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88、突变

　　大军风尘仆仆赶到边境，虽然马不停蹄，终究还是太晚。边境诸镇早已被洗劫一空，契丹人从来奉行强盗原则，如山银钱，貌美的姑娘，都是他们抢劫的目标。汉军将士走过这里，无不心酸，一步一血泪，一土一苍茫。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这帮混蛋！”恨极了，言语都显得空洞。
　　空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内心的震撼不言而喻，他蹲下去，试图从焦土中读取当时的故事。耳边仿佛还有亡灵的哀鸣，刺穿风洞而来，直击心灵。
　　玄朗叹息地拍拍他的肩，经历了数场惨烈的战争，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麻木了，或许当初看到这般景象时亦有愤恨，如今却只有无尽的怅然。
　　“这便是战场……”
　　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故吾不敢劝你来……
　　空空默然，他以为之前远行的经历已经足够心酸，谁知面对国仇家恨，那些江湖儿女的埋怨不过笑谈。
　　“此地如此悲戚，大帅为何不下令追击呢？！纵使没来得及救人，杀几个敌人复仇总可以吧？！”
　　“不行！空空，你切莫意气用事，契丹是马背民族，草原广袤，哪里是能轻易擒杀的？如今为时已晚，契丹人早已回了王庭，若我军长驱直入，孤军深入敌营腹地，届时敌强我弱，莫说复仇了，恐怕自身难保，岂不是枉顾诸将性命？”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空空赤红眼睛，盯着好友怒斥。他一个江湖小子，并不晓得什么朝廷大事，只知道人家欺我同族，夺我私帛，绝不可就此罢了，即便不能杀之后快也定要给对方一点教训！
　　玄朗苦笑着没有立即回答，他望了一眼边境上那一轮如血的夕阳，默默地将这一笔仇恨累加到心里。
　　“不会罢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去！届时，定要他们血债血偿，加倍奉还！”
　　大军无仗可打，只能班师回朝。郭威无奈之下重新布置了边境护防，留下一部分兵马防止悲剧再生，然而，此时的边境已无甚可取，这些亡羊补牢之举也只能稍稍安抚安抚人心。
　　众人都很无奈，千里迢迢而来，却只能面对一捧黄沙。
　　正当汉军将士纷纷写家书打算回朝时，陛下的一封圣旨又让大家彻底糊涂了。
　　“郭威部将，无须班师，即日起就地驻防！”
　　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大手笔？！竟舍得让数十万大军来边境站岗？！
　　这下子，就连老谋深算的郭威也傻眼了，看样子刘承祐对他的误解非但没有因他奋勇杀敌消除，反而随着他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竟划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父帅，此举莫不是京中有变？”
　　柴荣心思缜密，第一反应便是家里出了事儿。
　　郭威虽然心中亦有此感却不敢妄断，只能安慰道：“不会不会，京中还有杨、史两位将军坐镇，应该不会有事……”
　　然而，他这话说得太早了。
　　就在那纸金令颁布的第三日，也就是乾祐三年十一月十四日清晨，一个令天下震惊的消息飞鸽传到了边境。
　　同平章事杨邠、禁军指挥使史弘肇以及都孔目官王章于殿前殒命，陛下召曰：“此三人图谋不轨，意图谋反，故杀之。”
　　这说辞叫人如何能信？
　　且不说杨、史、王三人皆是先皇托孤忠臣，耿直不阿，品行端直，单说他们三人但凡有一点图谋的心思也断不会待郭威这个手握重兵的旧友出兵时动手，此间毫无动机亦毫无胜算，唯有最终的受益者明白，这一场不过是个某人全权策划的政治屠杀。
　　可怕！朝中五位托孤大臣，一夜枉死三人，另有两人，一个年事已高正欲告老还乡，另一个，则被仍在了千里之外的契丹边境，生死未卜。
　　此时，刘承祐想做什么再也无需猜测，他摆明了就是不满意先皇留下来的忠良，视他们为朝廷障碍，故而这般坦率地做这些野蛮杀局。
　　郭威难以置信地撕碎手上的消息，一颗心好似火烧。柴荣守他身旁，乖顺得没有吭声，众将都退出了主帅帐外，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荣儿啊，你知道吗？是为父看着出生的，竟不知何时长成了这般模样！”
　　父亲的哀叹让柴荣哑言，他看着眼前这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难忍地涕泪，既为枉死的老友，更为两难的自己。
　　他不好说什么，也不愿说什么安慰话，于柴荣而言，那个皇位上的无能无耻的小皇帝若不是凭着先皇的那点福荫早就该被拉下来了！怎该轮得他糟蹋大汉的江山！
　　先皇在时，柴荣还小，所以他心中并没有像郭威那许多感恩戴德的故事，心中自然也没有许多万万不可的顾虑。
　　在这个以成败论英雄的时代，父帅此刻的眼泪只能成为对手将来的刀剑，如此懦弱！
　　于是，他告了退，再不想看父帅请奏上那声声凄厉的辩白：“自古岂有雕青天子，幸公无以我为疑！”
　　不过是个没脑子的小皇帝，父帅竟自揭伤疤，卑微到这种地步……这样的郭威并不是柴荣记忆里的英雄！
　　走出帐外，月亮看得清明。柴荣深吸一口气，悄悄命人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父帅能够对小皇帝步步忍让，不见其他诸将愿意，总有些人是信武不信忠的，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他柴荣愿意帮父帅做一个正确的决定！
　　果然，狂妄的小皇帝并没有理睬郭威的一番肺腑，那份无尽感慨的奏章好比一个笑话，看都没人看便被仍在了角落里。
　　而后，悲剧发生了。
　　郭威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再退让，最后换来的竟是郭柴两百多口系数被杀的噩耗，其中还有自己的两个亲子！族中青俊无一幸免，独留妇孺痛哭，凄苦难说。
　　“父帅！如今您还是要忍吗？！可怜吾家兄弟，竟悉数枉死！苍天覆灭，此恨难绝啊！”
　　柴荣赤红了双眼跪倒在郭威帐前，身后是大汉君数十万壮士。他此时已经再容不得父帅犹豫，军中部将已然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今日是杀光了他郭、柴两家，他日便要屠尽汴京百家！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与此同时，的郭威心如刀绞，一想到京中惨状便恨不得呕出一口心血来，刘承祐这是绝了他的后路，同时也绝了自己的后路！
　　“荣儿，为父只恨当初杨、史、王三位大人横死时未能看透小皇帝的狠毒，而今事已至此，吾辈倘若再忍气吞声便算不得男人！刘承祐，你既不仁，就休怪本帅不义！众将士听令，而今昏君当道，害忠良，断手足，吾等光明之师，绝不可任其妄为！即日起，所有大军班师回朝，重振大汉国威！”
　　乾祐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即京中政变的十五日后，禁军侍卫亲军司国威在华州誓师，率领自己所有的部将挥兵南下，剑指汴京！
　　最终，被逼到绝境的狮子决定不再忍耐，他即将掀起一场浪潮，迎接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郭威造反，诚然是刘承祐早已料到的事，他没有惊慌失措，并非不害怕，然而既然之前敢做那些事，多少也是有准备。
　　他手上还有一张王牌，一张即便不能马上制服郭威却足以让他头疼的王牌！
　　世人皆知大汉有猛将郭威，却鲜少有人知道，这郭威还有一个兄弟，同母异父，少小相离，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牛人！
　　郭威啊郭威，你不是厉害吗？那朕找个更厉害的兄弟跟你打！
　　于是，一纸诏书立下，就在郭威起兵造反的第二天，传说中的王牌慕容彦超出征了。
　　此时的刘承祐心里那个美呀，他左思右想，觉得自己简直聪明得没边儿~一激动，干脆自己也披上盔甲，以犒劳前线将士为名，跟着一块儿去看起了热闹。
　　话说，那慕容彦超还真像个样子，那身横肉长的，足有郭威两个那么大，更莫说他声音雄壮，吼一声出去，甚有几分威力。
　　刘承祐见此，十分满意，笑问道：“慕容将军，此役可有胜算？”
　　话音刚落，但见那慕容彦超轻蔑一笑，拍着胸脯，吼道：“臣必胜！”
　　呵！好胆量！
　　如此，刘承祐越发觉得自己眼光好了，朝中其他将士凡听到郭威的名字，皆不敢出战，而这慕容彦超竟然敢嗤之以鼻，连条件也不讲，若没有几分真本事，怕是不敢。
　　行了，这场仗应该没问题了，刘承祐吸吸鼻子，顿觉前线实在无聊，好不如在京中坐等好消息。
　　于是，小皇帝满意地挥挥手，放心地将汴京城交给了慕容彦超，自己则回皇城坐镇，免得旁人分心。
　　很快，郭威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京郊，于是正主总算正式对峙了。
　　慕容彦超看着城楼下黑压压的一片，每个士兵都赤红着眼像穷凶恶徒一般，不禁心惊，指着底下人马，悄悄问道：“喂，对面是哪个的军队？”
　　手下一听这话，三魂七魄都给吓没了。
　　爷！还以为你有多能呢！感情跟谁打都没搞明白啊！
　　于是，手下只能轻叹道：“将军，那下面的是‘青雀儿’郭威！”
　　得！这回可算明白了！
　　慕容彦超一听兄弟的大名，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才搞明白为嘛小皇帝突然找上了自己，感情并非因为多有本事，而是出于城楼下的这位是谁也惹不起的煞神！
　　而他，慕容彦超，就是背锅的倒霉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