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44、镜花

　　按理说重伤初愈怎么也得七日才能自如活动，更莫说用武了。然而，此番玄朗却不同，只休整了两日便可如常人活动，区区四五日便恢复了大半内力，实不似凡人。
　　其余人大约也猜到是为何，只是不便细讲，唯留玄朗暗暗心惊，满腹疑虑。
　　这日，众人为答谢出云大师好意都去帮寺中打扫，玄朗也想帮忙可毕竟是伤号，只能被迫留在房内休养。
　　这本是好意，可无奈苦了小公子，他刚睡了两个月余，此刻正是想活动筋骨的时候，哪里还想憋在一处休养？可是，周遭人关怀备至，死活不让他多动，甚至连一贯严厉的韩师父都喝令他切勿伤神劳骨。
　　如此，便是再难“辜负”好意，悻悻然也只好看点兵书打发时间。
　　书且消遣无聊之物，看了一会儿便乏了，不经意地就发起呆来。
　　“阿弥陀佛！小施主，天外之景如何？”
　　突然，神游的灵识被人笑嘻嘻拉回，一句玩笑顿时叫人红了脸。
　　“原来是大师！这厢有礼了！”见着恩人，玄朗很是感激，忙忙起身一个大礼拜下去，唇边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出云见后生如此可爱，心中也是赞许有佳，点点头道：“这几日寺中杂事缠身，故不曾来问小施主，那病……如今可是大好了？”
　　原来是送关怀的，小公子感念对方慈悲，特意到人跟前转了两圈，最后拱手答道：“托大师的福，玄朗以为已经全好了！”
　　出云见他生龙活虎，心中虽然惊讶，却也更加高兴，乐得须发颤颤悠悠，声声笑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见小施主无事，吾便放心了。”
　　好歹是自己亲手救回来的孩子，望过去时都忍不住面露微笑。
　　玄朗微笑着点点头，再三感激，忽而他联想到自己之前的机遇，趁着如今有空，正好问问对方。
　　“大师，那时在深潭里与吾对话的可是您？”
　　他素来讲话直接，加之出云为人和善，不必将那些虚礼，直接开门见山。
　　被问之人听后，眯着眼睛笑了笑，并不急于作答，好似对方之问早在意料之中。
　　“汝得此一问，心中自有答案，故而再问老衲恐别有深意吧？”
　　修炼之人，往往高识远见，常能推己及人，听出旁人难料的内里，所以出云这么一说，措不及防之下倒使得问话人哑眼，只得苦笑道：“大师果然真性情！不错，小子弗一睁眼便确定大师即那个将吾从梦境中唤回之人，只是这两世变化颇大，太多困惑之处让小子无所适从，故想问问大师，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出云竟哈哈大笑起来，答道：“小施主，佛说心一动，恍千年。当时之事，只关当时之人，与你而今何干？”
　　这番解释很是含糊，玄朗自然不会满意，今日他总是奇怪，为何大家对于他昏睡那两月之事皆是缄口不提，就连一向心直口快的空空也躲躲散散，他明明收的是普通的刀剑重伤，即便不死也断不会平白昏睡那么久？再则，这一梦醒来，玄朗似乎能感觉到体内时常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周游全身，好似得了洪荒之力，迅速将瘀伤化开不说，还助他在练武时事半功陪，好似换了副躯壳，恍若神人。
　　出云看出了玄朗心中的疑惑，显然这孩子对于众人的好意并不理解，然而“恐有祸端”这样的话实在不宜说出口。
　　乱世为人本就不易，若是心中日日念着可能会出现祸事，难免畏首畏尾活得不够畅快。那功法的修炼的副作用其实谁也说不清楚，只是之前用过之人皆不长命矣，不知是报应还是意外，亦不好言于当事人听。
　　可玄朗的性子看来十分认真，若时时叫他挂着这事儿恐怕也瞒不了几日，不如将他的注意引到别处，好过胆战心惊。
　　如此想着，出云顿生一念，上下仔细瞧了瞧眼前的孩子，最后忍不住连连赞叹。
　　怪不得此子的师父寄予厚望，单从福相看确实有一种凌然之感，假以时日或成大气。
　　“小施主若是真想知道真相，便随老衲来吧。”出云行了个合十礼，高深莫测地笑笑，转身离开。
　　玄朗被他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只得紧随跟上。
　　两人一路传堂过林，虽然没有出寺，却绕得厉害，不知深入何处。渐渐的，连扫地僧人也不得见了，出云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堪堪走在前头。
　　玄朗心中疑惑，四周又只有孤寂的楼阁，连个问话之人也无，不禁寒毛直立，不知眼前这位高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知行了多久，小公子竟隐隐感觉双腿酸软，然而主人未曾停留他亦不敢喊累，只是暗暗心惊这无影寺内曲径甚多，竟这般宽阔。
　　“大师，还有多远？”
　　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问了一句，然而前头的人好似听不见一样，完全没有理睬。玄朗无奈，只好继续跟着，走了几步又不甘心，于是朗声又问：“大师，您欲带小子去往何处？！”
　　这一次，他喊得响亮，两人间不过数丈的距离，没有理由听不见。
　　可是，奇怪的很，出云还是没有作答，不仅不答，甚至连个回头也没有。
　　玄朗急了，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蹊跷，于是加快了步伐，想要追上对方问个明白。
　　然而，奇怪的是，任凭他如何追赶，那短短的一段距离就是仿佛天涯般遥远。玄朗心中一悸，抬头再望出云的背影，只见老僧依旧闲适，步伐不急不缓，悠悠然行在前头，分毫不觉。
　　此番情景吓得玄朗不敢再行，他索性停下，专注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背影，紧张地忘了呼吸。
　　果然有异，出云的背影就好似定制的锁魂，即便玄朗不再动作，他也依旧停在数丈的距离里，看着一步一步行者，实则根本没有走远。
　　这时候，小公子才终于明白，他入了幻境。
　　构境者道法高深，即便当事人明白了境况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玄朗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日光温热闪耀；然后，他又蹲下触碰一朵小花，花儿轻颤芬芳；接着是大地，是梁柱，是风……
　　四周的一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真实得很。
　　“莫非只有大师是假的？”
　　玄朗心中这样想着，手臂不由自主地伸向前方。
　　于是，奇迹出现了，手指所指之处，那个虚构的背影慢慢幻化，崩溃成花瓣，飘向空中。接着，空灵的声音又来了，从头顶苍穹直入人心。
　　“庄周梦蝶，醒时不知己为庄周或为蝴蝶，如镜中人与境外身，触手可及又各居一崖，那么哪个才是真的你？”
　　问话间，原本飞扬的花瓣又被风邀了回来，在一步之内，眼前背后，慢慢筑成两个人形，缓缓勾勒出五官，最终成了两个小公子的模样，一个浅浅轻笑，一个敛眉沉默。
　　玄朗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虽然心中明知其为幻，仍不免恍惚。
　　眼前的人，眸中清澈如甘泉，笑容爽朗如日光，气质和煦如春风，是他又不是他。
　　背后的人，眉头深锁如磐石，抿嘴单薄如锋刃，周身凌然如寒冰，像他又不像他。
　　“玄朗，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出云的问话拷打在心，如茫茫道路分出了两向。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闭上眼，不敢再看，然而一模一样又全然不同的脸庞只在一刻便刻进了心里，肉眼不见，心眼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