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11、有国曰琼

　　老板在桌旁站下，满斟了两碗，自己取过一碗一饮而尽，对君蔼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同是过路人，有缘才相逢。在下见这位贤弟面色苍白，咳嗽不止，莫不是一路冻着了？快饮杯热酒祛祛寒气罢。”

　　君蔼站起来拱手道：“在下不善饮酒，恐怕要辜负林老爷一番美意了。”

　　那位老板面露诧色：“我们从未见过面吧？你竟知道我是谁？”

　　君蔼笑道：“方圆百里，有实力养的起马队，收大批上等皮货的人，除了宣城里的陈文济陈老板，便是幽口的林厉书林老板了，幸会。”

　　林厉书毫不掩饰不快之情：“你怎知我贩皮货？你刚才出去看了我车上的货？”

　　四桌随从呼的站起来，怒目相向。

　　君蔼轻描淡写道：“顺路。”

　　林厉书冷声道：“我看你二人衣衫单薄，我车上的皮货可有中意的？我派人取下来你们细看？”

　　君蔼从容拒绝道：“林老板不必麻烦，我们买不起。”

　　林厉书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阁下姓甚名谁？可否与在下知道？”

　　“我姓君，至于这位小公子，就不用君某另行介绍了吧。”

　　醇音连忙在旁拱手——咦，师父这话，倒像是这位林老板认得他似的。

　　林厉书见被人识破来意，索性挑明了说：“不错，在下记得这位陈小公子。”

　　三人客气一番重新落座，君蔼简要的对醇音介绍说：“这位林老板是北关幽口最大的商户，与你爹是竞争对头，此番应该是来打探陈老爷的去向以及今年皮货买卖的。”

　　醇音咋舌：原来这位林老爷是奔着他来的。

　　林厉书听他一番犀利的介绍，不怒反笑：“痛快。那么陈小公子不妨与我讲讲？”

　　醇音既不能把家中状况告诉他，也不懂什么皮货生意，自然没什么可谈，林厉书失望至极，又窃喜不已，照这个势头，陈家的产业就要断送在这位小少爷手中了。

　　片刻之后两方已无话可说，林老爷客气而冷淡的离开座位，回到他那桌继续听书。说书人见老爷兴致来了，连忙搜肠刮肚的想了想，对君蔼遥遥拱手道：“这位客官方才说姓君，敢问是从哪里来？”

　　君蔼有礼回道：“君某来自东南。”

　　“那就好，我接下来要讲的是北方一个叫做琼的小国亡国的事情。”

　　一拍醒木，气定神闲的开了口：“虽然我们大嵘也有极少数的君姓，就像这位客官，而我要说的则是北方雪国琼国的君姓。”

　　众人都专注的听下去。

　　“琼国未亡之时就在那座雪山后面，距离此地只有百余里远。那时这个小国大概有不到万人，土地贫瘠，兵丁稀少，一直倚赖我们大嵘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中生存。君姓就是琼国的国姓，那里大部分人都姓君。终年被大雪掩埋的琼国无米无盐，然而却盛产两样上好的东西，诸位猜猜是什么？”

　　林厉书的随从中有一人接道：“冻死人的地方会有什么好东西？是野兽身上的皮毛吧？”

　　说书人朝他一指：“哎！这位客官说对了一样，至于着另一样，你们也猜不出来，小老儿就告诉大家，是天阙山东北坡的宝石。只可惜天阙山倒塌之后，整个东北坡都被埋住了，再也挖不出一块宝石。”

　　天阙山先后塌陷了两次，第一次是三百年前，天雷过后，整座山的上半部分都没了，据说北面叶家堡所在的雪山便是天阙山塌下来的部分，具体也无可考据，总之那之后附近气候突变，形成了终年不化的一片雪国，便是琼国的雏形。琼国的百姓依赖上好的毛皮和山崩后东北坡裸露出的宝石地层生存，也曾是个富裕繁盛的小国。然而二十余年前的第二次山崩不但使气候更加严寒，还埋住了那片出产宝石的地层，琼国的境遇一下子变得窘迫。说书人说的正是第二次山崩之后的事情。

　　“天阙山的残余的基座距离这里也不算远，它东南方是我们北面的这座连绵雪山，东北方是琼国旧址，西北方是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原。那里有个彪悍的小国经常从天阙山北绕道去琼国抢掠，琼国当时的君主叫做君涟，是个只懂息事宁人的老好人，本来每年都准备大量的宝石送给人家以求和平，第二次山崩之后拿不出供奉，被人家以为私藏，大举进攻而来，扬言要灭了这个小国，抢光他们的皮毛和宝石。”

　　下面有人凑趣道：“这个琼国不是依附我们大嵘国生存的吗？皇帝肯定出兵帮他们了。”

　　“琼国拿不出给草原小国的宝石，当然也拿不出给咱大嵘皇帝的宝石，赔本的买卖谁会做？”说书人呵呵一笑：“咱大嵘国倒是接到了君涟的千里求助信，皇帝想了想就扔到一边去了，根本就没搭理。”

　　“那后来这个小国就给打垮了？这个故事也没什么特别嘛。”一个年轻的猎户有些不耐烦。

　　“哎——要想知道这个故事有什么特别之处，还得往下听，我可以说在前面，此战后，琼国城内几千百姓，草原三千精兵，一个人也没留下，按理说百姓哪是草原骑兵的对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书人扇子一并往手心一点，卖足了关子。

　　此言一出，厅内只余下炉灶里噼啪的烧柴声和外面旷野里簌簌的落雪声，众人屏声敛气，都对这个故事的发展产生了兴趣。

　　说书人见造势成功，心里十分得意，开口又将琼国战前的焦灼场景添油加醋的渲染了一番。

　　君蔼曲指轻敲桌面，引回醇音的注意力：“吃完了？”

　　醇音点头：“嗯。”

　　看看桌上，他那碗粥仅仅是动了动。

　　“师父没胃口也得吃些，明早还要赶路呢。”

　　君蔼摇摇头：“吃不下。我们去客房？”

　　“哦……”醇音留恋的看了眼台上，他还想知道这场战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奇事呢。

　　君蔼瞧见他的神色：“想听？”

　　“嗯。”醇音眼底的祈求亮起来。

　　君蔼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那我先去了，听完了早些上去。”

　　醇音担忧的看着他白的吓人的脸色：“师父，我扶你上去吧。”

　　“不必。”君蔼起身上楼，想了想，又回头向他淡淡一笑：“民间流传的野史，解闷而已，不必细究。”说罢拄着杖慢慢的上到二楼客房去。

　　醇音目送他离开，注意力重回台上，说书人正大谈特谈破城那天的情形。

　　“草原精兵兵临城下，没费什么力气就攻进了琼国国门。琼国百姓早有提前离开的，可能去往了极北之地隐居，大部分人都无处可去，留在城中。彪悍的骑兵在城内大肆抢掠烧杀，几千百姓的尸首铺满了大街小巷，那情景，要多惨有多惨。杀光了城内人，骑兵又把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全城最有可能藏有宝石珍品的地方当然就是王宫，况且王宫里的美女多，君姓王族又一个个生的肤如凝脂，眉清目秀，那群没世面的蛮子当然想见识见识。”

　　台下有人插嘴：“我大伯年轻的时候去那边打猎，见过君姓的王族，那一身尊贵气，皮肤白的，眼睛头发黑的，就像那边那位客官一样好看得不得了。”他往那边桌上一望，只剩了那个孩子，这句有所指的话落了空，只得闭上嘴听那说书人继续。

　　“他们把王宫里的财物、女人的首饰，甚至王冠、宝座上镶嵌的珠宝全都搜刮一空，把所有的王族集中到一起，逼问藏宝之地，说不出来就把女的贩卖为娼妓，男的当场杀死，上到君涟，下到君姓旁支庶出无一幸免。”

　　“话说砍头砍到一半，有一位冰雪模样的小孩站了出来，说不要杀人了，他知道宝藏在哪里，只要他们把剩下的人都放了，他就带他们去取宝。草原来的将领哈哈大笑说你个小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是想骗我放他们走罢了。”

　　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表演那将领的神态动作，仿佛是亲见一样，将堂内的听客带回到许多年前那个狼籍一片的雪国王宫。

　　小娃娃看到将领不信，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琼国那方小巧的红宝石玉玺，他镇定且有气度的向将领说道：“我是容亲王之子君珏，方才破宫之时，我王自知有难，已将玉玺与藏宝之地托付给我，我既是下一任国君，当然知道琼国最顶级的机密。”

　　君涟在位十余年，唯一的子嗣尚在襁褓中，曾经一直很看重容亲王的这个儿子，至于是否想过传位与他，没有人知道。然而战乱之际什么都可能发生，这个孩子的话倒也不能不信。

　　将领尚在犹豫，君珏已朗朗说道：“天阙山方圆广阔，埋有宝石的地层位置是历任国君口口相传，除了我，他们没人知道在哪里。请这位将领速速释放包括宫人在内的所有人，我自会引你们前去。”

　　将领见王宫里抢劫一空，士兵人人口袋装满，即使被这个小孩骗了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劫他前往草原作人质，这么个小国复了国也没什么可怕，大不了再来抢一次罢了。于是他同意了这个孩子的建议。

　　说书人喝了一大口茶润嗓子：“上面这段都是当年逃出宫去的宫人传出来的，据说君珏孤身一人领着三千人马去了天阙山早已坍塌下来的东北坡，奇怪的是，从此这些人再也没有从雪山里走出来。”

　　听客都在发愣。

　　说书人说：“你们就不好奇，他们都去了哪儿？”

　　“雪山里没的吃能去哪，是不是全被雪埋了？”

　　说书人晃晃脑袋：“不是。”

　　“那是被小王子引丢迷了路，全饿死在里面了？”

　　说书人摇摇扇子：“非也。”

　　“那你倒是快说啊！”台下听客开始起哄，说书人见时机已到，端了个盘子下来挨桌求赏钱，听客被他搞的心痒痒，又是心疼银子又是不舍离去，最后少不了都骂骂咧咧的掏了几个铜板，林老板扔了几钱碎银，他才乐颠颠的回了台上。

　　“咱们继续哈，要说那几万精兵既不是被雪捂死的，也不是被迷了路冻饿而死的。当时琼国有向北迁徙的百姓在遥远的山头上看到了一幕奇异的场景。他们说，天阙山东北坡那面，晴天白日的突然亮起一片乱纷纷的光晕，那片光是柔和的银色，远看起来比雪的颜色还要明亮，整个天阙山的东北坡都罩着那片光，诸位请想想看，什么东西发光会照的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