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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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单单听信前山的传言，君蔼应该是一个淡泊且薄情的人，不参与任何庆典，不与任何人亲近，甚至也不叫燕丹师父，而是直呼其名。对此燕丹一笑置之，无甚怪罪的意思。
如果凭这几月以来和君蔼的接触呢，醇音则是完全摸不清了。仍记得初识那晚的情形，醇音猜测他骨子里是一个和善亲切的人，虽然大多数时间君蔼对醇音和苏珀都是爱搭不理，无论他们在园子里闹出多大的动静，也当他二人不存在一般。
现在，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绯玉，就被这样无视了。
他藏得很小心，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但醇音都发现他了，君蔼怎么可能不知道？
君蔼就是当他不存在。
甚至有个傍晚，树丛中光线昏暗，醇音听见后面绯玉小声惊呼挣扎，君蔼也步幅不变，分开树枝继续向前。最后还是醇音折了回去，将绯玉从泥潭子里拽了上来。
绯玉借力爬上来，瞪了醇音一眼，但却没有甩开醇音的手。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醇音确定君蔼已经走远，小声的问。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怎么叫跟着？”
醇音闻言哭笑不得。
“你们到底往哪里去？”
“师父应该是在找谷口吧。”
绯玉茫然的仰望谷顶的天空，晚霞退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难道你……不认得路？”醇音恍然大悟道。
绯玉狠狠地瞪他一眼。
“而且你怕黑？”
“谁说我怕黑！”绯玉猛的站了起来，“你离了你师父，就一定认得路么？”
“我也不认得。”醇音坦然的说：“那你就跟着吧，呵呵，估计再有几天就到谷口了，到时候再想法子上山去。我还好啊，就是苦了你，哎，晚上你怎么睡啊？那些草丛里，到晚上总是有莫名其妙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人啊还是野兽，呃，树上也会有蛇，还有谷里的风声，很渗人呢……”
锵的一声轻响，绯玉的刀锋抵在醇音的脖子上，恶狠狠的说：“回你师父那去，离我远点！”
醇音轻笑，他果然怕黑。
他从前也是怕黑的。那时候，各院里天刚擦黑就纷纷的亮起灯火来，家里的婢女仆人来回穿行，抵的过灯节的热闹。而他的娘亲从不点灯。深宅大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晚他都站在院子里最亮的地方，怯怯的看月亮。他睡不着，因为他娘还没有睡下。
夜晚是所有感觉最灵敏的时候。醇音每每觉得后脊发凉，必是他娘站在身后。她久未梳洗的脸有些苍白，无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她嘴角缓慢的上扬擒着一丝笑意，轻轻地说：“怪物。”
没错，他的娘亲是疯的。
虽是疯的，却安静得很。每天所说的话，不过只有这两个字而已。
醇音起初以为是说他。后来他发现他移开了，娘的目光还是愣愣的望那一个方向。那里是一扇半圆的木门，进出这个园子的唯一通道。
于是，在他梦里，每到夜晚，无数的妖怪便从那里出现，黑暗中朝他挤过来，他不知道妖怪是什么样子，但是怕得很。
如今，再想起这些，只有九岁的醇音竟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他用两个指头捏住绯玉抵在他脖子上的刀锋，慢慢移开，从颈间解下个竹哨子。
“这个送你吧。”
“这是？”
“鸟哨。听起来有点像猫头鹰的叫声，夜里吹，很有意思的。” 醇音替他系在脖子上。
绯玉眼中忽明忽灭，低头看那鸟哨，竹皮细致光滑，呈棕黑色，十分小巧精致。
“你做的？”
醇音摇摇头。是他出逃时在娘亲那里拿的，应该是娘的旧物。
绯玉疑惑的看着他。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送给需要的人吧。”醇音向绯玉真诚的笑笑。
为了隐蔽行踪，君蔼和醇音夜间不燃篝火。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醇音仰卧在君蔼身边，听着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的奇怪声响。深夜的时候，他依稀分辨出几声熟悉的猫头鹰叫，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天明后行了半日路，暖洋洋的日光晒得君蔼倦意上涌，简单嘱咐了醇音几句，就自去林中僻静处歇息。见醇音落单，绯玉小心翼翼的凑上来。
“你师父睡着了？”
“嗯。”醇音正在溪水里洗野果，顺手丢给绯玉一个，他今日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昨夜睡得好吧？”醇音笑着问他。
“嗯。”绯玉含糊的应了声。
醇音说话间眼睛专注的盯着溪水。
“咦，那里有鱼！我去捉一只。”
看着醇音蹦跳着脱鞋下水，激起一阵阵大水花，绯玉忍不住疑道：“你行不行啊？”
“好快啊，我捉不住，你下来帮我堵着！”醇音长袍湿透了，在溪里跑的哗哗作响。
绯玉从背包里翻出只细长的铁片，双脚踩进水里：“哪条啊？你指给我看。”
“这条啊，大的这条。”醇音在那条慌乱逃窜的鱼后面追得起劲。
“哦。”嗖的一声，醇音看到亮光一闪，水里那条鱼正定在溪底的沙石上。
“好厉害！”醇音呆了呆，然后由衷的赞叹，“你师父教你的呀？太厉害了。”
“不是。”绯玉瞥了他一眼，“这些我原本就会。”
“哦，”醇音提着那条鱼上来，“你这么厉害，怎么还会挨饿呢？”
绯玉哼了声：“这种鱼不能吃。”
“为什么？”醇音不解，看那鱼，圆胖鲜亮，甚为可爱。
“你试试看啊。”
醇音闻言叹口气：“可惜我们不能生火，只好就这么吃了。”试探着咬了口，又腥又苦又滑，立刻吐到地上，然后跑到溪边漱口。“怎么这么难吃！”
绯玉无语看他，带了丝笑意。
“野果子我都吃腻了……”
绯玉闻言从包裹里翻出一块血红色的东西，掰下一小块递给醇音：“尝尝这个。”
“什么呀？”醇音塞到嘴里嚼一嚼，五官顿时都聚在了一起：“真涩，这更难吃！”说着又是一口吐在了地上。
绯玉皱着眉头看了看，“浪费。”
醇音回想了下那绵软的口感，不由惊叫：“你给我吃的是肉芝？”
“是啊，再来一块？”绯玉瞳孔一缩，语气也有点冷。
“不要，肉芝真难吃。”
“这种东西哪有好吃的……”绯玉心下一松，自己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
“我听师父说肉芝很珍贵的，你为什么分给我？”
绯玉像看着怪物一样看他，仿佛不明白醇音为什么连这么个浅显的道理都不懂：“我欠你的啊。”
醇音想到他大概是指那只鸟哨：“那不算什么，再说你都帮我抓鱼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绯玉更加惊讶的看他。
“怎么？你不愿意啊？”
“你和他们不同。”
“他们？”
“我问你，你不怕我么？”
“怕你？为什么要怕你？”
绯玉盯着他不说话。
“怕你的红眼睛吗？”醇音笑了起来。记忆里，周围的人都是怕自己的，当面他们怕得发抖，背地里叫他妖怪。现在要轮到他怕别人吗？
“我家里曾经养了几只白兔，红眼睛的，很可爱……”
可爱……这句话绯玉消化了半天：“醇音，你真幼稚。”
“呵呵……”
醇音刚想说些什么，但见绯玉突然站了起来，警惕的望着空地另一边的树丛。醇音也跟着站起来。
树丛被劈开，里面走出几个穿着白袍的孩子，袖口和腰带处绣着红色的莲花纹路。他们手上持了些类似刀枪剑戟的冷兵器，虎视眈眈的打量着这边醇音和绯玉的衣着。
就在此时，树丛中又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看上去未过而立，双目炯炯，面如冠玉，头上暗红色的水晶发箍呈一簇浪花的形状，腰间红丝线串联的红水晶腰带柔和的发亮，透过外罩的薄如蝉翼的细纱衣，可以看到他衣衫下摆处繁复的波浪纹路。
红晶冠红浪纹，难道这是大师伯华琛？醇音虽未见过他，但也知道这是燕丹弟子特有的装束。
见醇音和绯玉下意识的站在一起，华琛一双微翘的杏眼里光芒一聚，流露出极大的兴趣来，唇角笑意加深。
他闲庭信步般踱至几个孩子身前，笑道：“我本以为这是个推不掉的苦差事，不想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孩子——”他扫了一眼醇音身上毫无装饰的白衣，“我手下的孩子们要他的肉芝，他若不给就一起动手抢过来。你，确定要和这个红眼睛的一起？”
醇音看了看绯玉，发现绯玉竟然不敢直视华琛。
“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醇音刚说完这话，就见华琛伸出一只手来，宽大的袖口，翻滚的红浪仿佛活了一般近在咫尺。醇音心里突地一跳，后退一步，却挡在绯玉身前：“你……想怎样？”
华琛的手略有停顿，而后竟然伸过来掐了掐醇音的脸，笑道：“放心吧，我的差事是坐山观小娃子斗，不到出乱子的时候绝对不出手，你若和他一起，就要按规矩办喽。呵呵，小君得的这苗子还挺义气，却不知身手怎样。”
言罢到空地边找了个树干抄手一靠，似笑非笑的看向手持兵器的十几个孩子：“发什么愣，开始吧。”
“师父他们就两个人啊。”孩子们面面相觑。
“哦，两个人啊。既然以多欺少了，就更不能输了丢我的人。”
这边绯玉向醇音身前站了站，小声说：“大师伯从来就不会和人讲道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开什么玩笑，能逃一起逃。”
“谢谢你，醇音。”绯玉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将那柄鱼纹鞘的短刀递了过来。
“你没有兵器，先用这个。”
“哦。”醇音虽然嘴硬，可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人家上山三月都是进步神速，他可什么都不会啊。
对方阵中站出一个小胖子来，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长鞭，点了绯玉的名字。看来是想先一对一。
绯玉应声站出去，并嘱咐醇音：“站远点别动。”
异能这种东西是生来就有，但不是有了就会用。如果能经过好的师父的点拨，释放潜藏的所有能力，就能循序渐进的达到运用自如的状态。当然，未被发现的，或是发掘不当就此埋没也有很多。山上的时间仅有三个月，这样短的时间，能运用简单的法术的孩子只是凤毛麟角，大多数还在训练身法的阶段，于是孩子们参加迎新节都带了冷兵器。
醇音理解的身法就是速度和反应，再加上些步法和砍砍杀杀的招式。身法在实战中是必不可少的基础，试想这厢正掐指念着决呢，那边一刀砍过来，腿脚慢一些，跑得了么？所以说初云山把身法这一项放在最初学，而迎新节的比试说白了就是在切磋身法。
在这方面，醇音相信绯玉一定很有经验，于是颇听话的退出圈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狭路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