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83、红颜

　　婚姻大事，真要定，不过分秒，玄朗如此，柴荣亦如此。
　　柴氏问过了郭府，大为高兴，兴头一起干脆跑到校场，悄悄将自家孩子拉到一旁，聊起了八卦。
　　“母亲，你怎么来了？”
　　荣少爷有些发愣，自家这位了不得的义母，最晓得场合本分，从未到军中来过，甚至他第一天入伍，对方也只是含泪送到家门口。
　　到底是什么事，竟劳烦她都等不到人回家非要亲自来讲？
　　柴氏瞧着长大成人的俊小伙儿，心中生起一番纠结的自豪感，既感慨时光易逝，又欣慰少年英才，忍不住轻轻一叹，笑道：“没事儿，母亲只是突然想看看你，战时不得见，战后又忙得不着家，于是只好自己过来了~”
　　柴荣一听万分惭愧，最近他确实事物多了点，没有体会母亲的心情，实在不该。
　　于是，他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抱歉道：“孩儿不孝，竟使母亲烦忧……嗯，今日孩儿的公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这就同母亲回家去！”
　　这番举动，让柴氏又感动又不忍，赶紧阻拦道：“哎呀，你这孩子，如何说风就是雨，军中那许多事，如若就此搁下，岂不是乱了规矩？届时，乃父都不会轻饶了你！好啦~孩儿的心意母亲明白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家里的事不必挂念！只是……今日前来，母亲确实有一事想问问，聊过几句便走，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柴荣一听，笑道：“母亲哪里话？有什么事只说便是，孩儿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哎哟，你这孩子，如何这般老成？也没别的大事儿，就是想问问你回家怎么都不见你找朋友聚聚？”柴氏说得委婉，身为长辈开口问这些事多少还是尴尬。
　　柴荣乍一听这话，完全没明白母亲的暗语，有些呆傻道：“嗯？朋友？母亲，您一直都知道孩儿的，素来没什么朋友，即便有也是在军中，天天见面，不用再特意聚了吧？”
　　这回答让柴氏不由得心急，嗔道：“哎呀！你这孩子装什么糊涂啊！母亲想问的是，你还没有其他的朋友，不在军中的，最好……最好是姑娘家！”
　　话说到这份儿上，柴荣纵使装傻也不能了。
　　他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半天没有吭声，全然不似平日洒脱。
　　柴氏一见少年这般模样，立马料定这中间有故事，心中既高兴又失落，忍不住追问道：“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怎的从未听你提过？”
　　荣少爷被问得窘迫，实在不想回答，只得躲开了道：“没什么……母亲，您就别再问了……”
　　柴氏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急道：“嘿！你这孩子，说说又如何？若是真喜欢哪家姑娘，就算是公主母亲也有法子替你求来！”
　　“她……她不是公主……”
　　“那就更简单了，这大汉如今谁家不想攀上咱郭府，而且单凭咱荣儿这品性，除非那姑娘眼瞎，否则绝不会不喜欢！”
　　柴氏的话讲得少年一阵脸红，他赶紧拉了母亲走到偏僻处，生怕谁听了去笑话。自家爹娘看自家孩子当然什么都好，可是，男女之事断不是旁人能理得清的，哪里能随便掺和？
　　“母亲，人家姑娘身份特殊，但绝不是看不上咱家，只是……她长得太美，追求者众多，孩儿……孩儿与之不过照面过几次，熟识尚且谈不上，更莫说言情……此事还是暂且作罢吧……”
　　犹犹豫豫讲完这段话，柴荣自己都觉得丧气，想到对方时，好似天上明月遥不可及。
　　柴氏一见义子这般纯情，仿若看到了某人年轻时，不由得轻笑道：“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母亲确实不好掺和，只是有一句话，孩儿你且听着，人与人的缘分，往往只有一瞬可期，若是错过了，今生恐怕再难挽回……故而，若你真的喜欢对方，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不妨一试，求不得再放弃总比望而却步要好~”
　　母亲的一番话让柴荣茅塞顿开，他心中的不确定与自卑瞬时消散了些，想来与那人交往数年，多是带着目的相求，竟没有一回全作朋友闲聊。对于她的喜好，她的厌恶，她的一切，柴荣从未认真地想要去了解，甚至于对方的真实姓名都并不知晓。
　　一腔纯粹的爱慕总被利益沾染，就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对方在心中的位置。殊不知傲慢叫人疏远，冷漠令人胆寒。
　　柴荣点点头，算是认同了母亲的建议，然而到最后还是没有提及一句关于那个人的信息。其一碍于对方身份，其二困于心中所感。
　　“既然如此，今日便抽空去问问人家吧，成不成好歹一句，莫耽误了人家姑娘，更莫耽误了大好年华。”
　　柴氏拍着少年的臂膀最后叮嘱，她是过来人，不是没有惊心动魄过，这番多余的忠告说出来只因看透了义子太过严谨死板的性子。
　　漫漫人生路，总要与挚爱携手方能不寂寞。
　　此事不提便罢，一旦提起，便再难平静。
　　柴氏走后，少年将军的心便乱了，满脑满心装的都是那个“薄情寡义”的坏人。于是，军务搁到一边，长剑收锋回鞘，难得一次，未等人催便匆匆换了便装失去踪迹。
　　此时，天还未黑，花街上的灯笼都还没亮起来，隐在繁华烟柳中竟是一派清新自然。柴荣走在空荡荡的小巷里，脚尖踏过石板，带出一串回响。他心情不错，精神又微微有点紧张，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小楼也好似在轻轻摇晃。
　　醉风轩的生意开没开张，姑娘们大多才开始梳洗打扮。柴荣往里头悄悄瞟了一眼，瞧着没人发现，赶紧绕到后门。
　　疾步、轻跃，毕生的武学都用在这登徒子的功夫上。好不容易，总算避开所有人绕到了二楼临街的小间。柴荣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紧致的雕花门，纹丝不动，正想着要不要用玄朗江湖上那招撬开，门却从里面突然开了，紧接着一阵香风袭来，身形便不能动了。
　　接着，旋身，失神，来不及看清招式，人便囫囵着被带到了绣床边。
　　京娘披散着头发尚未梳洗，天然去雕饰的模样，却比平日更加脱俗，不自觉便看呆了少年郎。
　　“荣少出去一趟可真真学坏了，这才什么时辰，竟打算偷偷溜进来？”
　　朱唇带着一丝玩味，笑意流转于明眸，指尖轻点，吐气如兰，肤白如雪，如此美人，见其一眼便误了终身。
　　柴荣许久不曾招架这阵势，没自觉全露了本心，竟一点挣扎也无任凭对方调戏。
　　京娘本来玩笑，却不想少年这般露骨，顿感不对，遂借口梳洗赶紧拉开距离。她心里砰砰自跳，女人的知觉告诉她，今日，柴荣与过去好似不同。
　　“荣少，今儿怎么得空上奴家这儿来？听说郭帅战胜回朝，军威大振，如今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奴家不知如今还有什么需得吾醉风轩帮忙的~”
　　京娘坐在境前，细细描着眉峰，她话里有话，听来云淡风轻，实则明朝暗讽，将二人关系念得轻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柴荣皱皱眉，有些不悦，然而却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静静走到对方身后，轻笑着夺走美人手中的石黛，细心地为她描起了眉。
　　他这动作极为自然，京娘微微一愣，竟忘了躲开。
　　咫尺之间，勾起浅浅情丝，从未如此接近，就连呼吸都似乎缠到了一处。各自体肤的味道传入鼻息，叫人心神荡漾。
　　这时候，情话传入耳朵，略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响在心上：“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所谓佳人，说得便是卿吧~”
　　没想到，看遍了千山万水，到头来竟沉溺在一个人的柔情里……
　　京娘的脑子懵了，就像报应一样，狠狠地被素来调戏的对象反过来调戏了一把。
　　是谁说的郭家荣少不懂风情？！
　　可真真冤枉了他！
　　“荣少……还是奴家自己来吧……”
　　终是无法应对，京娘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倒安全范围。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阔别已久的柴荣竟完全褪去了少年的模样，他浅笑着摇摇头，拥着自己的姿势强硬且霸道。
　　一双眉缠缠绵绵，画了半柱香的时间，京娘被少年铁一般臂膀箍在怀中，无可奈何被吃尽豆腐。
　　终于，待到妆成，受挫的美人再也按捺不住，敏而转身，逮了个空子总算逃了开来。
　　“荣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灯已经点上，过不会儿，奴家还有贵客来访，不敢失了礼数！”
　　其实，京娘哪里有什么不得了的贵客，她素来相见谁不想见谁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今儿不过被柴荣搞得心烦意乱，这才想找个借口脱身，免得叫人看出端倪。
　　然而，她这般不自然的心虚已经说明了一切。柴荣看透了真相，越发不愿放过，故意走近道：“既然京娘喜欢直接，那吾还是坦白吧……”
　　距离越来越近，言语也越来越真切。美人儿背对着那人，尽量克制着，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若不是对方此刻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愣是连一点淡然也难以掩饰。
　　于是乎，当那句真言切切实实响在耳边时，京娘的世界几乎在同一瞬天崩地裂。
　　他说：“京娘，吾心悦你！”
　　短短四字，仿若魔咒，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