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87、狼烟

　　喜宴刚罢，新婚燕尔，原本应是最缠绵时刻，谁道一纸召令苦让儿郎复披戎装。
　　郭威跪在大殿上，无奈听着小皇帝没事儿找事儿的挑刺儿，自河中归来，君臣之间便状如水火。大将军念着自家刚办过喜事儿，没打断跟他多计较，总是一忍再忍，谁知刘承祐竟当他好欺似的，得寸进尺。
　　“郭卿！你这禁军侍卫亲军司是怎么当的？！自顾自己儿子大婚喜乐，便可枉顾边疆百姓死活了？！”
　　刘承祐咬着牙，逮着个痛处，狠狠想着说辞。这段时日，他忍得实在难熬，天天看着众人对郭威前簇后拥，那排场真是比他这个皇帝都还了不得。
　　好嘛！感情他郭威确实不必当皇帝了，只当“挟天子令诸侯”也足够猖狂。
　　哼！今儿正好让你明白明白，到底谁都是这大汉的正统！
　　“前个儿契丹诸子争位，郭帅难道不知多加留意？难不成真要等到人家大军打上门来，才知拾兵而起？！”
　　话问得犀利，却并非毫无道理。郭威闷不吭声，心中亦是懊悔非常。他确实也有心派人打探契丹夺位之事，谁知前个儿探子才回了信来，重兵布防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下，便有军报好几座边城已经遭了殃。
　　果真，契丹的流氓一代比一代野蛮，这头刚坐上皇位，那头便迫不及待跑来南边抢点“份子钱”。
　　对此，心累的郭将军只能长叹一声，附身请罪，进而表明立场：“陛下，臣愿亲帅大军出征，保边疆安宁，将功折罪！”
　　如此，正合了小皇帝心意，才休养没几日的大汉兵士不得不再次踏上征途。
　　古往今来，君臣有隙，若想求生，无非二选一：要么反，要么逃。
　　郭威再是不羁，心中却总记得当年刘知远的知遇之恩，这天下既已姓了刘，他并不想费那苦心取而代之。
　　国仇家恨放心上，儿女情长便只能放一边。
　　贺真真整理着夫君的行囊，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突听门开的动静，赶紧侧身轻轻拭去，回头又是温柔可心的模样。
　　“汴京此时虽已近夏，北地唯恐还凉，奴家手拙，只赶在夫君出征前缝了件贴背的褂子，此行带着御寒，莫要忘了……”
　　她手上忙个不停，头始终不愿抬起，秀发挡住了眼眸，离愁叫人看不清。
　　越是这般隐忍越叫人心疼，玄朗叹息一声，忍不住上前拦住小人儿忙碌的动作，满怀拥住，轻轻劝：“吾自不愿在这时离卿而去，然狼烟起，四海不稳，若今朝吾不随郭帅前往，来日怕再无你我长久安平……”
　　贺真真将头埋进夫君怀中，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一阵酸楚。
　　那些道理谁都明白，当初还未出阁父母亲便常教导，往后跟随的是个沙场征伐的郎君，离愁是家常，相思是夜梦，要体谅。
　　事不关己，说得总也轻巧，然而真到了这关口，又有几个耐得住不寂寞？
　　玄朗见怀中人没有动静，禁不住心软，又道：“边境小事，区区便回，你在家若是乏了，可以找母亲赏赏花，或者寻小妹逛逛街市，他妈都是爽快的将门女子，不拘小节，想来应当不会太难相处……吾赵家的规矩都在于男儿，于女儿家只当自由开心便好，即便新媳亦不必学别家事事操劳，只管吩咐下人去做……”
　　娶了夫人，心中自然会多一分挂念，玄朗细心地交代着家中琐事，只愿怀中这个脆弱的小人儿能日日欢喜。
　　“真真，你要相信为夫，喝合卺酒时，吾曾允诺，与卿携手白头，自不会轻言失信，放心吧！”
　　贺真真见夫君这般郑重，总算稍稍放心了些，拉着对方又嘱咐了几句，好歹停了眼泪，绽出一个笑来。
　　安慰好了媳妇儿，玄朗又正式向父母亲磕头辞别，最后才走到空空的房间，脚步停在门口。
　　好多话噎在喉头，耻于脱口，家人的羁绊早已融入血脉，他尚可任性地叫他们等待，然而空空呢？对方是否愿意等？是否等得起？
　　玄朗不确定了，他晓得等一个人归来的痛苦，终日期待又失望，不敢自由却渴望自由。他不愿，空空变成那个样子……
　　正踟蹰着，门却向内开了。空空嬉笑着看着他，好似早知好友守在门外。
　　“何时来的？有事？”
　　他轻轻笑，不知愁的模样。
　　玄朗瞧着他这般，越发不忍，愣着不说话。
　　“看样子真有事，行了！别杵着了，进来吧！”空空好笑地引人进门，刚坐下便听到对方的惊呼：“你要走？！”
　　“嗯？”眼睛随着对方所指看到床边，一个单薄的包裹孤零零躺在那儿，于是恍然大悟笑道：“不错，确实打算出一趟远门~”
　　空空说这话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让玄朗胸中顿时生起一团无名火，一把拿了那包裹扔到地上，怒道：“说好了今后都要在一起的！怎么，怎么……”
　　他越着急话越说不清楚，情急之下又将那包裹从地上拾起，狠狠抱在怀中，生怕一转身眼前这人又不见了。
　　这副样子，像个小孩子。
　　空空愣了愣，突而大笑出声，缓了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地反问：“傻子，你现在怎的这般急躁？回回先决定要走的不都是你么？如何怪到我头上了？”
　　玄朗被他问得哑言，黯然低头，憋红了眼，直到听见耳边有人轻轻道：“这时节的天儿啊，变得真快，时而晴时而雨……也不知北方会不会好些，要不要带把紫竹伞……”
　　“……”胡闹的人听到了关键词，有点难以置信。
　　“对了，听说北边儿的酸枣最是好吃，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阿朗，你爱吃吗？我顺道给你带点~”
　　“……”
　　小公子仍是没有反应，他心中狂喜又忐忑，猜想着贼小子口中所说的北方是不是自己将要去的那个地方，大漠孤烟，刀戟沉沙，若非使命在身，那穷途断不是游历的好去处。
　　如此说来，空空果真是要随他一同去了？
　　一瞬间，感动得想哭，然而，还未来得及感怀又想起战场上那些凶险，不禁有些发愁，喃喃道：“空空，那地方是要死人的……你真的想好了？”
　　陆空空最见不得他这副优柔寡断想喜又悲的模样，伸手拽回自己的包裹，冷笑道：“小爷我现在都后悔，当初在汴州城就该第一个冲出去，若是那般此刻也轮不到你老挡这儿逞英雄！不就是打仗吗？刀刀枪枪的比比划划，小爷在江湖上又不是没见过！倒是你，傻子，你这条小命儿是小爷从阎王殿里生拽回来的，惜好了！莫轻生！”
　　这话说得，颇有一番游侠的气概，唯有玄朗总能从他口中的不屑里听出感动来。
　　“空空，谢谢……你放心，这一路，我定会护你周全！”
　　“哈！谁要你护！别忘了，小爷可是剑圣空空儿的后人~”
　　“对！诶？不对……空空儿不是道圣么？什么时候又成剑圣了？”
　　“咳咳，你懂什么？！祖师爷主业修的是剑，后来才学的隔空取物的本事……哎呀，都是你！又扯远了！小爷还有东西没收拾，要么帮忙要么赶紧走，浪费时间！”
　　“是是是……我这就来帮忙……”
　　玄朗乐呵呵受贼小子驱遣，全不知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样子痴得可爱。
　　“对了，空空，此番我是随军而行，下午有时间你还是先随我去见见郭帅，届时你来往进出，他也有个心理准备，莫将你当作了间隙，徒生误会。”
　　“哎，好吧，你们可真麻烦！”
　　空空嘴上不饶，实则乖顺得很，当日下午就随玄朗见了郭威。
　　贼小子最初时以为官老爷都是死板的老古董，谁知两人见了竟双双生出相见恨晚之情，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愣是叫玄朗都嫉妒。
　　郭威年轻时也是闯过江湖的，性子也与空空有几分相似，此番难得与这样一位有趣的小友结交，终日劳累于朝堂权谋的心顿时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留了人聊了好久，若不是军务实在挪不开，倒还想干脆随着贼小子上天入地闹一番。
　　“玄朗，这便是你常念叨的好友吧？果然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郭威揉着贼小子的脑袋，顿觉这样的小孩儿才可爱，可怜自己身边尽是荣儿那般少年老成的，越大越叫人找不到身为长辈的成就感，有时确实无趣。
　　陆空空也觉得眼前这个全无架子的大将军极为可亲，越发坚定了跟着玄朗一同出征的想法，于是笑道：“郭帅，此番北行，空空还请将军多多关照了！”
　　见他难得这般客气，郭威也是坦率，点头道：“行啊！以空空小友的本事，哪需本帅关照，自当随意罢！只是，军中将士恐没见过江湖神技，还望空空小友来去时尽量避着人，若是惹出误会，届时解释起来着实麻烦……”
　　“好说好说~”
　　于是，两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敲定了随行的事儿，简单得叫玄朗哭笑不得。
　　回家路上，得了便宜贼小子还一脸嘚瑟，扬起那张娃娃脸，装作老头子般教训好友：“郭帅是性情中人，你那些个曲曲弯弯的花花肠子还是尽早收起来，莫叫人看了难堪！”
　　气得玄朗骂也不是狠也不是，只能佩服这世间果真有些说不清的“孽缘”，叫人赶了巧，旁人再羡慕也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完大神写的书，都会觉得自己写的好无趣……感谢每一位喜欢熏风，耐心看文的天使，你们真的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