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25、灯祭前日

　　初云山每年两次灯祭，一次立夏之后，一次立冬之后。通常山上降得几番雪，便会引得青云浓重，狂风呜咽，寒冷刺骨。这是一年之中气候最恶劣的季节。待到天雷落下，灯祭结束，山上小雪初晴，那又是一番光景。

　　眼下正是灯祭前一天，天街上空乌云流动，天光惨淡，好好的白日竟像入夜一样昏黑。冬灯节即将开始，华琛早已投入到忙碌的准备工作当中，紫云殿议事厅各处管事的走马灯一般进进出出。

　　今年灯节没有凡璃，华琛心乱的很。

　　但毕竟有些经验，即使不如凡璃游刃有余，也勉强算是有条不紊。心烦的时候把哪一处管事的骂了，大家也不辩解，只顺从的俯首道：“大师伯您说的是，有忙不开的您尽管吩咐。”言下之意，大师兄走了，大伙知道您心里难过，我们都不和您计较，眼下还是正事重要。

　　华琛更烦了，拍桌子全撵了出去。

　　华琛也找了几个孩子帮着忙，这里值得一提的便是元琅。元琅的家里开了间杂货铺子，小时候耳濡目染的对于账务、经营颇有见地，华琛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山上进账出账这一竿子事儿丢了过去，就此撒手不管了，搞得十岁的小元琅措手不及，苦恼不已。幸得还有弥甘弥果帮助，进行的也算顺利。

　　醇音踩着梯子挂灯笼。清音小筑地势高，望得见紫云殿那边。头发束的高高的元琅捧着一摞账目进了议事厅。见元琅被抬爱，醇音打从心底里为他高兴。扶着梯子的小锦却有些忿忿。

　　“他怎么能这样！到现在还不理你。”

　　“哦。”迎新节那桩事，涉及心底一处不敢触及之痛，醇音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话头。

　　“小音，你是不是太好性儿了，由得人欺负！”

　　“小锦，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觉得我可以理解元琅。”天真烂漫的年龄，嫉恶如仇的个性，造就了那个真实鲜明的元琅，醇音有什么理由去怨？况且，那件事的来龙去脉醇音这个当事人自己都搞不清楚。如果元琅所说的是真的，他当时真的杀了她们，然后潜逃，试问那样正义单纯的元琅怎么会和他这个残忍的杀人犯继续做朋友？

　　“小锦，谢谢你。”只有她在知道那件事之后，还继续和他做朋友。

　　“谢我什么？”小锦有些不明白。抬头看到醇音认真的表情，忽又笑着别开眼：“矫情。”

　　那一刻醇音觉得她眼底有些陌生的东西，带着一丝熟稔和躲闪，他不曾见过。

　　醇音把灯笼挂好，站在梯子上远眺。正午了，当空浓云如墨，寒风吹得整条天街上的灯笼明灭起伏，好像暗黑水面上飘飘荡荡的河灯。

　　苏珀穿了一身浅青色的阔袖长袍，头上插着一支暗青色的水晶簪，规规矩矩的装扮，衬得他整个人也规规矩矩，如果不是他叉着脚站在屋顶上的话。

　　彼时他正抄着手仰着脖子看被乌云挡住的山顶。

　　醇音在大风里喊了句：“师伯——”

　　苏珀转过身：“挂好了？”

　　“都准备好了。”

　　“嗯。”苏珀顺着房檐慢腾腾的走过来，看到小锦，暧昧的笑了笑：“灯节山上很热闹的，明儿晚上还会有夜市，玩得开心点。”

　　“怎么，师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吗？”

　　“你们小朋友一起逛夜市吃个糖葫芦看个小星星什么的多自在多开心，我和你们一起不是自讨没趣吗？”

　　醇音和小锦短暂的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脸红。

　　“但是，孩子们，要玩就好好玩，波光灯节之后一定会带回谷底的消息，在这之前不要开小差去救七雀哦，经过上次的事，相信你们都已知道厉害，长辈们都忙，没人保护你们。”

　　醇音和小锦知他所言不虚，只好无奈的点头同意。

　　“那师伯打算去哪里？”那身出门的装扮让醇音有些好奇。

　　“唔，随便溜达。”

　　“师伯要上山？”

　　“小孩儿别乱猜，玩你的去。”

　　“四师叔，后山有什么？”小锦忍不住问。

　　苏珀笑：“后山有石头，有树，有草，呃……有耐寒的小花？”

　　“师叔，听说凝华园再向上就是初云山的禁地，谁也不让上去，你和君师叔是不是每次灯节都要去那里？那里到底有什么？”

　　苏珀脸上的坏笑顿时不见，目光在小锦脸上打转，冰冷的神色让醇音都有些不寒而栗，好在这只是短暂的一瞬。

　　苏珀又咧嘴笑道：“被你发现了？其实后山有很多野兽，嗯，肉肥而多汁，灯节会被天雷吓得满山乱跑，这是最好的狩猎时机，不过小孩子不能去，很危险的。”

　　苏珀蹲下来，俯视梯子上的醇音和小锦：“想吃野味我可以带回来，灯节不要乱跑，天街范围之外，我不确定有没有人盯上你们，听懂了吗？”

　　离得近了，醇音才看到他眼底竟是暗沉的青色，唇边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眸子里却像一潭死水般毫无情绪流露。

　　小锦不禁向醇音身后缩了缩。

　　苏珀走后，醇音问小锦怎么知道苏珀和君蔼灯节去禁地的事情。

　　“这不难知道啊，山上大一些的师兄有猜的。”

　　“那禁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说就是凝华园通往山顶的路，都是绝壁，没到山顶就没有路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让人上去。”

　　醇音对苏珀和君蔼的行为十分好奇和不解。想起刚上山的那些日子，也是灯节过去不久，燕丹在灯祭仪式过后立刻下山收徒，然后他在凝华园等了好多日子，君蔼和苏珀才回来，莫非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待在山顶上？

　　“我觉得这件事情与你有关。”

　　“可是他们年年灯节都去，我来这里才半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锦辩道：“君师叔身上全都是秘密，他又是你的师父，怎么和你没关系呢？他不告诉你这些事情，明显没有当你是自己人，你不弄明白这些事情，将来怎么办呢？想听从他一步一步的安排，最后下山去吗？”

　　醇音郁闷。

　　小锦将脸埋到双膝之间，低声说：“小音，师父看我很紧，想出来一次都很不容易，你不会有一天无声无息的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吧？”

　　醇音一滞：“当然不。”

　　“那么就算为了我，尽量留下来，好不好？”

　　“我会的。”

　　小锦深吸一口气：“从凝华园回来那一天，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小音，我觉得我们得去找燕师祖谈谈，毕竟是燕师祖把你交给君师叔的，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有清楚这个理由，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醇音心中觉得不妥，但一时间无话反驳。

　　“你不要犹豫，师祖表面上糊涂忘事，对各位师伯师叔也呼来喝去，其实对我们很慈爱。”小锦抬头望着他：“如果所有的方法都试过还不行，我就找机会跟你一起下山去。”

　　醇音心中酸涩，低声劝她几句，便有天波殿的师姐来领人，两人相约明日午时见面，一起去灯节观礼。

　　这一夜清音小筑只有醇音一人，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有风从破碎的窗户纸钻进来，呜咽作响。

　　天街和凝华园一样嵌在山坳里，其实也是一个避风的所在。清音小筑又被山壁遮挡，风势应当最缓。可此处都这样大的风，天街呢？凝华园呢？师父会不会又坐在湖心亭里弹琴？师父身体刚有恢复，他和苏师伯这个当口去后山做什么？明日山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他们究竟要去做什么？

　　心底的疑团犹如乱麻般纠缠，醇音将自上山起发生的一切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番，众多的疑问彼此缠连遮掩，偶尔露出的头绪却让人无从下手，纠结了半夜，醇音终于重重的吐了口气：看来只有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知道谜底的机会了。

　　他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色将明的时辰，醇音已经到了凝华园的门口。然而厚重的云层使得天色终究没有完全明亮起来。进了凝华园，穿过游廊，四处是一片狂风过后萧索的深冬景象，湖面上蓄满了落叶，枯黄的花木歪歪倒倒，绕湖高大的树木仅剩光秃秃的枝干矗立着。

　　他走了这几日，凝华园里仿佛数十年时光倏忽而过，转眼间垂垂老矣。

　　醇音搓着冰冷的手，抛开心里莫名其妙的伤感情绪，现在他最想做的是找到君蔼或者苏珀，找到他们做什么呢？阻止他们上山？悄悄尾随弄清他们去做什么？醇音也不知道。

　　但愿他们现在还在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