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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冰蓝镜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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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一身粗布短装,满面脏污的苏珀扶着同样邋遢的燕丹走进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两人在村口坐下,温暖的海风吹干周身的汗,在衣服上留下一朵朵盐花。
燕丹忍无可忍的拽了把领口,想说什么还是作罢,只重重的叹了口气。
苏珀叼着个草棍正剔牙剔的欢快,听得这声叹不由发笑:“师父啊,您老就再忍忍,都是一辈子没离开过海边的小渔民,我们不穿成这样会吓到人的。”
燕丹无奈道:“我都懂,问题是这是第几个村了?这样问下去真会有收获?”
“您别担心,上个村那刘阿花大姐不是替咱打听说这个村有靠谱的办法吗?”
言语间,几个青年渔夫遥遥的拖着网过去,不住向这边看。苏珀拧着个头装没看见,燕丹也瞬间垂下头,没甚精神的盯着地面。不看那双含着精光清明的眼,他这雪白的须发、破旧的麻衣和故作佝偻的背也真显得老迈不堪。
等渔夫们走远,苏珀枕着手在礁石上惬意一躺。秋日的阳光撒下来,浑身暖洋洋的。久久凝望那湛蓝的海水,他忽然开口说:“这个时候……北地下雪了吧?小君的身子最忌寒,也不知他怎样了。”
燕丹沉吟着说:“有华琛在,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苏珀撅着个嘴不高兴:“您老就那么放心华老大那个战斗狂?其实我和小君才是最佳搭档,这次却不得不分头行动、各自奔波……”
“行了,你说了不下百遍了。”燕丹苦笑着,何尝不是呢?这两个孩子是他看着一道长大的,看似性格不大合拍,却都在处理事情方面体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敏锐冷静来,之前在初云城里,涉及青面的帮派之争便处理的恰到好处,目前初云与飞鹰、天玺二盟关系亲密,借助二盟在外的势力和财力,也为初云门人提供了不少方便。可问题是,当初分头而行并不是他燕丹的主意啊!
苏珀一眼看穿他所想:“确实是小君自愿要去的,谁也犟不过他,可您老有杀手锏啊,当时为什么不把他留在山上?”
“什么杀手锏?”燕丹迷糊。
“再拿铁链子给他栓床上呗。”
燕丹几乎喷了,抬腿就踹了他一脚:“混账,你还真以为能拴住他?”
守灯人的能力怎会连个铁链子都没办法脱开?苏珀又怎会不知?绕来绕去的,拿自己这个师父寻开心罢了。
苏珀打了个趔趄,不甚在意的原样躺好:“唉,真让人担心呐。”
燕丹想了想,很认真的说:“华琛行事稳妥,元琅谨慎机灵,醇音纯厚认真,再说心岚就在那附近,她虽冷淡,也不至于与初云山为敌。放心吧,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们一定会有消息的。”
苏珀转过脸:“师父,你就没想过……”
燕丹清咳一声:“有人来了。”
苏珀依旧懒洋洋的躺着:“男的女的?”
燕丹扶额,没好气的说:“女的,去罢。”
苏珀一骨碌爬起来,拢拢头发屁颠儿的跑去,冲路过的大妈灿烂一笑,甩出套烂熟的瞎话:“姐姐,这里是哪儿啊?我和我爷爷……”
燕丹每听到这番说辞就要牙根痒痒一番:我有那么老吗!啊?下次非得给这小子好好上道亮子,让他看看清楚再说。
君蔼是在微微震颤中醒来的,随意识复苏的还有胸口窒息般的钝痛感。习惯性的想抬手去按,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他只好蹙眉忍着,好一阵子眼前才出现些许影象。
那是一个少年的背影。
阳光在周围冰雪的反射下冰冷刺目,君蔼昏昏沉沉的半睁着眼,那个背影湮没在光影中看不清晰。身下轻微振动传来,模糊的视线中景致在不停变换退后,胸口的钝痛令思维也变得迟钝,过了好久,他才想起身在何方,发生过什么,并意识到自己是半躺在一辆车上,正被人拖着一路向前。
这个背影是醇音吗?君蔼有些疑惑:哪里来的车?拖着自己走了多远?这是去哪里?
而且,他何时有这么高了?
恍惚中,君蔼想起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情形。那时他已经在荒僻的凝华园中独自度过十六个平静无波的年头,他不喜外人打扰,偶有误入凝华园的后辈,他便远远躲开,但那夜乍见熟睡在湖心亭的孩子,心中却感莫名柔软。
因为月光下他平静的睡颜?还是他满是泪痕的脸?或者是他在梦境中唤的那句:救救我?
君蔼记得当时的自己感慨着,褪下外袍搭在他身上,携着琴轻轻走开了。他原以为这夜过去,那个孩子会和其他迷路的孩子一样,与他,与凝华园再无交集,却不想第二晚他竟跑来叫自己作师父。
君蔼只觉得,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那时风雨交加的心情。即使他知道,这一天或早或晚,总要到来,他只是从没设想过是在这样一个时间——他还没能找到九窍石,而那个孩子跪在地上,那么小,却要和他一样去承担那样沉重的未来。
所以,当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千方百计的赶走他,将他从这可怕的宿命中驱离,可是这个孩子却坚定的留了下来,用行动见证着他的坚持、勇敢和纯良。随后是一点一滴的进步和成长,直到现在,君蔼看着他的背影,才惊觉他已经长这么高了,再细细思量,除了身高,似乎还有许多在令人欣喜的变化着。
时间不多了,他的程度还远不够,得再快些。君蔼暗暗的想着。
大概是绊到了什么,身下的车子一震,停住了。醇音唯恐他受不了颠簸,放下肩上的绳子回过头查看,正对上君蔼半睁着的眼,好像正看向自己,又好像越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师父,你醒了?”醇音惊喜。
君蔼力气稍有恢复,但还是没能支起身子,只好躺着无奈的冲他笑笑。
“不要起来。师父可觉得好些?胸口还痛不痛?”
君蔼望着他,含笑道:“好多了。”
醇音非常高兴:“那太好了,师父昏迷了足有一天一夜呢,我都要吓死了……”醇音攥紧了袖中那个空掉的药瓶,当时看到师父俯在雪中,他真是吓疯了,慌里慌张的,瓶中剩的五六粒药都给他服了下去,可要不是这样,谁知他还会不会醒来?
君蔼茫然着:“有这么久?”
醇音知他是怕耽误了行程,连忙说:“师父别担心,除了晚上正常休息,我们一直在沿着峡谷边缘向前走,你看这边雾气散尽,比来路暖和多了,想必叶家堡也不远了吧。”
君蔼点点头,注意到身下皮毛褥子边缘的冰车棱角,又问:“你做的?”
“是啊!我用冰凝了个车,上面铺了干草和树皮,还有两层的皮毛褥子,师父还会觉得冷或者颠簸吗?”
君蔼微笑:“不觉得。辛苦你了,凝冰的技巧也有进步。”
醇音脸颊微红:“啊……这不算什么,等到了叶家堡,师父可以好好调养一下,九窍石的事想必二师伯也会帮忙。”
君蔼笑容渐渐收敛,好一会儿没说话。
“师父?”醇音小心瞧着他的神色,难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阻碍?
力气渐渐恢复了一些,君蔼试着调动体内各处血气,还算通畅,不用猜也知道这孩子做过了什么,叹了口气,在醇音搀扶下慢慢坐起来。
“师父,你还是躺着吧,我拽着冰车在冰上滑行,用不了多少力气。”
君蔼取过手杖,示意前方:“又要进入冰丘地带了,上下会很吃力,我没事,还是步行过去吧。”
两人向前不久,果真又是片起伏的冰丘带,脚下的地面冰蓝纯净,像一片波涛起伏的海面。还好,这里并没有满地的可疑圆洞,只是天空、山壁、地面,到处都是淡淡的冰蓝色,看着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这片地域越走越是广阔,阳光直射而下,空气里折射着各种形状的冰蓝色幻影,每片还都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醇音二人走过去,时不时的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像是在各种形状的镜子阵里穿行,景象叹为观止。
醇音伸手去触摸,手却从镜面中穿透过去,除了一片冰冷的凉意,什么触感都没有,他不禁有些紧张:“师父,这些都是什么?不会又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冒出来吧?”
君蔼摇头:“不知道。听闻叶家堡一步一机关,若真是机关阵,我们避不开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醇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暗暗的护住他,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师父只怕很难再有招架之力。
一阵风过,所有的幻影都旋转起来,处处光影转动,玲珑剔透。风止后,所有的镜面都朝向他们的位置。正面高处蓝色的巨镜中,有一人影飘然而立。
人影渐渐清晰,水样衣裙,发色如墨,一根蓝水晶发簪插在其上,素净的脸上不施脂粉,像是一幅绝美的人形冰雕。
醇音仰望着,惊道:“二……二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