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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坚冰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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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的视线越过醇音头顶,突然目光一聚:“看那边!有人在那里!”
醇音一骨碌爬起来:“在哪里?是燕师祖吗?”
“不是,好像是几个师弟。他们正向远离我们的方向而去,五个人,那里……”玲珑举目远眺,语气多了几分迟疑:“那里……好像是草木稀疏的地方,没有树影。”
“我看不到啊!”醇音着急。
“你进来。”玲珑左手伸向醇音,结界如同吹泡泡一样忽的增大,一下子就把醇音也裹了进去。
醇音小心的触碰结界内壳,发现它又恢复了陶器一般坚硬的质地,再敲击下发出清脆通透的响声。
“你有水吗?”玲珑问身边的醇音。
“有啊!”醇音摘下腰间的葫芦,“做什么?”
“洗手洗脸漱口,把触觉和味觉的媒引洗掉,或许有些用处。”
醇音依言照搬,果然,再看向结界之外,花海颜色淡去,像是在蒸腾扭动的海市蜃楼,而原本的道路、树林则浮现出一些淡淡的影子。
“原来是这里。”醇音努力分辨眼前的景象,几个师兄正沿着花海中的道路笔直前行,前方林木稀疏,阳光大片落下,地上甚至有云雾流动的投影。
记忆中的道路与眼前幻象遮蔽的景色渐渐重合,醇音突然意识到什么,白着一张脸叫道:“不能过去!那边是断崖啊!”
玲珑也慌了:“你认得这里吗?几个师弟确实是向断崖走去?”
“师姐,这里我走过很多次,那边是个小断崖,下面是条水流比较缓的山涧,水底是白色的细沙,掉下去虽然不至于摔死,如果有不会水的师兄,还是会有生命之忧的。”
玲珑思索:“他们也许是想用这种办法,不费吹灰之力掳走师弟们,如果我猜得没错,崖下山涧两侧,应该埋伏了他们的人手。”
说话间,五个人距离断崖又近了一些。醇音遥望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呼喊,可周围明明静寂无声,他们为什么听不到呢?
玲珑制止他说:“陷入幻术的人是听不到的,我们要想办法让他们回来。”
醇音急切的道:“结界里是不是不能自由活动?师姐可以把它变大,把师兄们也罩进来吗?”
玲珑不忍看到他失望的神色,但还是摇摇头:“不可能的,醇音。这个结界和我在天街造的那个是不同的,是我护身所用,内径最大不能超过两丈,他们距离太远了,我又不可能带着结界行走。”
醇音不死心:“那么师姐可以造出天街那种结界罩住他们吗?这样他们就掉不下去了啊。”
“这也是不可能的,我还不能同时使用两种结界,如果散去护身的结界,我们二人都会重新陷入幻境之中,找不到他们的位置。”
醇音顿住,片刻之后似决心已定:“那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玲珑问道:“什么办法?”
“我出去,然后过去,把他们拉回来。”
“可这样你会重新陷入幻境的!先后两次进入幻境,我不保证你看到的东西会完全相同!”
“过去和回来的方向难不倒我,无论如何,我得试试看。”
玲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个长相清秀稚嫩的男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坚韧的性格和善良的心?适才他到队伍最后面帮着推车,正是那几个师弟嫌弃他力气小帮倒忙,还嘲笑他,说他只是个上山还债来的小杂役,说不定是对方派来的奸细。当时这孩子垂着头,双颊微红,无论怎样指责、呵斥都不去辩解,只是默默地运足了力气帮着推车,清澈纯净的眼底满是坚持。现在那些人有难,他立刻就要去帮助他们,不顾自己的安危,没有一丝犹疑,纯良正直的人格让人自惭形秽,包括玲珑自己。
在发现大家进入了双重媒引做出来的幻境之时,玲珑没有出声提醒,她坚信燕师祖会带领大家走出去,而自己既然被众人误解、冤枉,认定为奸细,她的话,他们会信吗?她甚至阴暗的想,让他们多走一些弯路才好!
而同样被羞辱、误解的醇音做了什么呢?任何外界的看法都无法左右他善良正直的心。
见醇音坚定的看着自己,玲珑同样坚定地向他点点头:“好,你去吧,我会尽力保护你。”
醇音迈出结界,世界瞬间变了个样。
脚下是嶙峋的怪石,潮湿的石面上生满了苔藓,一股股水流急速流淌,漫过醇音鞋面。流水浸入鞋子,醇音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一面宽达数丈,水流湍急的巨大瀑布横在他面前,震耳欲聋的水声充斥着他的耳鼓。
醇音怎么也没想到幻境还可以由无声的花海变成地形险峻的瀑布!
这些都是假象。醇音边安慰自己,边忐忑的寻路向前。瀑布遮挡住了师兄们的背影,向两边绕过去,必然会迷失方向,醇音决定从瀑布正中穿过去。反正都是假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若是他此时回头,必然会看到结界内的玲珑煞白着脸,惊恐的表情。玲珑在拼命地呼喊他,敲打着结界,可他听不到,一步一步的向着正前方的危险而去。
瀑布从高数丈的悬崖顶上倾泻而下,水流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在醇音的去路面前形成了一汪暗青色的深潭。醇音小心翼翼的走到潭边,还未下水,但觉那潭边空气都冷飕飕的浸透着骨髓,好似潭底结了一块巨冰一般。
醇音胆怯之余,不禁暗暗称奇:原来幻术是如此厉害的法术,陷入幻术高人的阵法,无论感官还是内心都仿佛成了任由对方摆弄的傀儡,这种感觉真令人毛骨悚然。
不容多想,他必须尽快越过障碍,多耽搁一分师兄们就多一分危险。
看着那浓绿色的冰冷阴森的潭水,醇音决然的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被冰冷的潭水封住,醇音在那一刹那脑中空白一片。世间哪里有这样冰冷的水?或者这根本不是水?是冰?跃入水中的醇音先是机械的向前扒拉了几下,而后双臂越来越重,身体却越来越轻,脑中也渐渐混沌起来。
这样不行,还没游过去,就要被冻死在这水里了!
虽然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可醇音的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一样无法动弹,口中一口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肺里像要炸了一样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醇音费力的睁眼看。脚下本是飘飘荡荡的水草此时跟他一样固定在一个扭曲的姿势上,大量的气泡悬浮在水中不上不下。
这,真的是冰!而自己竟然被冻在了冰块里?
醇音简直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然而,暗绿色的寒冰又从每一个角度无情的包裹着他,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刺骨的寒意从皮肤上进入,好像要扎进骨髓一般。
这真的是幻术吗?幻术不是只能影响五感判断,至多让人无法走出吗?幻术也可以致人于死地吗?
之前对于幻术的理解完全被颠覆,醇音徒劳的挣扎着,脑中因缺氧而混沌,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坚定:必须要从这里出去!我还没有找到七雀,还没有拜师,还没有把娘从陈府里接出来!怎么能这样无声无息的死掉?
可是自己似乎连血液都要被冻住了!心脏急剧的跳动着,仅可活动的舌头都渐渐变的僵冷,究竟还能坚持多久?醇音瞪着眼睛,内心里剧烈的挣扎着,身体却冰冷僵硬。
又是幻觉吗?身体周围的冰破裂着,自己所处的这一块则顺着裂缝缓缓的向下滑动,碎裂的冰面映出自己的模样:脸色青紫,嘴唇苍白,眼睛突出着,充满了血丝,与自己绝望的对视着。
不知怎么的,醇音突然就愤怒了。
这个懦弱的,半死不活的是自己?这个样子与襁褓中的娃娃有什么分别?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自己真的长大了吗?从娘亲、小锦、元琅到师父、师伯、师祖、玲珑师姐,大家都在保护他,而他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一次别人,为什么那样难呢?
不能这样下去,我才不要一副任人宰割的弱者形象!
要出去!一定得出去!
决心一下,胸臆间顿时充满了力量,缓慢僵止的血液沿着血脉重新缓缓流淌,身体似乎在逐渐变暖。
如果我会御水,要怎样做!
我要令这块冰融化、消解,让这潭水变暖,我便能重新浮上水面!
醇音艰难的闭上眼睛,感受到通畅的气息带着汩汩力量自丹田分散至各处经脉,所有细微的感觉都逃不出他的掌控,周遭的一切变得通透,他仿佛看到了凝结墨绿潭水中的自己,似琥珀般剔透。
源源不断的力量倾泻而出,渐渐的,手指可以活动,接着是四肢,他双脚奋力一蹬,顿时破出水面,如重生般大口喘息。
再看四周,哪里有瀑布?哪里有结冰的深潭?自己站在一条光秃龟裂形如锅底的山谷里,脚下是暗红色的沙土,身上一点都没湿。
这又是怎么回事?陷入了另一个幻觉场景?
醇音身心疲惫,却不得不向前走去。
前方是火红的天空,一轮巨大的夕阳令人不能直视。它火焰一样的热度几乎使醇音再度窒息。越走温度越高,可他一刻也不能耽误,师兄也处在危险之中!
身上的衣物不断地碎裂掉落,落在地上又变成了着了火的纸片,瞬间化为灰烬。极度的干燥灼热,换了常人便是寸步难行。可醇音明白,他停下就会如那些衣服一样变成灰烬,他坚持,也许奇迹就会发生。无论怎样,他不会再去惧怕和逃避。
有灼热的风吹过,身体最后一丝水分也快被蒸干。他无意识的擦了擦嘴唇,手上便是一片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血迹。
醇音无奈的摇头。这施术的人偏要考验他的身体极限吗?还是觉得他无用,碍事,想致他于死地?
他迟钝的想着,脚下步子却不停,鞋底早已化灰,赤着脚的足印,一步一步,皆是暗红,他也浑然不觉。
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屹立的火墙。醇音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拖着脚步,一步一步的径直挪过去。
如果我会御火,该怎样做!
我要把这自然界中最难掌控的力量化为己用,它的光,它的热,都是我的臂膀,我怎能被伤及分毫?
醇音站在火墙之前,流动的火焰近在咫尺,他的头发迎着蒸腾的热浪在背后浮动着,寸寸断裂焦化,衣服全部四散飞开,好像一团团着了火的蝴蝶。
醇音向火墙缓缓的伸出一只焦黑的手臂,炙热的温度带来无法忍受的疼痛,可他嗓子早已干哑,连最微弱的呻/吟也无法发出。
皮肤黝黑焦灼,他赤/裸着身子,整个人如同一块干瘪的黑炭,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释放出慑人的坚定神采来。
下一步,他毅然踏入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