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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师徒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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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的天空中又开始飘雪了,北风卷着狂乱飞舞的雪花洒下一片彻骨的寒意。这一路到落叶浦没有寒衣,没有代步之物,没有歇脚之处,难道要靠师父的火一步一步的挨到目的地?他还发着烧,那样虚弱的身体怎能承受的住?
醇音恨自己:为什么偏偏不能御火!
两人与昨天一样一路沉默,君蔼消耗术力维持着火圈,醇音尽量贴在他身边,这样火圈就可以小一些,师父的消耗也能小一些。
过了冰河是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路两侧,一边是植被茂密的山坡,一边是幽深的山谷,从上俯视,谷内遍布雪松,翠绿的尖顶一个挤着一个,雪花覆在上面,犹如一层花绿色的雪毯。
道路供车马行走还算宽敞,只是盖着一层厚厚的雪,雪下面又结着冰,醇音一步一滑,有一次若不是君蔼拽住他,他差点扑到火苗上去。
走了十余里,来到一处平原,风雪越来越大,即使燃着火圈也难以抵挡寒气,君蔼就将那火燃的更大些。他开始咳嗽,起初压抑着,渐渐的就像要将肺腔中的气息掏空一样剧烈。
醇音抓过他冰冷的手为他调理,他甩开,醇音固执的再度抓过,他再甩开,醇音索性抱着他的手臂狠狠的按在自己怀里,大量的血气极快的流动而去,君蔼一把推开了他:“你这是做什么?你已经失了那么多气血,为了我一条残命想耗干自己吗?时至今日,你完全了解肩上背负的重担吗?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醇音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师父的心思醇音明白,醇音将来要接过师父的担子,抵对落雷,护佑一方百姓,可师父是醇音最最亲近的人,如果眼下我连自己身边人都无法保住,有什么脸面言及众生?”
君蔼拄着杖语音冰冷:“有保留就有牺牲,为师是你将来必须第一个舍弃掉的人,否则我的存在、你的存在都将变得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因为你即将肩负的使命,没有任何人的生命比你的更重要;同样,因为我已完成使命,没有任何人的性命比我的更轻贱。”
“不对!”醇音大叫一声:“双亲将下一代养育成人使命就完结了,他们的存在就可有可无了吗?师父将手艺传给徒弟使命就完结了,他的存在就无所谓了吗?官员年岁大了辞官回乡养老使命也完结了,他们的存在就可以忽略掉吗?那我们与这山里跑的兔子,冰河里游的鱼有什么不同?师父,师伯说您曾为了百里琉师祖的突然失踪在初云山里游荡月余寻他,您不是个无情的人,可为什么您偏偏要醇音冷心冷情的弃您于不顾?您为什么如此看轻我对您的情谊?”
君蔼掩口咳着:“……这不一样,我们天生没有权利享受人伦,如果你有能力去护佑天下,悲悯众生,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看透,看透所谓情谊的本质……咳咳……是多么脆弱而不稳定的东西……只有心思澄明,脱去一切牵绊自己的小情小谊,才能在守灯仪式上心无旁骛,或者说才能撑得更久一些,让天下人因为你的牺牲获益……”君蔼再也说不下去,按着胸口跪坐在雪地里。
醇音顾不上争辩,膝行上前凝起四面冰墙为他挡风,摸摸他额头是冰冷的,伸手就往他袖中摸药瓶。
君蔼拦住他:“我没事,剩不多了,留到必要的时候……”
他闭着眼凝了凝神,扶着杖撑起身来,手一抬又是一圈纯白火焰。醇音抓住他的手:“师父,让我来吧,就当做是稳定气息的练习了。”
君蔼想了下最终还是点了头,缓缓撤去支撑术法的心力气血。醇音稳稳的接过那绕着两人身体的一圈火焰,只见那纯白火苗跳动了几下,变成了浅橙色的火焰,疑问的望向师父。君蔼说:“我撤去了全部术力,现在火势全由你一人维持。待你术法精纯,火焰的颜色就会变为和为师一样的白色。”
醇音御气使火焰保持燃烧,并在火圈外平稳风势不让火苗乱晃,就这样又走了五六里。到了一处小山包上,路径转为向下,他们看到了远方大道上的几辆马车。
“咦?那不是林老爷的商队?”醇音诧异出声,一分神火苗立刻开始乱飞,他连忙重新御气稳住,对身侧君蔼说:“他们有车马又比我们走得早些,怎么会停在这个地方?”
君蔼按下他藏在大石后:“有些不对,打头的那辆车是翻着的。”
醇音伸着脖子一望,可不就是?几棵稀疏的雪松背后,一辆马车翻倒着货物散落了一地。没人去捡拾,所有的人都骑在马上,在车队前方走动,像是严阵以待。
“遇上山贼了?”醇音不可思议:“这么冷的地方还有山贼?”
“不像,你看他们座下的马匹。”
距离太远,醇音只能看到马在来回不安的走动着,嘶叫着,似乎还喷着白气?
“有野兽!”曾在旷野里走动过的醇音立刻就意识到了危险,浑身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种气息,这种围而不露的手法应该是狼群。
君蔼说:“数量很多,已经将去路阻住,但还没有形成合围。你若害怕,现在原路退回还来得及。”
醇音渐渐稳定下来:“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君蔼点头:“好。那么我们从这边山脊上过去,那里依旧是下风向。”
两人过去藏好,这个位置向下正好看到整个商队的情形。一溜马车歪歪斜斜的停靠在路边,所有的人都紧张的站在最前面,有武器的纷纷拔出,没武器的紧握着粗树枝和箱子上拆下来的木条,他们正前方风雪弥漫的路口出现了几条壮硕的狼,对着刀刃龇起森森利齿。
商队的人无法看到,在这几匹狼身后还藏着几群数量众多的狼,看样子是各有分工,另还有狼群在悄悄潜向两翼,试图将他们围在中心。
林厉书捏着一柄宝剑站在队伍最前方,狠狠的瞪着那几匹狼,他显得很害怕,握剑的姿势是一个完全的新手,可他的身份逼着他对突发事件做出回应和表率,为了钱财和众人的性命,他不得不站在最前面。
醇音暗自点头,都说商人最是见利忘义,林厉书却不是这样,大概这也是他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的原因之一。
狼群开始进攻,首批十几头巨狼率先冲进马队,众人连忙挥起武器抵挡。部分马匹受惊四散,霎时就被群狼扑倒咬死,有人骑乘的则甩开马蹄,与主人一同抵御群狼。
商队里不乏江湖好手,一会儿功夫狼群便知厉害,稍稍撤退,林厉书松了口气,山脊上的醇音却将心提了起来,后方至少有上百头狼在结集,看来狼群不想多费功夫,下一波攻击将是致命的。
群狼转眼就开始动作。醇音一颗心狂跳着,人已经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雪花忽然逆向飞舞,醇音所在的山脊上传来一阵霍霍的利刃响声,商队的人都吃惊的仰着脖子向这边看。
他们看到半山坡上站着个白袍墨发的孩子,他紧张的瞪着眼睛,朝路口的雪雾深处一指,一阵奇异难言的声音发出,就像是战场上不绝于耳的利刃摩擦声,撼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雪雾深处很快传来了大群动物发出的惨叫哀嚎,商队的人都变了脸色,恐惧万分的盯着山上的孩子。白袍、黑发、不足十岁的孩子,奇异的利刃摩擦声,一人面对众敌……似乎只差那漫天的银光,一切便能与昨晚说书人瞎编的那个诡异故事对的上了。众人骇住,就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掐住了嗓子,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醇音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机械的御着气,将气刃结成众多看不见的刀片,抛出去打那些狼,好叫它们不能再伤人。控制着这些气刃在风雪里巡游一圈,他忽然觉得不能支撑,软绵绵的向后就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风雪就在这时突然变大,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向人脸,山坡下面的人不得不在狂风里稳住马匹,遮挡头脸。
一阵更加奇异锐利的声音发出,就像是清风划过最锋利的刀刃,成堆的宝石相互碰撞,上万把上好的宝刀宝剑撞在一起的声音也不能比拟。
只有醇音看到,大片淡银色的微光笼罩在他和师父身遭,有更多形如细小月牙,柔和发亮的光影在迅速结成,君蔼展袖一挥,这片光晕如流星坠落、萤火四散,卷过最前头的那群狼,溅起朵朵血花。狼群连叫都叫不出来就全部倒毙在地上。后面的狼群纷纷惨叫着落荒而逃。
风势又柔和下来,商队的人睁开眼睛。前方可见之地处处是惨死的野狼,雪地染着深浅不一的红,风里带着淡淡的腥气。他们看着山坡上的醇音,脸上血色全无,两腿抖如筛糠,有个人甚至从马上摔了下来。
君蔼咳嗽着拍拍他的肩,说:“你的气刃雨还不够锐利,控制能力也不足,以后莫要再在人前露出,以免误伤他人。”
原来这个叫做气刃雨。
醇音发着呆,刚才怎么就想也不想的用出这招了呢?难道是昨天那个故事造成的潜意识?自己的气刃雨没有光,由于要大量的御气结刃,他的控制力不能保证每片刀刃都锐利,钝的气刃不可能切开攻击目标,攻击力自然要大打折扣;而师父的气刃雨有梦幻般的银光,更加悦耳的声响,在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就能控制使用那么大规模的力量。上天赋予的守灯人之力与人造出的差距太大了。
醇音垂着头,慢慢的踱下山坡,心里想着也许勤能补拙,要更加刻苦练习才是。
商队的人恐惧的瞪着他,自动让开两列。有人嗫嚅着,在他背后说了句:“怪物!”还有人举着刀刃悄悄上前。林厉书拽住了那个人,斥道:“你做什么?刚才是他救了我们。”
“可他,他……昨晚说……说书的……”那人牙齿都在打颤。
“胡说什么!那只是个胡编乱造的故事而已。”
他令众人去把狼皮剥下装车,清点损失,扶正车轴,却发现醇音愣愣向着地上的一件纯白的雪狐裘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