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所谓家人 ...
-
“你不是，你不过是一个来还债的杂役而已，不要叫我大师兄。”凡璃厌弃的别开眼去，“后山的君师叔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师祖无法看顾，所以你才能上山。不是吗？”
“大师兄，你怎么突然这样说，你不是还劝我……”
“住口。”凡璃低声呵斥，“既然是杂役，就要认准自己的身份，谁让你存了那些痴心妄想的！”
醇音唇角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是曾经鼓励他，帮助他，永远只会对大家温和的笑的大师兄吗？为什么这里的人变得都这样快，上一刻还依依不舍，交心而谈，下一刻就撕破面皮，恶言相向？把他用那么久，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信心和勇气无情的扯碎，踩在脚下？
“没错，我就是杂役！可我现在跟你没有区别！你也是个普通人！”醇音不假思索的话咆哮着出口，带出的眼泪无法遏止的落下来。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情谊。
原来这情谊经不起几句话的考验。
阴暗里的凡璃身子晃了晃，什么也没有说。
在他身后黑暗处，慢慢走出几个穿黑衣，戴面具的人。翠玉的面具幽幽反光。
面具人？醇音的心登时收紧。
“大师兄，快跑！”
凡璃没有动，几个戴面具的人在他身边站定。醇音听得其中一个对凡璃说：“他是不是杂役，你说的不算。”
“他确是来伺候人收拾园子的，因为摔了珍贵的晶石，他赔不起，所以来还债。”凡璃道。
领头的面具人盯着凡璃的的眼睛：“如果骗我，你知道下场。”
“我不会骗你，这个时候，我该拿出投靠的诚意来，不是吗？”
“大师兄，你说投靠！你投靠他们？”醇音惊呼。
凡璃看也不看他一眼：“我把他带来，你们应该可以看到我的诚意，如果我有意护他，何必带他来？现在他就在这里，你们要怎样，就请便。”
面具人慢慢踱了几步，问道：“那你说他是个杂役，为什么燕丹还派了苏珀保护他？”
“保护？”凡璃冷笑，“苏珀何尝保护他？我不是很轻松的就把他带过来了么？燕丹让苏珀把他带到前山，只是因为君蔼嫌他吵而已。”
“有什么凭据？”
“你们也可以不信我。其实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我为你们提供了情报，你们吸纳我进入组织。我不会阻止你们带他走，不过即使带走他，也看不出他是什么能力，就像你们带走闻七雀研究，现在不是一样没有头绪吗？”
几个面具人互相对了个眼色，一人上前，在醇音面前站定。
还是那张笑容诡异的面具，对方看着他的眼睛，眼球呈现出淡淡的白色。醇音突然想起，他是云根谷底那个险些劫走自己的人！想跑意识只有短短的一瞬，而后逐渐松弛，身体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醇音听见对方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而自己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口中吐出，而是来自心底：
“你是什么能力？”
“我不知道。”
“上山后，你师父教过你什么？”
“没有。”
“口诀？心法？”
“没有，他不收我。”
“你师父什么能力？”
“不知道，他法力尽失，只剩下身法了。”
“燕丹也没有教你什么？”
“没有，他不许我叫他师祖。”
他竟把他知道的一切实情说了出来!
面具人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向其余的人使了个眼色。
领头的面具人迅速意会，缓缓的对凡璃说：“既然没用，干脆杀了，省的这小子回去乱说你的事。”
凡璃面不改色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多事，今日他死在这里，山上必然会加强戒备，凭华琛等人的身手，你们以为会像现在一般在前山行动自如吗？还是安静的等待那个机会，我保证你们会得到想要的。”
醇音身体恢复知觉，正好听到这句话，连忙问：“什么机会？什么想要的？”
领头的面具人盯着醇音，眼神阴狠：“可是他知道的太多了。”
凡璃笑道：“这个好办，交给我好了。你们先走，我来善后。”
面具人迅速隐入黑暗中。
凡璃原地站了一会儿，向前迈出一步。醇音戒备的后退一步。
“醇音，原谅我，今晚拿你冒了这个险。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带走你，但我只能这样做。”
“这些我都明白，大师兄刚才那样说，一定是为了保护我。但是，你为什么要加入他们？”醇音用几乎哀求的语调说道：“大师兄，你不是说你的家人需要你，你要去经营那间小客栈，以后做个普通人，不好么？”
凡璃又向前迈了一步：“我的家人？”
冰冷却平静的语调，醇音一愣。
“我四岁那年就进山了，你可知道为什么这样早？”
凡璃冷笑：“因为我是被买来的，我家里穷，爹娘借了叔婶的钱，还不起，拿我去抵债，叔婶又卖了我换钱，辗转了几个人贩子。他们让我在街头表演，这才被师祖看到，带上山来。这样的家人，我回的去吗？”
深吸一口气，凡璃仰望头上的一线天空，有什么冰冷的飘落，哦，又下雪了。雪片纷纷扬扬，湿润的眼前，是十一年的岁月倏忽而过。
“十四岁那年夏天，我居然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原来他们知道我在初云山上，打开念了，信里都是阿谀奉承的话，即便这样，我仍然很高兴。”
“我给他们写信，说我如果法力全失了，就回家去帮他们干一些活儿。我体谅他们曾经那样对我，以为亲人团聚是件美好的事情，现在想来真是天真的可笑。”
“怎么？他们不要你回去？”
“他们的信来得很快，要我想尽办法留在山上，如果回去了，他们说丢不起这个人。”凡璃笑的冷酷：“醇音，你说，这样的家人，我回的去吗？”
醇音张口结舌，没想到，骨肉团聚的背后，真相如此的残酷。
上前握住他的手，冰冷，醇音急切地道：“大师兄，你一定要这样吗？”
“师父他……不留我，我已无路可退。他们找到我，说可以拟补我失去的。我想我值得冒这个险。”
挣开醇音的手，凡璃解开外袍的带子，白袍无力地垂落在地上，一身黑衣的凡璃面无的表情的带上翠玉的面具。
那诡异的笑面下，是平静无波的眼，再深处，是否是痛到极处无法掩盖的哀伤。
醇音像落水的人拼命地去抓水边最后一棵稻草：“不！大师兄，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凡璃后退一步，踩在脱下的白袍上面。
“我也会想办法让你留下！”醇音拼命许诺。
凡璃再退一步，再一步。
一步一步终于完全退入黑暗。
天气转寒，几场大雪过后，天街处处是一片白皑皑的景色。或许凡璃的离去让许多人私下里感伤，但大家面上还是平静的，由衷的祝福他们曾经的大师兄平安幸福。
知道真相的，大概只有醇音了。但是无论醇音怎样冥思苦想，也不记得进入小巷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珀摸着下巴。
当日他在巷子里找到醇音的时候，他正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空气中有种辛辣的味道，是促使人遗忘的烈性药粉。他将此事说与燕丹、君蔼听。
“这种药粉劲力霸道，一定不是山上的东西。我觉得多半是遇到了他们。”
燕丹怅然道：“凡璃是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孩子，处理山务这么多年，就连华琛也不及他稳重可靠，如果被人劫走，一定是想利用他探听消息。”
苏珀道：“不过有的人虽然值得信赖，我们却永远不可能了解。”
“你是说？”凡璃如被劫走，为何不顺带着有嫌疑的醇音？如果不需要，又为何不灭口而用了烈性的药粉？燕丹和苏珀两人眼神相交，心下已经会意。
“不错，人心最难揣测。但无论是何种可能，山上人员情况，殿阁结构，机关构造，恐怕都已经暴露了。山上小一辈子弟中，他知道的算最多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况且山上那些事，即使他不说，花点心思调查，也不难搞到情报。真正算得上的机密，山上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无须多虑。”
燕丹点头。
苏珀又道：“如今醇音、小锦已暂时排除嫌疑，绯玉那里他们还拿不准，不会在三瞎子，哦不，三师兄面前贸然动手，三师兄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毕竟是忌讳的。凡璃和七雀暂时还有用，也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打探此事，当下师父您只要全力准备接下来的冬灯祭就好了。”
燕丹突然直视着苏珀的眼睛：“你老实说，是不是故意让他们找到醇音的？”
“嘿嘿……您猜？”
“混闹！这有多冒险，你不知道吗？”
“师父放心，我断定凡璃不会害他，这不是赌赢了吗？”
“赌赌赌！什么都可以拿来赌吗？一旦醇音被带走，初云山还怎么支撑下去！”
“师父您言重了，这不是还有小君吗？”
“小君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那还有我呢……”
“住口！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放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不切实际？那也得试过之后才知道……”
“你找死！”
“切，反正我也是个没用的，死了又怎样？”
燕丹愣住，良久叹了口气：“苏珀，是我们对不住你，初云山对不住你，你……”
苏珀不耐烦的摆手：“哎呀哎呀，又来这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您老人家就歇歇吧。”
燕丹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唔。对了，凡璃的事情，不要告诉华琛，灯节之前杂务繁忙，他一个人也吃力，让他选个得力孩子帮衬着吧。”
苏珀道：“没事儿，他累不死。
燕丹转向一直未言语的君蔼：“这次恐怕只能帮你恢复到这个程度。”
君蔼淡笑：“放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告诉我。”
君蔼道：“醇音还没见过山上的灯节吧，苏珀带他去看看也好。”
苏珀马上跳出来拒绝：“这可不好，我又不参加仪式，让华琛他们见了多没意思，而且，我得跟你一同去后山……”
“苏珀。”君蔼打断他：“求你。”
这两个字顿时把苏珀噎住，讪讪道：“用得着这样吗……好啦，我依着你还不成吗？”
燕丹望着二人神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所谓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