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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秦楼楚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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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云城是嵘国东陲重镇,数条繁忙的官道以及水路将它与都城和其他繁华的市镇相连,它背靠以险绝秀丽著称的初云山;东边行上百里既是东海,与仙岛神机隔海相望;南边则是广袤的平原湿地,物产丰富,气候宜人。
数百年间,无数嵘国人迁至这方有守灯人庇护的土地繁衍生息,初云城也愈加繁华热闹,俨然是齐名国都宣京的另一大城。
初云城城郭稳固,城内屋舍俨然,布局合理,东西南北分有四条街市,每天清晨都有渔民从东海浔江而上,从东门将新鲜的鱼虾海货源源不断的送进城来,而从南门进来的多是谷稻、茶叶和饲养的禽鸟。
姜记药铺就在南市的临街,每天早上都有个身穿粗布衣裳,头戴同色软帽的小伙计提着菜篮从大门里出来。
这个小伙计从东头慢悠悠的逛到西头,一路下来杀价卖萌,软硬兼施,篮子里便多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几个胖胖的莲藕,一小块刚宰的鲜猪肉和几样青菜。
掂量着这一篮子战果,他估计着差不多了,于是抄近路快步往回走,进了姜记药铺那古香古色的门面,已经是卯时末了。
有年长一些的伙计笑吟吟的接过篮子,开着玩笑丢了他的帽子,弹他乱蓬蓬的发髻,小伙计也不甘示弱的回敬回去,一派自然和谐的市井气息。
邻居羡慕姜记药铺新来的这个伶俐可爱的小学徒,虽然脸上时常带着几道又粗又长的锅底灰,但仔细看了,却会发现他有张雪玉一般秀气的小脸,一双乌黑透彻的眸子透着几分灵气。
小学徒见人便笑,十分讨喜,成日里一脸的心满意足。大家都说这样的孩子应该是大户人家公子的伴读书童,为何流落到了小小药铺子,做了个没甚前途的小杂工?他听了只是笑,原先被赶着去姜记药铺,他还万般不愿,身在其中才发现,他爱这庸庸碌碌、辗转艰辛的平凡日子,若不是今生命运已然注定,学徒的身份也挺好。
帮着伍哥儿清理店面,再帮着姜婶劈柴做饭,一个忙碌的早上很快便过去了,到了辰时中,他估摸着时间,将温热的米汤和几样清淡的小菜装进食盒,提着向后院而去。
姜记药铺临街的店面狭窄逼仄,从店面的小门进去,里面就是店主人起居的小院落,从后院一扇狭小隐蔽的竹门向内,里面又是一方雅致院落。
为了照顾买卖,姜记药铺开在闹市一隅,初云城寸土寸金,因此整个药铺占地面积并不大,这隐蔽竹门内的小院儿也只比前面铺子略宽敞。
院子里干干净净,只在角落栽了株繁茂的枇杷,树影笼罩着朱红的窗棂。前街的喧哗人声至此消弥无踪,幽静的小院落微风习习,不同于凝华园的精致冷清,这里反有种静好的人间烟火味道。
很难想象药铺的主人老姜,那个笑起来憨厚无害的老实买卖人有这样的素雅情怀。
小伙计踩着石子小路穿过小院,挑起串珠的门帘。迎面一阵嫩竹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气,小伙计皱着眉抬头确认,后窗果然是开着的,小后院几杆翠竹正飒飒作响,屋内凉风过堂,冷香阵阵。
小伙计径直过去关了窗,捧着食盒进了内室,对着青纱幔帐之后的人影,带着几分怨气说道:“师父养了足足一月才将将好些,吹这过堂冷风,如果又发热了,姜伯伯免不了要骂我,师父你不顾惜自己身体,总得为徒儿着想吧?”
君蔼手持一卷闲书倚坐床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倦怠。一夜未睡,自是提不起精神,他微微皱眉看着醇音捧着摆好的食桌放在他面前,只略略动筷就又放下了。
自山上下来,精神一松懈,他就又恢复了凝华园黑白颠倒的作息习惯,醇音无奈的摇摇头,不好多说,只得捧着食盒识趣退出。
姜记药铺的老板兼坐堂郎中老姜和君蔼、苏珀熟识,那日从山上下来,师徒二人便安置在老姜这方隐蔽的后院。一个月下来,醇音已经恢复如常,以学徒的身份在药铺进进出出,与众人都混的熟了,君蔼经老姜的悉心调养也在逐步恢复,如今精神好的时候,已能拄着竹杖在小院里站上一会儿。
可他从不迈出这一方小院,所以街坊邻居都不知道姜记药铺后院住着这样一位特殊的客人。
上午前面药铺里忙忙碌碌,醇音跟着药铺伙计伍哥儿跑前跑后。老姜是坐堂的郎中,因他诊金便宜,铺子里的药价更是童叟无欺,所以生意还不错。下午老姜不出诊,铺子里抓药的人也少,醇音与伍哥儿轮班歇晌。
这日,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微风吹的窗户咯吱作响,半天没一个客人,倚在柜台前的醇音困劲儿上来,对着街上人来人往直打呵欠。
一个人影蹭上来,懒懒的趴在柜台上:“哟,小伙计闲着呢?”
醇音定睛一看,顿时翻了个白眼:“没钱,没烧鸡!”
“切,小人之心。”来人不屑。
“上次你在我这顺走所有盘缠,跑的无影无踪,害得我和师父在这里白吃白住,姜伯伯倒是不计较,我可不是脸皮和你一样厚的人。”
“所以你当起小伙计打工还人情债?”
醇音拄着下巴:“拜你所赐。”
来人附耳调笑:“老姜是自己人,你给他钱他也不敢收,还得小心伺候着,你安心当你的少爷就行,他敢啰嗦不乐意,本大爷便砸了他的店面。”
醇音见过初云城的厚重城墙,却没见过比那城墙拐弯还厚的脸皮,不禁觉得叹为观止,跟着假笑两声,把话题引到正题:“这么说你不是来要钱的?那你来干嘛呀,师伯?”
苏珀受用的眯起眼睛。
醇音立刻改了称呼:“哦不对,你该叫我师父一声小师叔,那我叫你师兄才对。”
苏珀顿觉无趣:“拜托,你师父还没我大呢。”
醇音一本正经:“辈分压死人呗。”
“小音音,你不是休养了一个月吗?怎么惹了一身药店小伙计的市侩气啊,想我初云逍遥弟子,岂能被区区辈分束缚?”苏珀不满的斜他一眼:“小君最近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听他问起师父,醇音认真作答道:“多亏了姜伯伯后堂里各色珍稀药材齐全,师父身子比刚下山的时候是好多了,就是晚上咳的厉害,吃得很少,懒得动弹更不爱出门。”
“哦。”苏珀略略沉吟,随即撩起衣衫下摆就跨入后院的门:“整好我有正事找他,你引我进去。”
“这个时候师父已经睡下了。”醇音出声提醒。
“不妨不妨。”苏珀摆着手进去。
醇音侧目,这个人是只要自己方便就不顾别人吗?
铺子的活计交代给伍哥儿,醇音才急匆匆向内赶。进得院内,却见两人正坐在枇杷树下的石凳上小声交谈着。虽然难掩眉宇间疲惫之色,君蔼并未露出不快,反而专注的听苏珀说些什么。苏珀也难得的神情肃穆端正,加上他英挺的侧颜,颇有几分初云山门人的端庄气势。
醇音端着茶水凑过去,放下之后,又觉得不收拾苏珀一下不解心头之恨,遂抢过苏珀的茶碗就着喝了一大口。
苏珀眉毛都没抬一下,只听他对君蔼郑重说道:“既然你身上没什么大碍了,不如择日随我同去万芳阁一趟。”
诶?万芳阁?好耳熟的名字。
“好。”君蔼同样郑重的回道。
师父竟然被苏珀说动出门?真是稀罕。
“万芳阁是什么地方?”醇音忍不住插嘴问。
苏珀端方万状的回道:“小孩子一边玩去。”
醇音恶狠狠地就着他的杯又喝了一大口。
只听君蔼缓缓接口:“那是初云城里最大的秦楼楚馆。”
“噗……”醇音一口茶尽数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