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24、折返相护

　　与此同时，温暖的东南海滨。

　　苏珀叼着根草棍满面惆怅的趴在窗台上，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为了节省灯油蜡烛，渔村中入夜少有灯火。背景一片昏黑，反衬的他的脸皎洁无瑕，双眸深邃如夜。

　　两个姑娘路过窗下，瞧见他一脸忧伤感怀，捂着嘴吃吃笑了，多看了好几眼才低语着离开。后面，三五个晚归的渔家小伙背着鱼篓走近，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其中一个瘦高的啐了一口，立刻被同伴拉走，小声说：“不要理他，不想着给老爷子治病，整天就会在姑娘跟前装模作样，让他装去！”

　　小伙子话中带刺，语声不高不低恰好传进苏珀的耳朵。苏珀闻言汗了一把，将草棍咬的嘎巴作响。他有装吗？他分明是在怀念凝华园后的核桃树，还有，担心华老大给小君添麻烦嘛。什么时候，他都成了村中头号少女、少妇兼大妈杀手，还有男性公敌了呢？真愁人。

　　他这么想着，脸上可一点也不愁，甚至还有一丝得意，小君不在身边，就是这么自信！不过……北面的情形到底怎样？华老大和小君他们真能搞定二冰坨吗？他甚为担忧。

　　苏珀走进简陋的屋子，这是村民暂时腾出来给他们祖孙二人居住的，地方狭窄潮湿，但总比露天睡好一些。

　　“哎——你说，我们入海的地点都已经定下来了，小君他们怎么还是没有动静呢？放出去的信鸽也不见回来，莫非是有什么变故？”

　　回答他的是一声底气十足的长鼾。

　　“啧。”苏珀顿住脚，“睡睡睡，您老人家也不怕一觉醒来变成猪。”

　　燕丹仰面躺在床上，鼾声此起彼伏的回应。

　　苏珀在另一边床上坐下来，抄着手幽幽看他：“原先我认为华老大暴躁，二冰坨冷淡，三瞎子无趣，只有您和小君最好相与，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我与您之间，永远隔着海一样深广的鸿沟，单是您这睡功，我便是此生望尘莫及。”

　　“对勿起……我勿……”燕丹闭着眼，口齿含糊。

　　苏珀觉得有趣，他也是最近才发现，只要和熟睡中的燕丹讲话，他便会透露出许多有趣的东西。此时苏珀恶作剧得逞般贼贼一笑：“师父啊，怪不得忘忧丹一吃完，您老人家就要闭关隔离人群，原来您睡觉的时候这么诚实呐，心里藏着什么情伤，不妨跟徒儿说说？”

　　“对勿起……”

　　苏珀把耳朵凑过去：“啊？您对不起谁了？”

　　“……晶晶，不是……我不想……”他嘴唇扇动着，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苏珀憋着笑：“晶晶是哪个姑娘？您对人家干什么了？”

　　燕丹皱着眉不再梦呓，仿佛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

　　“别呀师父，这样不好，您老人家难受，我也难受，快说出来大家开心一下。”

　　“火！”燕丹登时坐起来，瞪着眼睛，指着前方昏黑的屋角声嘶力竭：“熄灭它！熄灭它！”

　　他大口的喘息着，渐渐的平静下来，眼神中的焦急惊恐分分退去，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燕丹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个人，他猛地转过头，定定的望着苏珀，神情有些严厉。

　　苏珀起初并没有说话，他也肃穆的望着燕丹，表情让人捉摸不透。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哧的一笑，打破了屋内僵局。

　　他颇关切，颇狗腿的说：“您老人家做恶梦了？”

　　燕丹眸色深沉。

　　苏珀不知死活、再接再厉：“别怕，徒儿在这呢。”

　　燕丹盯着他每一个表情变化：“我可曾说了什么？”

　　苏珀笑容放大，一脸痞气：“您说您中意一个姑娘。”

　　燕丹顿时一副我要杀了你的气势。

　　“别害羞，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呐？”

　　燕丹抄起一只鞋子扔了过去：“滚！外面睡去！”

　　苏珀灵巧的避过鞋子，忙不迭的往外跑：“好咧！”

　　眼见他出去，燕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思及所梦再无睡意，黯然摇了摇头，想趁夜出去走走。下了床，才发现那只鞋子被他远远地甩在屋角，没奈何只得一跳一跳的去寻。

　　苏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外，看着他老当益壮的小跳过去，却没有丝毫笑意，月色在他背后，他嗓音平平：“我能问问晶晶是谁吗？”

　　燕丹豁然转脸看他，目光凶神恶煞。

　　“呃，那算了。”苏珀脑袋一缩，游荡而去。
　　.

　　醇音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的，他感到身下的地面无时无刻都在震颤着，轰轰作响。可是他太累了，绷紧的精神一旦放松下去，身体上的疲倦也趁隙席卷而来，令他下意识的拒绝醒来。

　　地面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忽然整个身子一轻，他觉得自己猛然坠了下去。醇音惊起，忍着尖锐的头痛，向君蔼所在的位置一把抓去，将也在下坠中的师父拽住，同时，他左手在头上一探，瞬间就凝了根冰柱狠狠的插进墙里，下坠之势猛止，师徒两人全靠醇音一只左手摇摇晃晃的吊在那根冰柱之上。

　　左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醇音“嘶”的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松开了手，抓稳之后，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淋过一般，疼的冷汗涔涔。

　　师父面容苍白平静，他揽着他的腰，感觉对方的呼吸微弱的扑在脸上。醇音放下心，开始借着灯光观察四周。

　　刚才休息的那个小空间的地面完全沉降下去，他们的粮食炊具全部散落在下方幽深的冰窟里，那里冰笋横生倒长，闪着锐利的寒光，看来绝不可能下去捡回了。

　　醇音瞧瞧自己背后系着的一张动物毛皮，心道：只剩下这个了，要尽快找到叶家堡才能补给，哦，对了，还有贴身存放的一只盛满蜜的水囊。

　　他心下稍松，师父有蜜水充饥便好，他自己倒没什么，这里到处都有冰，渴了随便掰下一根冰针嚼嚼还能撑上两天。

　　带着师父攀上一处小冰崖，醇音举目四周，一片乌沉沉的蓝。御气探了探，奇怪，似乎这里不是昨天的位置了。他们当然不可能睡着走动，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座水晶城内部的房间移动过了！这怎么可能？醇音张大了嘴。

　　背上师父，醇音顾不上消耗，开始一路融冰寻找路径，忽而又闯回了冰针阵，一路冰针如疾风暴雨追着他的身影。

　　闯过阵，身上被划伤的地方不下五六处，来不及验看伤势又一脚踏空，在一条光滑的冰管中飞速划走。醇音紧紧的抓着师父：不好，这样滑下去，会距离底部的出口越来越远！他们没有时间这样消耗下去！

　　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醇音想在脚下凝出冰墙阻住两人，可在飞速移动中凝出的冰墙不够厚实，刚一凝出就被踏碎，人还是旋转着往下滑。

　　底部将至，那里空间广大，犹如众多野兽张开的嘴，内里冰针冰笋构成的獠牙遍布，令人望而生寒。醇音情急之下使出气刃雨，哗啦啦的斩断一片，可由于气刃强度不够，大部分较粗的冰笋还顽强的矗立着。转眼距离冰笋群已不到两丈远，此时再用冰墙去填已是来不及。

　　醇音慌乱之中抢在君蔼下方，竟是准备用身体去和冰笋硬碰硬。冰笋锋利的尖近在咫尺，醇音心一横，双眼一闭，心道死就死，有何可惧？

　　哪想到了跟前又是向下一陷，冰笋尖贴着头皮堪堪蹭过，帽子也给挑飞，人嗖的一下掉了下去。

　　这是一段曲折向下的冰道，他抱着师父左磕右撞，连滚带爬，最终噗的一下没入一堆雪中。雪沫倒灌入衣领，凉意激的他哆嗦个不停，破出雪面，又在雪堆里扒找出君蔼，将他半拖半抱着带至一处平整的地方。君蔼脸上和发间的雪星好久都不会化去，鼻息若有若无，俯在他胸口，心跳也弱的厉害，却还是有的。醇音急了，捉过他的手想要渡气血暖他，此时又听见他们掉下来的那条冰隧道里轰隆作响，不知是什么东西冲下来了。

　　醇音背起师父就往远处跑，哪想这里空间狭窄，找了一圈，除了进来时那条冰隧道再无其他出口，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一个锦袍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出来，使劲推了他一把：“那面冰最薄，快去溶了它！” 醇音定睛一看，不是叶锦又能是谁？

　　“小锦！”

　　“废话少说！快呀！”叶锦再不看他，转身对着冰隧道口开始施术，冰墙迅速凝结，一层又一层，将那入口牢牢堵住。

　　醇音这面也毫不顾惜术力消耗，用最快的速度去溶冰，那冰墙虽说是最薄，想要溶个足够人通过的洞，委实需要一会儿功夫。

　　砰砰一阵乱响，地面震动，叶锦用来封住洞口的冰墙开始皲裂，冰渣掉落，裂缝像蛛网一样越来越密集。叶锦连忙又做了道墙挡在前面，大声催促醇音：“好了吗？上面的碎冰都掉下来了，我撑不住多久！”

　　醇音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快了！好了！快过来！”

　　叶锦闪身便走，将醇音连推带挤的从洞口塞了出去，自己也矮身冲进，一回头立刻把冰墙补好，觉得不保险又做了一道墙贴住。

　　两人软坐在地，喘的像牛一样，透过冰墙看到碎冰爆冲而入，转眼就将隔壁那空间埋的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