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72、请求

　　李三娘看着头顶上大大郭府牌匾，心中不禁起了一丝怯意。进不堪退难为，一场仗从阳春三月打到烈日炎炎，已不是他们母子可控的了。如今这后汉江山，除了府中这位怕是再无人为力。
　　临危受命者，古来没有几个。李三娘不确定郭威有这样的大度，毕竟对于那只青雀当初让他甘愿折服的主人已经去了，如今广袤天地谁又能留得住一只飞鸟？
　　思及此处，不禁更加踟蹰，恍然间已经浪费了不少时光。
　　李三娘的忠仆见她如此，心中猜测主人的难处，进而上前劝道：“娘娘若觉得不便，不如先由女婢先与鸳儿姑娘搭搭话？”
　　如此一言正得三娘心意，遂赶紧催促忠仆上前敲门，然而不巧的是，郭威夫妇竟都不在家，连鸳儿也一并跟了去。
　　“娘娘，今儿不凑巧，听门房说将军与夫人出外游玩去了，不知何时可归，要不我们改日再来吧？”身边人扶着主子，看着她明显失望的脸，不禁有些担心。
　　然而，三娘很是不甘，朝中形势瞬息万变，再次到访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她实在不愿浪费时间。
　　“你再去问问门房将军和夫人出门时的携带，若只是近途，本宫在此等候便罢。”
　　忠仆微微一惊，立刻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兴冲冲回来，笑道：“门房说，将军与夫人只备了两三日用度，前日出的府，大约今日便能回转。”
　　“甚好！这样，着车夫选个门前显眼的地方停靠，本宫就在此静候郭将军夫妇。”
　　“是。”
　　李三娘静静坐在车中冥想，太多的故事从清晨忆到黄昏，浑浑噩噩，不知所终。她一言不发，身边人也不敢打扰，只能频频探出头去盼着郭氏夫妇早日回来。
　　终于，等到日晕渐渐隐去，新月初上，一架悠悠闲闲的马车这才缓缓驶回。郭威扶了夫人下车，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一派逍遥打扮，看来此番出游甚是愉快。
　　可算逮着了人，李三娘赶紧下车匆匆招呼对方，情急之下竟忘了之前的诸多顾虑，只剩下满腔狂喜。
　　郭威没料到当今太后娘娘会亲自上门寻自己，看清了来人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待到想起要跪拜请安时已被李三娘亲热地拦住，笑道：“将军，您可叫哀家好等啊~”
　　这句由衷之感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只有无尽的尊敬礼遇。
　　此举对于三娘来说本是应该，对于郭氏夫妇却惊异非常，毕竟对方身份太贵，突然等在自家门前，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柴氏瞧着太后娘娘当街上演这般剧情，不禁担心有心人注意到浮想联翩，赶紧笑着对二人道：“娘娘莅临将军府，实乃蓬荜生辉，夫君，还不赶快请娘娘进府上座！”
　　如此一提醒，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认同地由郭氏夫妻领进府中。
　　上座、斟茶，等礼数敬完，郭氏夫妻这才挥退所有无关人等，附身跪拜，上尊千岁。
　　“将军、夫人！今日是本宫来访，并非于宫中觐见，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三娘这般亲近，倒让郭氏夫妇更加不知所谓，虽然他们心中大约有些猜测，却不想太后屈尊至此，感慨之下只能领命回座，静听来意。
　　“其实，作为后宫之人向将军提出此求实在不该……”李三娘本想开门见山，开口时又觉万分艰难，“实不相瞒，此番前来，确实有临危知命相求于将军，故而即便难为，本宫也不得不开口……”
　　“太后之命，末将不敢推却，不知所谓何事，还望太后明示！”
　　“本宫所托之事，将军即便闲游于野估计也有耳闻，那便是数月前起于河中的三镇之乱。”
　　“三镇之乱？据末将所知，朝廷早有部署，军中亦有大帅，不知太后还有何放心不下呢？”
　　说到此处，三娘忽而笑了，表情有些微妙的揣测，“将军，您定要本宫说明么？一场仗，从三月打到七月，朝廷损兵数万，战事不但未有捷报，反而越发不利，如今再说什么朝廷部署，大帅坐镇，岂不讽刺？”
　　如此一言，是故意逼得郭威不能再装傻，然而李三娘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断不是威逼利诱便能震慑得了的人物。即便言到此处，郭威也只是笑笑，事不关己般抿了一口热茶，道：“太后娘娘，末将并非在您面前充愣，只是您莫不是忘了，早在三月前，陛下便已恩准末将赋闲，利禄虽不减政务却已然全部交了出去。如今，于大汉而言，郭某人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的散将，除了等个时辰告老还乡，又能做什么呢？”
　　三娘听闻，不禁一愣，她原本以为郭威即便心中有气，可终究是个有野心的男人，此番自己求来，给个台阶，此事应不至于太难。然而，听刚刚他这语气，好似并没有出山的意思，反而有种隔岸观火之态，若不是心中清楚他此刻手中再无兵权，还以为此人有别的打算。
　　叹息一声，三娘不禁有些尴尬，本来想好好劝说，谁知竟聊到这般尴尬。她沉默，心中斟酌着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将军，陛下年少，又从未上过战场，于用兵之道恐有偏差。此番三镇之乱，祸害良多，朝中武将，皆不是李守贞的对手。如今节节败退，陛下盛怒之下罢免了所有出兵大将，却也找不出人补全，此番形势叫人怎的不揪心？”
　　“太后严重了，朝中武将除了我郭威，不是还有杨帅、史帅吗？有他二人在，娘娘无需担忧。”
　　说到杨、史二人，三娘的脸色越发不好，她实在没脸说自己的儿子对那两人早已怀恨在心，已然将人摘了兵权边缘在朝。况且，即便他二人在，也难说能搞得定李守贞，殊不知这大汉朝中的公认的第一猛将是眼前这位“郭帅”“郭大将军”，杨、史二人实难比肩。
　　李三娘听到此处，对于郭威的故意推脱已然心知肚明，她缓缓起身，干脆走到人跟前，突然屈膝附身一礼，直吓得郭氏夫妇赶紧回礼跪拜。
　　“娘娘！你这是为何？！”
　　郭氏夫妻一坐一右，各自扶着三娘不敢领其大礼，然对方不以为然，执拗地摇摇头，万般恳请道：“国之危难，宫妇无能，只能以此礼求将军！望将军看在先皇的颜面上，体谅体谅三娘孤儿寡母坐守江山之不易，护国出兵！”
　　此举依然将人逼到了绝路，郭威皱了皱眉，被李三娘眼中深深的决然触动，他这才明白对方的坚毅，不禁软了声道：“太后之意，末将明白了……只是，今日之命不知是太后之意还是陛下之意呢？”
　　郭威的问话让三娘心中一紧，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笑道：“将军何意？陛下是本宫之亲子，难道本宫之意不能代表陛下之意么？”
　　这样的回答明显避重就轻，郭威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苦笑着将三娘扶到位上坐下，然后才道：“娘娘，陛下已经成年，如今更是亲政在朝，未蒙圣诏，末将即便再生三个胆子亦不敢妄动兵权。此意，娘娘可明白？”
　　话说得清楚，三娘如何会不明白？
　　她此刻终于看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果然是自己疏忽了，所谓君臣之道，真的不是她一个后宫妇人所能理解的。
　　于是，明白了使命的太后不再多言，她正襟起立，冲郭威感激一笑，道：“将军之虑本宫明了，请放心！不出三日，本宫定会请陛下予将军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