丝冷意，开口中气沉沉：“果然不是。”

　　醇音松了口气。

　　“可你又怎知我身份？怎会认得赵彦舟？”

　　“……这是机缘巧合，我并不认得赵彦舟。”

　　岳中天并不听他的辩解：“是你助他逃走？”

　　“……”自己好像是被他利用的吧，可他借助自己逃走却是事实。

　　岳中天说话间一直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见他无措，忽而冷笑道：“你也行。”

　　醇音浑身一抖，什么叫你也行？

　　“我是随我家公子来的，并不是这里的小倌！”

　　“你家公子既逛得窑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他若不乐意，我多花价钱买了你就是了。”

　　那你日日留宿小倌馆，就是什么好货色？

　　醇音拼命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虚张声势道：“我家公子也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岳盟主犯不着为了个小厮惹麻烦。”

　　岳中天仰头哈哈一笑：“我倒不介意会会这个赫赫有名的人物，看他有什么厉害手段，你这个小厮，我要定了。”

　　完了，这几句胡扯的话不但没唬住岳中天，反倒激起他的战意，看来对付狂妄自大的人，触及彼方自尊的话是绝对不能说的。醇音心思转的飞快，既然这样不行，怎么才能稳住他，顺利脱身呢？刚才苏珀也说过了，在这与青面组相互试探的当口，绝对不能招惹江湖上的帮派，惹得一身麻烦就糟糕了。

　　醇音正苦思脱身之策，忽听得岳中天唤他去内间，只得一步一步蹭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岳中天已褪去外袍，露出红铜色的脊背，醇音看着他一身块状的肌肉咽了口吐沫，连着退了好几步。

　　岳中天斜着眼睛看他，不满道：“你那么远作甚，过来！”

　　“我……不……”

　　岳中天俯卧在靠窗的软床上：“过来给我松松背！”

　　醇音望着进来的门口，一步三回头的挪过去。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有四个人，加上捉自己过来的四个，这小院内至少有八名身强力壮的大汉，屋内还有一位盟主，有可能顺利逃出去吗？

　　醇音暗恨苏珀怎么那么迟钝，过了许久不见自己回去还不出来找他。咬牙切齿的想着，手下的力道便大了些，岳盟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唔，手劲还不错。”

　　他放松的垂着手臂，头向内转闭着双眼，小巧的玉枕撤在一边，醇音心中一动。偷眼望望内间窗外，并没有把守的身影，所有人都自觉的退离门口，远远的站在院子里。醇音心里一横，抓起那个玉枕便往岳中天的后脑上砸去。

　　他算好了力度，不至于过重打死了岳盟主，也不至于让这个一身横肉的江湖人无动于衷，醇音只是想让他晕过去而已。然后，他或许可以凭借微弱的身法从窗户逃出去。

　　只要今日能够逃走，任他岳盟主怎样神通广大，想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得到一个不知姓名，尚未看清长相的男童还是要花费一番功夫。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总不能因为一句不要得罪江湖人的话，就舍身在此吧？他才没有那么傻。
　　玉枕果断砸下，醇音心如擂鼓：对不住了！

　　砰地一声，岳盟主一声惨呼，一把掀翻醇音跳将起来。醇音毫无准备的跌坐在床边，手脚无措的看着岳中天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糟糕，是自己完全低估了他，作为一个大帮派之主，他必是练过硬功的，即便没有练过硬功，遇到的明面上的挑衅和暗地里的偷袭应该都不少，怎么会那么容易中招的？

　　高大的影子淹没了醇音小小的身体，烛光幽暗，岳盟主隐在暗处的表情有几分狰狞。他撑着床脚，左手抹了一把后脑，掌心一片殷殷的暗红。他看了一瞬，又拧过脸恶狠狠地盯着醇音，好像不可置信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孩子胆敢袭击他这个堂堂的盟主。

　　醇音手脚并用的挪开他阴影的笼罩范围，心虚的道：“盟主，你没事吧？我不是想伤你的……”岳中天后脑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却没有晕，说明是穴位没有找准，但看这头破血流的样子，醇音手脚发软，心中心中懊悔不已，一时都忘了爬起来。大概是出手重了？被玉枕的边缘刮破了皮？

　　总之这回篓子捅大了，不想招惹江湖人士都不行了，醇音欲哭无泪。

　　园内的护卫听得屋内盟主一声异样的惨呼，顿觉情况不对，一人在屋门口急急呼道：“盟主？盟主！”

　　醇音陡然回神，对着摇摇晃晃的岳中天低声说了句抱歉，推开窗子翻身便走。岳中天上身未着丝缕，脑子又正发晕，伸出长臂一捞，竟然被醇音灵活的闪过，醇音身子一缩，像只灵猴一般跃出窗去，几下攀上房椽，借力一翻，便登上了房顶。

　　醇音向下一看，那个护卫已经冲进屋子，扶着岳中天在窗口将他一连串的动作全部看在眼里，岳中天按着受伤的后脑，眼中透着不可思议，一副要吃人表情指着自己对属下吼道：“抓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醇音腾地起身，甩开大步夺路而逃，惊慌失措间踢得瓦片纷纷掉落，愈发暴露了自己的方位。

　　果然，没逃多远就听身后一阵嘈杂声响，起码有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呼喝声，参杂着冷兵器碰撞的叮当声紧追而来。

　　醇音往后瞄了眼，冷汗都要冒出来，只见距离自己身后数十丈之遥，十几个身着短装，腰佩大刀的江湖人士紧追不舍，为首那位红眼赤膊，披散黑发的不正是方才那位岳盟主？他额上胡乱缠了止血的纱布，行动无碍，看来伤的也并不是很重，醇音方才已经道歉，还想将来找机会赔他几两银子的药费，可他为何如此记仇，带了一帮子人对个小毛孩子赶尽杀绝？

　　醇音那时当然不懂，对这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面子永远比性命更重要。

　　醇音在高矮错落的房檐上上蹿下跳，无奈身法微薄，非但未甩开追兵，反而渐渐被赶上。转弯处，醇音身子一矮，借着树影攀上侧面一堵高墙，对着下面低矮民房纵身一跃，便又折回来时的方向，斜上方一众江湖人哗啦啦踩着瓦片冲了过去。醇音沿着他们的来路向回飞奔，他想回到万芳阁那边的院子中去，也好距离他的救兵近一些。不想走了几步又被发现，十几人又举着大刀呼啦啦的追将回来。

　　醇音叫苦不迭，只得使出凭生所学拼了命的向前冲，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腔。

　　天玺盟是初云山脚下的大帮派，虽然近年有些没落，但庞大的构架还在，帮中能人也算众多，个个好汉，怎能追不上一个孩子？只一会儿，距离又被拉近，跑在前面的一个护卫甚至戏谑的把一柄薄亮的的钢刀向他抛过来，又故意不去刺他，只贴着他的耳朵嗖的一下飞了过去。醇音大惊失色，只觉得那刀片上的凉气顺着脖子一直滑进了里衣，钻进了胸腔里，连呼吸都嘶嘶作响。这一晃神功夫，后面的追兵更近。

　　醇音一刻也不敢放松，眼睛都奔出了雾气，朗朗的月光照着前方一溜光秃秃的瓦顶，四处无遮无掩，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身前一片青色袍角一晃，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住，拧了个方向，面对着身后追来的人。

　　醇音定睛一看，身侧青袍翻飞的俊俏公子不是苏珀还会是何人？可他究竟是怎样出现在醇音面前？醇音一点都没有看到。

　　苏珀闲闲的踱了几步，不着痕迹的把醇音挡在身后，左手一伸，一柄雪亮的大刀片掷在岳中天面前，当啷作响。

　　“诸位，他还只是个孩子，这玩笑开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