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21、步步杀机

　　寻路向深处去，每到冰镜密集之处，醇音就依法而为，几次下来，效果越来越好。君蔼一路省力，只尾随在后细细看他施术，每一次都比前次有微小的进步，这孩子比在初云城里无论是术力还是领悟力都增强不少，这才仅开一穴，若是将闭塞的穴位全部打开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或许人造的御气者也能达到自然御气者的水准？或者是更强？

　　陈文济要用守灯人的命换取一个并不能百分之百成功的机会，而叶心岚又将陈文济囚于堡中，不允许外人相见，此去叶家堡之行困难重重，他将种种可能性在心中反复推演，实难预料结果如何，但无论怎样，都少不了一番恶战。

　　无论是陈文济还是叶心岚，没有人会对醇音下手，这是令他唯一感到宽心的。而自己的身体状况堪忧，若叶心岚全力来阻，他没有半分取胜的希望。就算侥幸到了陈文济面前，只怕也只有交出一窍石任人宰割，应该怎样做才能说服陈文济解开醇音身上闭塞的气穴？

　　他忍着心口闷痛边走边想，有些神思恍惚。

　　面前忽然立起一道冰墙，几片冰刀哚哚打在上面。醇音绕过来，神色带着疑虑和关切：“师父，你没事吧？”

　　君蔼回过神，心下又是一凛，暗叹自己心力、术力衰竭到了如此地步，面对面的攻击都不能立时察觉躲避。他不动声色：“没事，走吧。”

　　醇音眺望前方冰原：“师父，再有一会儿，我们就能出去了。”

　　“嗯。”

　　“我探了一下，十余里外就是一片平缓避风的地方，叶家堡可能就在前面。”

　　“好。”

　　“师父有心事？”醇音歪了脑袋看他。

　　君蔼拍拍他的肩，继续前行。

　　醇音跟着，忽而定下心般张口说道：“师父你放心，这本是我自己的事，徒儿再不济也不愿多累师父的……”

　　君蔼立刻洞悉其心意，冷声打断：“陈文济要的是我，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到了叶家堡不要乱来，我护不得你周全。”

　　醇音过了好半天才说：“好，也请师父不要忘了身边还有我，我不能永远活在师父庇护之下的，总有一天，我也可以保护身边每一个人。”

　　“……好。”君蔼神色复杂，语气却缓了下去。这孩子的个性他如何不知？再难也不会放弃，再苦也不会被摧折，他心志坚韧，有十倍于常人的努力，单凭这一点，他便是堪当重担的人，重担都可托付，还有什么是放心不下的？或许真的是自己过虑了，现在的他，更像是个可靠的伙伴，而非需要保护的小跟班。

　　两人各怀心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冰丘群，地面渐渐过渡为厚厚的积雪，踩在上面陷至膝盖，咯吱作响。雪星不断从靴口倒灌下去，两人走的很是艰难。

　　醇音担心师父受凉，执意要凝冰车拖着他走，君蔼制止下来，四望周围环境，但见天光通透，苍松成林，积雪皑皑，雪面上偶有小动物的纤细足印，说：“距离叶家堡还有一段脚程，此处有动物活动，必是两阵交界之处，天色已晚，今夜便在这里休息吧。”

　　醇音应下来，铸造雪屋，打猎煮饭都没用师父动手，半个时辰之后，一碗热腾腾的肉粥端至君蔼面前。君蔼脾胃不佳，只咽得下几口温蜜水，醇音暗暗心焦。

　　次日君蔼精神更加不好，也没有拒绝醇音做冰车拉着他。

　　雪原渐渐退至身后，脚下又被坚实的冰层覆盖，不远处，大地天空像被一刀斩断，留下道通天彻地的青蓝断面，泛着冰冷的微光。

　　醇音心下吃惊，左右又无路绕过，只得硬着头皮向那诡异的阵中走。不多时到得跟前，但见是立在一处悬崖边，脚下深渊万丈，天空朵朵流云扭曲着，迎面一股森森阴寒冰气扑来。眼见路被切断，前方以及两侧又一片茫茫然望不到尽头，醇音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所立的崖边被冰面包裹，本有一点弧度，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身后载着君蔼的冰车无声无息的向崖边滑去，过了一道小沟速度陡然加快，将前方醇音蹭翻在地，接着直向那悬崖冲去。

　　醇音大吃一惊，爬起来去抓却已经来不及，冰车大半已探出崖外，他情急之下御气来托。在初云山上，他曾御气托过山一样大的土石群，当时过于逞强，几乎送了性命，今日只是使一辆小小的冰车停滞一下应该不在话下。

　　醇音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出御气之术，却又是一惊，这悬崖不仅看起来古怪，就连空气的流动也十分诡异，前方看似开阔，却似乎是个狭小的空间，内里几乎静止的气流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阻住冰车！

　　向来虚空里使用御气之术进行托举与气流的强弱有莫大关联，气流越强力量越大，所以当日在初云山上醇音才有托起一座小山的能力。御风只是御气的一部分，御风也可制造气流，但要受地形的限制，前方空间古怪，醇音一时也无法御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冰车整个一歪，向下猛然一陷，他脸色一白，心突的收紧：师父还在上面！

　　君蔼自早上出发便昏昏沉沉的倚在车上，眼睛阖着，一路走来醇音也拿不准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如果就这么掉下去，以他的身体状况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凶险万分。不容多想，醇音向前一扑，随着那冰车先后冲下悬崖，他想借着下坠的风在半空里稳住冰车。

　　刚有这么个念头，他忽然听到耳畔风声一乱，半空里传来哗啦一声碎响，分明是冰车碎裂的声音。这么快就到了底？醇音愕然调转视线向下。

　　一片青蓝的背景中，一堆碎冰渣像一团散乱的云悬浮其上。愣了一瞬，他突然明白过来，这里不是悬崖，下面数丈远是一层纯度极高的冰层，看起来就像是透明的一般，冰车正是摔碎在这层坚冰之上。

　　醇音借下坠的气流将自己向侧面稍稍一推，干净利落的落在冰面上，他见师父也在冰渣边拄杖立着，望着四周的环境若有所思。

　　“师父，你还好吧？”

　　“没事。”

　　醇音松下口气，跟着打量四周。从崖上下来，一切参照物消失无踪，除了那堆冰渣，前后左右上下，无一处不是冷冰冰的青蓝色，他们就好像站在一片虚无里面，天地之间只剩冰凉的微风拂过脸颊。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醇音嘟囔一句，向君蔼那边蹭了一步，这种走在半空里无依无凭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君蔼看过来：“慢些，注意脚下。”

　　“嗯。”醇音一步一挪，看来这里的冰层足够厚实，不会轻易踏碎。如果不是足够厚实，方才冰车坠下来，早就把冰面砸个窟窿了。

　　将散落四处的物品收好，他走去师父身边想捡起地上的毛皮，哪知脚下一滑，从一处看不见的冰坡上溜了下去。幸而君蔼的手杖及时送过来，他一把抓住末端，丢荡着吊在半空里。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脚下不是一整块的冰面，而是处处裂缝，高低不平的丘谷？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肃然和吃惊的成份。

　　“先上来。”

　　醇音借力爬上去，坐着喘粗气。再看刚才掉下去的那条裂缝，光滑的弧面和周围一个颜色，连冰面自然的反光都很细微，难怪一时没有察觉。如果处处都是这样的地形，有眼睛也和瞎子一样，怎能走得出去？

　　叶家堡地处绝境，步步杀机，机关重重，叶心岚这才有恃无恐，任二人乱闯，因为她预料二人根本不可能通过这里，对堡中构成任何威胁。

　　醇音看了眼师父，君蔼向他点头。别人过不去，可守灯人总会有办法的。

　　他闭上双眼，首先御气向四周探去。通过这段时日的磨练，他的御气之术越来越精，近到周围每一处起伏，远到十余里外一股大范围的气流都能准确的感知到。然而这么一探出去，结果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

　　为积攒体力，君蔼并没有出手，见到醇音的讶异神情，他问：“怎样？”

　　“师父，你记得卫伶姐姐的软结界吗？”

　　他这么一说，君蔼也即刻会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互相折叠倾轧的小空间，那么，他们二人应该正处在这处冰做成的塌陷蜂窝里的一处小小空间之内，而且这里远比想象的复杂，地面沟谷纵横，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塌陷，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致命机关。

　　“可有尽头？”

　　“没探到……”非但尽头无从探知，原先探得的十余里外平缓避风的地方估计也是此处。茫茫冰海，叶家堡到底在哪里？醇音的心都凉了下去。

　　“下面呢？”

　　下面？醇音灵机一动，“师父是说，出口有可能在下面？”醇音一探，下面呈一个漏斗的形状，纵深足有好几里，全是迷宫一般密密麻麻的小空间，正下方无风动，看来是触到了土质或者石头，边缘极远处有冷气剧烈蒸腾，范围广大，规模比起前面的冰气海只大不小。

　　和师父如此这般一说，君蔼立刻做下决定：“我们下去。”

　　醇音也点点头：“如果叶家堡始终没有为外人找到过，它一定是在一处极为隐秘的绝地，地下的可能性很大，总之不会在这片脆弱的冰层上面。”

　　君蔼面露赞许之意：“不错，即使没有找到叶家堡，出口也多半是在下面。”

　　醇音将所有物品背在身上，扶过君蔼，忍不住又强调：“师父，等下一切都交由我来做，您不要插手，就当是徒儿的试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