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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师徒相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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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燕丹离开,醇音心知此地一别他日恐不能再见,心下不免有几分感伤。上山以来的种种经历浮荡心间,他是唯一会对他慈祥微笑的长辈,也是能将他留在山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全部希望。
可是醇音现在不需要了,初云山是他曾经一个美好的梦境,现在梦醒了,他要强迫自己回到现实:这里不是他可以久留的家。
直到燕丹队伍的火光看不到了,苏珀才长出了一口气:“我们走吧?到初云城,路还远着呢。”
君蔼原本倚着洞壁的身子缓缓滑了下去。
“小君!”
苏珀抢上前扶住他的肩,醇音心里一惊,也赶忙上前。一触之下才知他的身体和溶洞的温度一样冰冷。
“小君你振作点!”
“师父!”
两人惊慌失措的喊了几声,君蔼睫毛轻颤,恢复了些意识。
听他喘息的艰难,苏珀知他心口疼痛的老毛病又复发了,用一只手隔着衣物缓缓帮他揉着胸口,醇音在一旁着急,却帮不上什么忙。
君蔼努力的调整呼吸,微睁的双眸却定定的看向醇音,如蒙了一层水雾般的眼底一半儿是无助和无力,一半儿是痛入骨髓的绝望,看的醇音暗暗心惊。
隔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吸入一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对着醇音:“你若想走,我不拦你。”
“什么!”苏珀几乎跳起来。
短短几个字便耗尽了力气,君蔼暗自皱眉,咬牙强撑着道:“这几日你仔细考虑一下,是否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到了初云城……一切你自行决定。”
“你说什么呢小君!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收下他,你再也不会赶他走,怎么又要变卦!”
醇音后退一步:“一直以来,师父你不是都在赶我下山吗?”
苏珀连忙插嘴:“没有没有,他是犹豫,他前些日子已经决定收下你了,他现在一定是脑袋不清醒,你去周围拾点柴火,咱就在这歇一夜,明天再走嘛。”
醇音又道:“师父想收便收,想踢便踢?醇音也是这当局人,师父有考虑过醇音的感受吗?”
君蔼勉强道:“之前都是我的错,如今,我给你一次做决定的机会,走与留,你自己决定。”
“可是我怎样做决定?您起初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收下我?之后又为什么改变主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让我怎么决定?”
苏珀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燕丹还没走远呢,这两位就闹起来了,还都自动忽略他的存在。见他们一个病的脸色惨白还挣扎着说话,另一个攒了大半年的怨气都写在脑门上,苏珀连忙和稀泥打圆场:“都别说了,都别说了,你们两个人,还是先听我说几句。”
两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苏珀只当他们默许,先对醇音说道:“作为一个知晓一切的局外人,我非常肯定的告诉你,他从未轻视你,也不讨厌你,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保护你,为你着想。你有怨气,认为我们什么都瞒着你,可是如果你知道了一切,以你的性格,你将不再有选择的机会,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醇音沉着脸琢磨着这些话不言语。
苏珀又对怀中君蔼说道:“我清楚你的为难和犹豫,说到底,你这是对我不信任,我不懂,晏伯晏婶尚且对我有信心,你为什么总在做最坏的打算?”
君蔼虚弱道:“是你总在做最坏的打算。”
苏珀讶然:“因为我之前说的那句:要在必要的时候代替你去山顶?玩笑话,亏你往心里去。”
君蔼道:“是不是玩笑话……你心里最清楚。”
苏珀无奈道:“好,你心如磐石,我的话一向不顶用,我也不说了,你们师徒两个也别唇枪舌剑的,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初云城路还远,我有个提议,你们路上谁都不许和对方说话,全想好了到了城里咱们在一处好好说道说道,怎样?”
沉默。
苏珀愉快的打了个响指:“那就这么定了!”
歇了一晚,之后几日三人便不紧不慢的向初云城而去。
顾及君蔼身体虚弱,苏珀一路上强行背着他,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问他往哪个方向走。君蔼之前已经是强撑,如今燕丹、华琛等人已寻路而去,不用着急赶路,顿时觉得像卸下了所有的包袱一般,精神没了支撑便浑身脱力,昏昏沉沉的任由苏珀背着。
苏珀问他怎样走,他便勉力抬眼看看,给出答案;若是不答话,苏珀便知他是昏睡着,嘱咐醇音拾柴煮粥,原地休息,待他醒了再走。如此一来,他们三个人走的极慢,七八天过去,还在山里打转。
这么多天下来,他们师徒两个人互不理睬,也绝对没有争执,苏珀暗自松了口气,不禁为自己出了个好主意沾沾自喜。
醇音心里却没有那么好过。每次歇息,他都默默的煮三个人的粥,把米汤小心翼翼的盛出来,然后冷着一张脸一勺一勺喂于君蔼,君蔼同样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孔,漠然的一口一口吞下。苏珀在一旁看着这别扭的两个人是又无奈又好笑。
入夜,篝火忽明忽灭,远处水声淙淙。君蔼不知是昏着还是睡着,苏珀已经开始打着呼噜。醇音在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坐着,怎么都睡不着。
这些天时间充裕,他把上山以来的前前后后仔细的回想了一遍,平日里发生了太多事,他没有时间思考,如今想来,似乎处处都是被他忽略掉的细节,每处细节都是那个与自己密切相关的真相无意间露出的边边角角。现在,他要把它们串联起来,那个真相便再也无处掩藏。
还记得初见苏珀时,他眼神中复杂的情绪,他似乎一直在用言语点拨他,师父第一次拒绝他,苏珀是怎么说的?“他不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如果现在下山去了,对于你未必就不好。我只恐你跟了他,将来知道了这来龙去脉,哭都来不及。”之后他又在初云山危难之时告知自己那段隐秘的往事,他为什么总在有意无意的留住自己?
燕丹自是不必多说,服食丹药连自己新收的徒弟都不记得,却偏偏对后山一个小杂役印象深刻,看得出,在他那里自己很重要。
晏伯晏婶,且不去猜测他们的身份,为什么说苏珀找不到在那场祸事中遗落的九窍石,不单君蔼要糟糕,自己也会很可怜?
君蔼呢?一知道醇音是他徒弟就立刻变了张脸,一边赶他走,一边又舍命相救,仿佛自己成了他徒弟就要大难临头了一般。
醇音凝视着不远处的君蔼,即使昏着睡着,满面病容也无法遮却他出尘的仙姿风骨。他究竟是谁?真的没有法力?与那段过去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昏迷中的君蔼轻轻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受。醇音凑近,见他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薄汗,便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拭去。突然,一个常见但从未深想的细节跃上心间,所有的猜想如同找到了依据一样,与苏珀的只言片语迅速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醇音被自己的猜想惊的一身冷汗,久久的呆坐在君蔼身边,眼底明明灭灭的倒映着篝火的残星之光。
又过了几日,溶洞内地形突变,好像在无数险峻的山峰中穿行,走不多远便是一个可以出去的洞口,外面是近在咫尺的另一座山峰,两座山峰之间或有石桥相连,或可以沿着山腰修葺的陡峭栈道绕行过去,之后便进入另一座山峰腹中,走上一炷香,又是通向另一座山峰的石桥或栈道。
踏上石桥栈道,雾气在眼前团团簇簇的流过,带来一阵凉润的湿气,偶尔散开去,还可以看到远处山峰奇秀,层峦叠嶂,像是溶洞内钟乳石林的翻版。脚下则不敢多望,深不见底之处多是有水流经过的乱石险滩和层层级级的悬崖绝壁。
苏珀和醇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异景色,苏珀一边惊叹一边背着君蔼如履薄冰的向前移动,醇音也暂且抛却了心事,惊奇的四下张望。只有君蔼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苏珀转头问:“小君,你为何叹气?”
君蔼道:“你有没有觉得,风势有些奇怪?”
苏珀吸吸鼻子:“有吗?哪里奇怪?”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我们得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