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成心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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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船队抵达赤江口朱潮镇。
在宽阔的江面上沿着镇子边缘缓缓东下，但觉阳光和煦，气候湿暖，酒肆商铺、游人车马倒映在水光粼粼的江面，一派勃勃生机。
自白渚江滩华琛离世、林厉书半途转往都城，元琅亦独自离船向北寻凡璃，船上低迷压抑的氛围终于淡去。
将众人安顿在镇东头悦来客栈雅苑，岳中天便带着人出去卸货谈生意。诺大的雅苑仅剩醇音师徒二人，倒也十分清净。
推开窗，外面是精致的园林景观，近前一树火红的梅花正含苞欲放。君蔼一时看住了，久久不言语。醇音见了那树花色亦是莫名心痛，近前要劝，却见君蔼面上并无悲戚之色，只微笑着看那一树花，神色空空。醇音迟疑了片刻还是劝道：“师父，刚好一些，去躺躺吧。”
君蔼冲他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于他：“你师伯说朱潮镇会有人主动与我们联络，我见此处人口稠密，恐不好相认。为节省时间，你带上这封书信去镇里热闹之处走走，顺便把苏珀要的东西买齐。”
醇音接过信打开看了，前面无非是些衣衫类的日用之物，后面又密密麻麻的列了一堆小物件，他有些困惑，指着其中几项问道：“师父，这珠钗、螺黛、香粉……真的也要买吗？”
君蔼笑了笑：“如有余钱便买些，你师伯要用来走动交际。”
“哦。”醇音退出屋子，忍不住腹诽：走动、交际……几月不见，苏珀这美男计倒是越来越纯熟了。他身上银子不多，又不好向岳中天开口，纵然渔家女孩的要求不会太高，那些便宜又细致的货色哪里那么好寻？
他这么想着，出了门打听着往江边走去，那里非但商铺最多最全，还有一处渔家集，多的是游人和奇巧之物。
到了江边，只见宽宽的一条石板路，一侧是挤挤挨挨的酒肆店铺，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另一侧则是高于江面足有两丈的长堤，此时水位不高，许多鱼贩干脆把摊子支在堤边，对着来往行人、商船叫卖不休。
醇音随着人流走了一段路，进了几家店面，凭借一张巧嘴便宜收了几样东西，背上的包裹装满了却还差着几样，其余的不要紧，倒是这珠钗……贵的买不起，便宜的又实在不成样子。
正犯难，右边江堤上传来几声吆喝，那声音又宽厚又亮堂，与北方雪原上的游民一般无二。醇音向那边一望，见是个年逾花甲的老渔翁，头发胡子都是枯草似的一把，眼睛倒是黑亮有神，他深秋季节里仍拿着一把大蒲扇，破麻布衣衫胸口半开，露出的坚厚胸膛连小伙子看了都要自卑。
醇音目光移向他的摊子，除了新鲜的江鱼海鱼，还有一大片花花绿绿的，远看看不出为何物，于是跟着几个路人围上前细看。
老渔翁不无自豪的推介着自家的小玩意儿：“扶桑国来的奇巧货，给钱就卖喽——”
一旁有渔家小伙子笑问：“白翁，这里就你物件最全，你还卖这么便宜，我们买卖还做不做了？难不成你这些货都是从海里白捞的啊？”
白翁呵呵一笑：“你别说，还真是白捞的。”
“您那么有本事，也教教我们去哪捞，怎么捞嘛。”
白翁将他一脚踢开：“去！告诉你我还怎么混。”
小伙子嘻嘻哈哈的退开，醇音寻着机会忙攥着摊上货物问道：“老伯，我想要这几个，怎么卖？”他手中正是几款姑娘的花钗，均是贝壳打磨拼接而成，样式新奇好看，一看就是扶桑国之物。
“这几个，多少钱都不卖。”白翁竟然劈手夺下钗子。
“哎——”醇音措手不及，差点被拽了个跟头，暗道这老翁好大的力气！他摆在摊子上的东西不卖，这实在算不得纯良的买卖人，但卖不卖是人家的自由，又能拿他一个老人家怎样？
醇音是又着急又无奈，遂换了副谦逊无害的表情，想好好的争取一下：“白老爷爷，您身手那么好，想要更好的扶桑货，多少都可以捞到，留着这些贝壳钗也是无益……求您把钗子卖给我吧，我要是买不到这个，我家公子会怪罪的。”
醇音这话说得口气绵软，暗里却点明了一条：您一个老人家留着些姑娘的花钗干嘛用？
围着的游人又纷纷看向白翁，他正两手攥着钗子贴在胸口，万分珍重、一脸小气的模样与他邋遢壮硕的外表甚是矛盾。联想起刚才醇音的话，小部分人立刻悟了那话中意思，有人善意的笑起来。
白翁一张老脸颜色一变，登时就怒了：“小娃子说话好没分寸！我就是不卖！滚滚滚！”
醇音也自悔失言，好生尴尬：本没想着激怒人家的，哪想好话搭上白翁方才那护犊似的动作，一众路人都以为白翁老不正经，要留着花钗送姑娘去了。
醇音只得站起来鞠了一躬：“对不起，白老爷爷，我是无心的，您别生气，我这就走。”后来他向苏珀学起这一段事时，苏珀禁不住鄙视道：“你这熊孩子跟了我两年怎么这么不长进呢？换了是我就趁热打铁再调戏他一番，让他老脸挂不住，求着我买走啊？”醇音说：“我才不要像你一样，要学也要学师父的温和有礼！”苏珀呵呵一笑：“你怎么还没搞明白啊？你师父他才不会当街买姑娘的东西，所以才要你去的啊……”
且说当时醇音垂头丧气的往圈外挤，忽然瞥见一个干瘦的毛贼趁白翁和众人都在关注那贝壳花钗，一只手早已伸向摊上一破碗，此时正拽着那碗边往怀里收。那碗里足有数十颗浑圆小珍珠，黑白两色皆有，大概是白翁摊子上最值钱的东西。
那贼得了手，一矮身就要从众人腿下钻走。醇音喊了声：“喂！”众人视线本就都在他身上，这么一喊才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大家纷纷站开，结果倒方便了那贼向圈外窜的更快。
“我的珍珠！”白翁也反应过来，呼的站起来就要追。
醇音距离那贼最近，快点了两步就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向后这么一拽，瘦猴子似的贼直接就被拎回了摊子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怀中的破碗掉出来，里面的珍珠哗的倒在地上，向江堤边缘弹去，有一小半径直落进了江里。
醇音和白翁都吃了一惊，赶紧去拦那些没掉下去的和四散弹开的，都捡起来一数，还是少了近二十颗，再抬头一看，那贼早就麻利的跑远了，人流拥挤，哪还能找到？
白翁捧着那碗，神情由茫然转为悲痛再转为愤怒，只不过一刹，他突然一把揪过醇音，高声吼骂起来：“小兔崽子，你赔我的珍珠！”
醇音大吃一惊：“怎……怎么是我？”
“不是你，珍珠怎么会掉江里？这可都是我老头子玩命下海一颗一颗扣来的！”
“可是老爷爷，若不是我发现那贼，你一整碗珍珠就都没了！”
“你不来抢我的钗，我怎么会看不到那贼？不管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你都得陪我珠子！”
醇音张大了嘴瞪着他，心中暗悔：早知他这么不讲理，就干脆学那贼赶紧逃走，还帮着人家捡珍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众目睽睽之下，醇音不得已摸了摸钱袋子，把剩下的铜板都倒出来：“我只有这些了。”
白翁点也不点，直接揣在怀里说：“不够！”
“那您要我怎样？”
白翁眼神不善，一指那江面：“你下去捞。”
望着那浑黄湍急江流，人群陡然炸开了锅。
有人惊讶：“那么小的珠子掉下去哪能还在原处？这会儿早被冲走了吧？就是沉了底也要陷进砾石沙土中，怎么寻？”
有人咋舌：“这都深秋了，江流这么急，江水这么冷，水性好的也下不去啊！”
另一人补充：“何况还是个孩子。”
更多的人都摇开了头：“孩子本来也是一片好心，这老头儿忒不近人情。”
“这不是成心刁难人吗！”
之前那个渔家小伙也看不下去，走过来劝道：“白翁，算了吧，何苦为难个孩子？”
白翁完全无视纷纷指责他的人群，充满挑衅的直视着醇音的眼睛：“小娃子，你觉得我老头子是在欺你吗？这碗珠子品相算不得上乘，可都是我老头子大浪里出生入死，入海在暗礁子上一粒一粒摸出来的，我们全村子的衣服、口粮、用具、汤药都指望着这一地的海货去换，我要是饶了你回去又该怎么和大伙说？为了不欺负个孩子，所以下个月大伙都挨饿受冻？有毛病的也忍一忍，一个月以后再吃药？”
醇音静听他说完，了然的笑笑：“老爷爷，您的难处我都明白，这碗珠子价值不菲，方才我既然会帮您揪住那贼、捡回珠子，帮人到底，自然也没打算撒手不管的。”
白翁复又将他打量一遍：“你说什么？”
醇音放下包裹，褪去外衣，仅着贴身里衣：“要捞就得快些，否则冲的更远了就不好办了。不过，下水之前，晚辈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白翁见他真要下去，目光里已带上几分惊讶，几分赞许：“好，你说！”
“那贼趁晚辈和您说话摸走了珠子，晚辈帮您夺回来，珠子洒了，晚辈帮您捡回来，罪魁祸首不是晚辈，而是那贼。晚辈不敢说自己毫无责任，可要是认了全责，心里实在是不服。我愿下水帮您捞珠，还请老爷爷不要让晚辈总是背着这个‘不服’吧。”
白翁哈哈一笑：“好小子，老头子也知道冤了你，别拐弯了，要什么就说吧。”
醇音老老实实的说：“我想请您割爱，便宜卖我那几个贝壳钗。”
白翁略一犹豫：“行！先得有命上来！”
“一言为定！”醇音与他击一掌，反身向着那江水毅然跳下！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成心刁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