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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绝望心死 ...

  •   醇音独自呆坐了一会儿,捡起那盏将要熄灭的风灯,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这一天下来,初云山上都像夜里一般黑。所以醇音将到天街的时候,已经无法分辨时辰。

      下山的小路上,有一段能够望见天街口的祭坛。那里灯火通明,青烟袅袅,天街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那里,人群中鸦雀无声,一片肃穆。

      燕丹祭天完毕,端坐在祭坛最高的位置,下首是盛装的华琛、心岚和烈羽。他们四人两两相对,各自在胸前捻了个指诀,低头闭目。少顷,醇音脚下传来阵阵颤动。

      醇音知道这是天雷落在山顶上了,由于乌云厚重,他们看不到雷电的闪光,但虽然山顶是距离这里很高远的地方,醇音还是感到了山体的震动,听到了沉闷的雷声。

      “开——”祭坛那边传来燕丹的声音,底气浑厚的声浪撞击着陡峭的山壁,震荡开去,回音四起。

      同时,一道刺目的光亮从祭坛那里升起,将整个前山照得雪亮。光亮刺破乌云,如一朵巨大的莲花悄无声息的盛开,初时只是一束,而后金光四射,将天街漫成了一片金莲花的海洋,千万道光线,通天彻地,久久不散。

      那一刻,人眼的视觉仿佛撑到了极限,金光幻化出各色美轮美奂的云霞变换,紫气蒸腾。光华散去,似乎乌云也散去不少。所有人的眼前依然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世上唯一的风的传人在做法抵对落雷。传说只有守灯人才可以凝聚所有祭坛周围的力量发出这无边无际的金莲花海盛景。驱散乌云,雷声便可止住,届时可以看到一轮圆月挂在山腰,犹如驱散黑夜的一盏暖黄色的明灯。

      “开——”视觉稍有恢复,祭坛那边又是一声,金莲花海再度盛开在初云山上。

      醇音闭上眼睛,默默的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一共是九九八十一次。

      据曾经亲眼见证过南屏山倒塌的人说,那天的闪电如万道漆黑却闪亮的巨龙从天际冲下,轰击在南屏山顶,在山下百里外都能看到山崩飞起的如云雾一般的沙土石屑。

      初云山方圆极为广阔,此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阵阵颤动,那么山顶呢?

      师父、师伯,你们为何一定要在此时此刻,置身那样危险的地方呢?

      仪式过后,云散风止,山腰处一轮圆月柔和的发亮,原来已是深夜。燕丹华琛等人仪式上消耗过大,已达极限,各自回去休息。前山各殿的孩子们,没了师父们的管束,有的去放灯,有的去逛天街,还有的直接回房间收拾包裹,灯祭之后,是半个月的假期,老家距离初云山较近的孩子们可以自行回家探亲。

      醇音低着头在天街上毫无目的的闲逛。灯祭一过,山门前聚集的小买卖商人就会涌入天街,支起货架,贩卖山下时兴的商品和吃食,同时采购一些山上特产的药材,一切都似没有受到十六年那次祸事影响一般和谐喜气。

      自己到底与初云山有什么关联?与那场祸事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苏珀会告诉他这些?为什么师父忽冷忽热?为什么宁可杀了他也不收他为徒?为什么为什么?

      不走,师父要来杀他;走,小锦又该怎么办?

      走在人群中,醇音心绪难平。

      天街上灯火通明,师兄师姐们早已换上各色的新衣,结伴游玩。醇音默默地绕过表演杂技的摊子,拐入一条灯光稍黯淡的小巷。沿街只有零星几个摊位,角落里一个老爷爷低着头专心的捏着糖人儿。摇曳的烛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莫名的使人心头安宁。

      醇音凑过去。

      老爷爷的手皮肤褶皱松弛,但不可思议的灵巧迅捷,一会儿就捏齐了八仙过海,整齐的插在货架上,那生动的表情和飞扬的衣珏令人看得出神。

      一个穿着素白裙子的小姑娘要求老爷爷为她捏一轮圆月。

      老爷爷抬起浑浊的眼睛:“圆月?那不就是一个糖圈圈?”

      小姑娘笑:“是呀,就是一个糖圈圈。”

      “那多简单啊,小丫头你捏朵花,捏个人儿多好!”

      “不,我就要月亮!”

      “那不好看啊!像个烧饼,谁也看不出来是月亮!”

      “好吃就行!”

      老爷爷瞪了瞪眼,没什么话反驳,终于还是动手做了起来。

      醇音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微微上翘的长睫毛,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脸颊上薄薄的施了胭脂,耳垂上缀着两粒圆润的珍珠。精致漂亮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是和他分属两个世界的人,笑容里都带着几分自信和优越感,像那些彩灯一样明亮耀眼。

      醇音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向人少的地方走。

      游荡到祭坛那里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身影叫住他。

      看到是小锦,醇音才想起昨天约好的一起观礼的事情,赶忙向小锦道歉。小锦虽不大高兴,但也没有发脾气,只是赶着和醇音去放灯。天街向外有一处平整的山顶,叫做望月台,此时许多孩子们正聚集在那里。醇音和小锦挤了进去,见到待售的灯笼都是素白的六面纸灯,小锦有些遗憾的说:“我还想选个好看的,与众不同的,没想到都是一个样子的。”

      “那是用来写字的,灯相同,可上面的字却不一样。”醇音借来了纸笔,歪着头问小锦:“写些什么好呢?”

      小锦略加思索:“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嗯……天长地久。”

      醇音默默地依言写上,另外三面,他想了想,下笔道:“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不悲不喜。”

      小锦咯咯笑:“又不是要去做和尚,写什么不悲不喜。”

      醇音写上他和小锦的名字,想了想又加上七雀的,然后点燃灯芯。听得一个人高喊:放!两人把那盏纸灯高举过头顶,一起松开手,素白的纸灯透着暖黄色的光芒,缓缓向上飞去,摇摇摆摆的汇入漫天的纸灯当中去。天灯越飞越高远,望月台上一片静寂,孩子们明亮的眼睛追逐着墨蓝天空的光斑,与星光渐渐融合在一起。

      小锦拍着手:“这样,我们的愿望就能实现了吧?在初云山上放灯很灵的。”

      小锦根本没注意到醇音神色当中的闪躲,扯过他的手就往紫云殿而去。

      “小音,我已经打探好了,燕师祖灯祭过后会有一大段时间空闲,虽然会比较疲惫,心情还算不错,我们现在去紫云殿找他问个清楚吧,让他跟君师叔说说,好好传授你,不能拿你当杂役用,更不准赶你下山去!”

      醇音顿时有些慌乱:“小锦,等等,你先听我说……”

      “这不都提前说好了么,怎么,你又不想去了?”小锦回头看他,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

      “小锦,你不知道,我早上见了师父,没有机会了,师父已经挑明不再留我,我准备……近日就下山去了。”

      “什么!”小锦握着醇音的手有些僵硬。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越过师父直接找燕师祖,否则是对师父的不尊重。”醇音将早上的事情简要的讲给小锦听,“其实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教我,也不留我。他好像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我愿意帮他分担,不是为了自己能够留在山上或者其他自私的原因,只是不想他一个人那么辛苦,我知道,至少对其他师兄弟……他是一个很温暖、很温柔的好人,我不奢望他也能这样待我,但也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要杀了我……”琉云台云根谷的舍身相护,许是他一时兴起,自己原本不该当真。

      “他要杀了你?”小锦的语气冰冷。

      “我不能再见他,否则,他就要杀我。”醇音心下几分颤抖,他又想起君蔼额间那团发光的流云,他没有和小锦说,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那冰冷如铁决绝如刀的眼神却是千真万确的。

      “小锦,我不会走远,山脚下的初云城有个姜记药铺,我去了大概还会是个少爷,我会上山找你,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就像现在一样。而且,我不在山上的时候,还有元琅陪你玩……”醇音对着小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的会去姜记药铺吗?如果去了厌弃他的人安排的地方,他就连尊严也不存在了吧?

      “醇音,别再说了……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么?”小锦向腰间的小葫芦里一抹,锵的一声,竟然拔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冰剑!

      醇音吃惊的看着那透彻闪亮的剑锋,比起对付面具人那柄可伸缩的小冰匕首,已不可同日而语,小锦这些日子竟然有如此大的进步!

      小锦用剑指着他:“上山半年,除了身法的修习,法术我也学会了六七样,你呢?你只学会了修整园子、做饭、熬药、种花,摘野菜。是谁曾经信誓旦旦的对我说,要回去救母亲出来?就算你忘了,但是,小音,我可以一切重来,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要下山去继续当怪物么?你不怕再次失手伤了身边人?”

      “小锦,师父不愿教我,我留在这里也是徒劳。下山去我也可以自己修习,再难我也会尝试。”

      “你胡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自己修习成功的。四座天柱倒了三座,普天之下,只有这里才有机会。”

      “可是这里已经没有机会了,难道我要一边躲避着师父,一边修习吗?这和自修有什么区别呢?”

      “那我们去找燕师祖另外指派师父给你,总会有办法的!”

      “另指派师父……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醇音苦笑。刚上山的时候,他们曾在一起讨论另指派一个厉害的师父给醇音,后来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指派师父是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和体质,只有同一能力的师父才能对此能力进行挖掘和教化指导,别的师父无能为力。况且指派的事情,向来是水晶说的算,并不是燕丹一个人的决定。师父可以选择同能力的徒弟,徒弟却不能跨能力选择师父,也就是说,君蔼不要他,醇音在初云山上就不能再有别的师父,初云山又是唯一可以修习的地方,因此,君蔼可以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可认的师父。

      小锦眼底泪光闪闪:“那……那就让燕师祖直接收你做徒弟,大师伯的火,师父的水,还有三师叔、四师叔不都是他的徒弟吗?守灯人应该可以跨界收徒的,我们去求他!”

      “这怎么可能,师父还在,师祖怎么会收了我,一定还是托给师父的。不要让师父和师祖为难了,小锦。”

      小锦捂住脸,袖子后面俊俏的瓜子脸上有两行亮晶晶的泪痕。“说到底,你还是要抛下我,醇音,你真是个白痴,笨蛋!”

      她转身跑远了。

      醇音望着她的背影发怔,大半年前出逃的时候,绝望、恐惧也不曾击倒他,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真的应当连尊严都不在乎,不计后果,奋不顾身的去争取?即使成功,他又应该怎样面对君蔼,怎样面对那样的自己?而现在,起码尊严还在,他还是自己。但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酸痛?
      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天长地久。小锦是唯一理解自己、重视自己、一心为自己好的朋友,青梅竹马的玩伴,当下她也许会失望,以后也会慢慢忘记吧?所以希望她的将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去除了自己唯一拥有的这段友情,再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的内心,终将成为一个不悲不喜的自己。

      “你不开心?”背后一个好听的声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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