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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御光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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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那条裂缝边缘,醇音单手向那冰面一按,雪白的霜花自脚下泛起,以二人为中心扩散开去,四周的空间瞬时变为不透明的白色,哪里有墙,哪里有裂缝沟壑,一看便知。
君蔼见状微微吃惊。
因为水有多重形态的变化,御水通常比御火要求更为精细阴柔的术力,顶尖的御水之人多为女性。水凝为冰,这对御水之人是最基础的力量,冰立时化为水因是反向的术力,难度则要上升一个层次,其他形态的变化,例如雪、霜,对施术者精细程度的要求更高,耗用的术力也更甚,将所有水的变化形态根据需要做的锋利或致密,具备相当的攻击力和防御力,这就是顶级施术者的能力,比如叶秋水的冰丝网,再比如君蔼所用的冰晶护盾。
自开一穴起,醇音渐渐能聚起相当的冰气,筑起冰屋、冰蓬、冰车这样的庞然大物,厚度与致密程度都是今非昔比。他的变化君蔼时时看在眼里,他的术力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据君蔼估计,他体内闭塞的气穴不下五处,这使他初看起来非常平庸,如果仅开一穴就能达到如此的进步速度,五穴全开的他会达到何种程度?陈文济到底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守灯人?只怕他自己也不会知道。
或许他的实力不逊于任何一个天赋的御气者,甚至会更强,更全面,只要悉心教化,他是完全有实力承担守灯人这份重任的。思及此处,君蔼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这是十几年来他从没有过的心情,让他一时间心绪浮动,感慨万千。
如果当初真的把他赶下山去,如果那时真的放弃一切撒手而去,自己将罪无可恕,为了曾经的逃避、固执、不负责任付出一生一世良心难安的代价,而现在,他总算厘清心障,意识到自己剩下不多的生命中应该去做的,必须要做到的,只要能活着走出这片雪岭……
自打入山,寒意便已点滴渗透骨髓,渐渐的水食难进,拖到了几乎油尽灯枯的程度,若不是吸收了一窍石中的气血,只怕早就死了,这个样子还能支撑多久,真的是个未知数。
“师父?需要休息一下吗?”沿着雪白霜路下行两层,醇音发觉师父喘息愈发艰难,步履虚浮摇晃,并不知他此时正心绪激烈难抑。
君蔼回过神,轻轻点头,醇音立刻铺好皮毛,扶他坐在一处墙边。如今的情形,他已经成了徒儿的拖累,君蔼在心里自嘲。
醇音小心的看着他脸色:“师父?”
“嗯?”
“……你真的还好吗?”他一坐下便闭上双眼,胸膛也许久不见起伏,就像……死了一般。
君蔼微侧过脸,看他紧张的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费力抬起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别担心,事情还没完,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醇音先是讶然,片刻明白过来,神色变幻着,像是愧疚难安,还压抑着几分火气:“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醇音表情松动,眼眶将红之际迅速埋下头去:“师父,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其实,你活着,对徒儿意味着更多……”
瞧,非但潜力无穷,他还是个感性纯良,善解人意,冰雪聪明的孩子。君蔼笑问:“意味着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比如……呃……”
君蔼缓缓的笑着,几分慈爱的看着他,醇音只觉得心底最隐秘角落都坦在他面前,话到了嘴边再也说不出来。
君蔼终于开口,语气中几分缱绻无力:“醇音,你还需要成长,有些东西,我无法教给你,你要自己慢慢去体会,去克服。”
醇音心中一痛,咬着牙垂下视线,师父说的是对的,总有一些事情——比如倚赖之于离别,拥有之于失去,无人能阻止,只能依靠自己,依靠时间。
勉力笑笑,醇音忽然想起一件事,扯开胸前的厚狼皮袄,在里衣里摸索着:“对了师父,你要不要喝点水?”
他掏出贴在胸前存放的一个皮水囊递过去,君蔼愕然接过,有丝丝温度落在手上。
“今早烧热的,不到半天功夫已经要冷了,还以为能保存到晚上的。”醇音发窘。
君蔼默然接过,眼底些许的撼动被垂下的睫遮住。他打开盖子浅浅一泯,还是甜的,又暖又浓的蜜香滑入胃中,体内的寒意便被驱散了大半。
醇音十分欣慰的憨笑着:“师父,多喝一点哦。”
君蔼依言又喝了几口,递还给他:“你费心了。”
听他说的诚恳,醇音顿觉早上忍着烫,方才忍着凉,再难受都是值得的。他小心的将水囊收进怀中,原样掩好衣襟,又听君蔼问:“你打算怎样通过这里?”
醇音愣了一下:“就这样,使法让冰面覆上一层霜花,只要能看得见路径就不是问题了。”
君蔼摇头:“我们下了这几层,你觉得消耗如何?”
“呃……”看来师父也察觉了,以他目前的实力,这个术消耗真的很大。
“路程还远,这样不是办法,而且此处向下会越来越暗,即使凝霜也难看清周围地形。”
“师父有什么办法吗?”醇音问道,一转念:“师父你答应过我不能出手的。”
“嗯。”
“那……”
“水的形态变化不是基础的术法,初学者消耗会很大,如果用最基本的术,消耗便会减少许多,凝冰、御风、小范围的探知都属于此类。”
“哦,可是这里的地形,用小范围的探知也不太方便。”
君蔼含笑:“是不是像举着蜡烛走在黑暗中?”
这个形容很贴切,醇音赶紧点头:“嗯,远处有什么,该往哪里走,心里没底。”
“如果有一样基础术法,能提供稍大范围的视野……”
醇音眼睛一亮,抢道:“光!”
不错,如果有稍强一些的光线,即使是完全通透的冰,也会有些许反光的,而光源形成的幻影微乎其微,根本不足为惧。御气兼御光,两种消耗低的法术穿插使用,走出这处迷宫将会轻松得多。
“可是,我还不会御光……”
君蔼自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心里托着萤火一般小的光团,他心力不济,一点点的术力也要计算着使用:“这个不难,我之前一直未教你是因为它与火的施术法诀有些相像,且之前这个术需要通过的气穴在你体内是封闭的,现在气穴已开,应该很容易做到。”
君蔼将术法细细传他,对御光进一步层级的术法,比如塑形、聚散、分色也不厌其烦的说与他听,只要是有力气示范的都演示给他看,不知不觉间过了大半个时辰。
醇音又用了半个时辰熟悉用法,默记口诀,不管懂与不懂全部囫囵吞枣的记下,再看师父,已经倚坐在一边昏睡过去。
醇音不忍心叫起他,可现在距离天黑还早,此处没有可煮水煮饭用的柴,当然是越快离开越好。他将师父小心背起,用皮毛牢牢的固定在身上。师父并没有想象中的分量,醇音又是体力旺盛的少年,即使比师父矮一个头也不觉得特别吃力。
君蔼迷糊的“嗯”了声,任他摆弄,再不言语,非到气力用尽他不会作此弱态,醇音心中焦急,背着他快步层层深入。御气探知寻找路径,无路之处他便凝冰成桥,一路走来倒也顺利。
几层过后,光线突转幽暗,四周阴冷死寂,人像是在千年古墓中行走。醇音打了个哆嗦,连忙施术聚了几盏红白的小灯,飘飘浮浮的跟在身边,煞是惹人怜爱,四下皆被照亮,刚刚涌起的一点恐惧敬畏之心荡然无存。
随着灯光亮起来的还有层层迷雾般的光影,跟着他的脚步若即若离、时隐时现,醇音不去理会,只专注于脚下的路径,转眼又深入了几层。
四周很快完全暗了下来,那几盏红白的小灯发挥了莫大的作用,醇音下行速度丝毫未减。
脚下开始变得崎岖,好几次,他的雪靴踢到了阻碍物,发出一片轻微的嘎嘣脆响。醇音将小灯招近,俯身查看,只见地上稀疏的立着几根纤细的冰笋针,只有一指来长,与地表同样通透,绝难分辨。他腾出一只手想掰断一根细看,不妨那冰针的尖部锐利无比,一下刺透了他的麂皮手套,他手一缩,指尖传来一阵锐痛,多半是连手指也被刺破了。
醇音吮着手指,心道奇怪,地上怎么会竖有这么锋利的冰针?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啊?难道也是叶家堡布下的暗器阵?幸而他背着师父和一干细软,脚步拖沓,否则一脚踩上去,脚底板非对穿了不可。醇音正俯着身子瞅着那冰针胡思乱想,灯光乱晃间,他突然瞥见前方的冰面上倒映着一双眼,正冷冰冰的将他看着。他乍一见大惊失色,连退了两步,同时下意识的御使所有的小灯直向前方飞去,最前面的两盏撞到了什么倏然熄灭,后面的急停住,照亮一片光滑的冰壁。
那上面,依稀是个人影。
醇音心中狂跳,眯着眼睛细看,那人影也仿佛清晰了些,是个衣着富丽的少女,与自己差不多高,身量纤细秀美,眉目精致,神情里带着几分倔强和狡黠。
醇音当然是认识她的,甫一看清就脱口叫道:“小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