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71、叛乱

　　本是最美阳春日，可是对于刚嗣位的刘承祐而言却好似正值烈夏，身上厚重的朝服浸得湿透，奏折上的字眼每一个都仿佛带血的嘲笑，一笔一划深深画在心上。
　　焦灼、无奈、愤慨……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积蓄胸中，压得这个刚满十八的少年郎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随手将那些越看越烦的奏折扔下堂去，指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似笑非笑，“如今便是无法了？月前河中初叛乱，诸位不是能耐得很么？！说那李贼不过虚张声势，只要朝廷的大军一到，朝夕便能伏法，可结果呢？”
　　此问一出无人应声，堂下诸臣要么只会纸上谈兵，要么便是私携二心。刘知远死后，头顶上的小娃娃再也镇不住这后汉江山，太后娘娘虽有些本事，可终究是妇道人家，耍点小心机尚可谈及带兵打仗却万万不能。
　　人心隔肚皮，何况是这乱世君臣，原本就是利益相守的关系，如今政权摇摇欲坠，哪还有谁关心一个小皇帝的死活。
　　刘承祐回想这过往，恍若梦中。自父走后，不过数月光景，形势便从一片大好转为岌岌可危。他一心想做个好皇帝，却不想总是事与愿违。不过杀了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未想竟激起层层浪，过往那些个阴有异志者皆揭竿而起。这当中，护国节度使李守贞最是心急，自己登基不过月余，他便以新君年少，朝臣皆其后辈，修城池，缮甲兵，欲据河中反。接着适永兴赵思绾叛后汉倾附，乃自称为秦王，遣骁将王继勋占据潼关。出兵之速，用兵之狠，分明是早有预谋，使叫他措手不及。藩镇叛乱，朝廷自然要平乱，刘承祐思来想去，琢磨着手上这点不足为道的兵力，竟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除了郭威……
　　不不不，思及此人，刘承祐果断摇头，瞬而忆起一点隐情，不自觉间恨毒了心肠。
　　那是一段连母后都未可知之事，父王驾崩那夜，他好不容易从迷蒙中苏醒，一睁眼便只有仿若孤岛般的宫室，所有熟悉的人：婉儿、母后、宫女、内侍……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他被抛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惊慌失措，茫然无知。
　　后来，他挣扎着从密道偷偷潜入母后的寝宫，还未等着一述愁苦，却听到母后与郭威的对话。
　　“臣不敢进，亦不敢退，唯陛下命。”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人的拒绝，无比坚毅，不屑退路。
　　这时候，一直自持甚高的太子才知道，他于这些权臣心中其实不值分文，若没有父王，他们恐怕连看自己一眼都懒得，更莫说甘心臣服。
　　那一刻的绝望叫人刻骨铭心，刘承祐在心中发誓，若是老天庇佑，能助他渡过今日此劫，他日荣登大保，定要叫那些有眼无珠之人悔恨至极。
　　想到这里，刘承祐心中再次升起痛意，咬咬牙，挥手拟下一旨意：“徙凤翔巡检使王景崇移镇邠州任留，制河中之乱。”
　　朝上轻飘飘一纸，堂下风云变幻。
　　就在后汉隐帝还未来得及为自己选择的“便捷”之路庆贺时，却听到了令他震惊非常又无可奈何的消息。
　　凤翔巡检使王景崇迁延赴任途中，竟聚集凤翔丁壮及歧、鄜二州兵，偕同赵思绾拥李守贞为主，形成三镇连反之势。这种结果显然不是刘承祐预料得到的，他实在太小看李守贞了，原先以为他退居河中实为倦怠朝政，急流勇退，心中还暗生过赞许之意。而后，即便其帅兵判反，也只当是自己杀了杜重威，其唇亡齿寒慌而起意。直到河中之兵连占潼关等多处军事要塞，又拉拢“吃人霸王”赵思绾自立而王，刘承祐这才不得不承认此人谋略之早，思虑之深。王崇景虽然瞧不出多能耐，却从未显露过判反之意，所以他才冒险叫此人赶去凤翔相制，谁知竟也是李守贞的人！亏得自己傻傻地拱手送上一个藩镇到敌人口中！
　　此事之后，刘承祐也被逼急了眼，李三娘曾几次想要劝说他慎而用兵，也试图想请郭威出山。谁知，每当太后提及此事，隐帝的反应都很激烈，甚至喊出了“后宫妇人，莫论朝事”这样忤逆的话。
　　于是，再无人敢谏言，而隐帝也生出了必杀李守贞之心。然而，即便此刻，他亦任性地排斥父王留下的名臣大将，派出之人皆是籍籍无名之辈。四月，上先命郭从义任永兴行营都部署，率侍卫军出澶州，令其夺取潼关后即趋永兴;接着又命自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率军自陕州进军同州，待昭义节度使常思所率潞州兵抵潼关后，与其合兵攻河中;命赵晖任凤翔节度使，进屯咸阳，形成围剿之势。然，令他没想到的是，如此一计，又辅有大军压制，本应该势如破竹直取河中，谁知兵发数月，诸路军迟延不战，竟无一人啃动了李守贞这块筒子骨。
　　随着时日越长，大军皆出，刘承祐心中越来越焦灼。他既担心战线拉长，无力跟进，又担心将在外恐跟王崇景一样突生异心。然，此时，朝中再无可用之人。三镇之乱，渐渐演变成唐末藩镇之乱的态势，汴京的王座也好似置于风雨中摇摇欲坠。
　　李三娘默默地在儿子身后看着这场浩劫，心如刀割。她没有上前却心知不能再坐以待毙，黯然神伤之时，命运已将他们母子推到了悬崖边上。此刻，她似乎闻到了宿命的味道，因果轮回，己之罪孽终将还于己身，这是夫君临死前未能言说的警惕。
　　然而，此刻，即便她心中再多悔恨，大汉的江山断不可就此轻易交予乱世小肖手中。若失态最终失控，承佑却是扶不起的阿斗，她宁愿将夫君一手打下的江山赠予真正贤能者。李三娘定定心神，着下人为皇上熬了一碗莲子羹，而自己则换了素服隐秘出了宫。

　　郭威已经接近两个月没上朝了，耳边虽时不时传来些新闻，人心却是散的。他终日闲闲度日，不是在校场带两个娃娃习武练兵，就是在家与夫人赏花酌酒。日子过得清淡安逸，性子越发沉寂，脑中时不时涌出点旧事，恍然间发现自己竟是这样老了。鬓上染了风霜，眼角起了皱纹，说话时少，倾听时多，这不就是老人家的样子么？
　　前几日，赵弘殷来找过他一次，进门时好似满腹愁言，可坐下来却又什么都没说，拉扯半天也仅仅聊了些一点不痛不痒的小事。郭威其实知道他来的目的，可是他如今闲人一个，轮不到做什么主张，即便此时真心想做些什么，也不该好友来劝。
　　于是，他对赵弘殷说：“来日方长，莫急莫燥……若你着实在家呆得乏了，不如常来校场指导下那两个娃娃，说不准日后比咱俩有本事呢！”
　　人生之路高高低低，郭威心中有数，如今年过知命，得失欲求都无比坦然，他将刘知远的命运看在眼里，既不想重蹈覆辙亦不愿死而不甘。
　　他在等……
　　等一个认同，等一副信任，等一个新生……

作者有话说

　　这文进展得慢，很多地方需要考据再创作，或许有很多地方处理的不好，希望大家担待。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