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43、苏醒

　　久梦初醒时，人多半是糊涂的。
　　玄朗一睁眼便正对空空那张感慨流涕的面容，一时间有些恍惚，张张嘴默然无声，不知该如何应对，最终只能报以一个微笑。
　　“你可算醒了！要不然我……我……”
　　贼小子激动地手足无措，捏着对方的手掌搓得生疼，舍不得放开。
　　玄朗感受着手上微疼的触觉，终于分辨出于一点现实。
　　他活了……
　　心中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来，好似凤凰涅槃，这一睁眼便是二世。
　　他就这样任人牵着，舌尖舔舐着那句“好久不见“，可惜神经迟钝，并不能做过多表达。
　　然而，这点情不由衷的“冷淡”并不没有浇熄空空的满腔的热情，他喊着热泪，若不是顾忌着好友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此刻恐怕早已飞身上来拥抱，纵使肋骨拥断也不能尽表深情。
　　玄朗勉力保持着微笑，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更好的慰藉，想到方才那梦里与神秘人的对话，心中越发恍惚。
　　“只要父亲、母亲、师父、空空……所有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快快活活多活一日，他便也等同于安安稳稳快快活活多活了一日，这样算来，如何不划算呢？”
　　那时他如是说，心中并未指望能够偷生，而今死而复生，不禁畏然难信。
　　一不小心便恍了神，再聚精床边竟被挤满了。
　　“玄朗，汝可安好？感觉是否有异样？”
　　问话的是韩令坤，他作为师长挤在最前面，满心满眼皆是难抑的兴奋，同时还夹着未明的愁绪。
　　玄朗没想到竟会看到他，愣了愣，下意识就想起身行礼谁料身子太重，头还未起便重重跌了回去，不由得恨自己无能，懊恼万分。
　　韩令坤看出他的动作，赶紧将乖徒儿拦下，安慰道：“莫急莫急，汝此刻还需静养休息，那些虚礼便罢了吧。”
　　随即一个暖心的笑意，竟染了泪，倒有了亦父亦师的柔情。
　　玄朗冲师父感激一笑，抬眼时才发现人群里隐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他一双眼好奇地看过去，正巧碰上对方的眸子，视线相触，一瞬间好似心领神会。
　　“阿弥陀佛，看来施主已经大好了……”出云似有深意地微笑道，两缕须眉霜雪，绝尘脱俗。
　　问候的声音如千年远钟鸣在心房，玄朗猛地睁大了眼睛，很自然地将梦境与现实重叠。这时候，身边有人贴心地解释：“赵公子，这位是出云大师，是此番救治你的恩人……”
　　霎时，一切都明了。
　　断不是什么神仙鬼怪，更莫笑地狱天堂，恍然那梦不过一番离奇际遇而已。
　　本该拜谢恩人的，只是沉睡许久，身体一时半会儿还跟不上意识，于是玄朗只好目送那人离开，感恩戴德间，佛语镌刻在心。
　　众人瞧着病人虽然醒来，精神却依旧不大好，于是默契地一同退了出去，只留翩翩伺候在旁。
　　女儿家比男孩儿细心得多，其余人还在叙叙唠着思情时，她已经熬好了既易消化又爽口的吃食端了进来。
　　“睡了这么久，公子想也饿了，奴家做了点吃的，还望不要嫌弃……”说着，便是合着笑意细细喂上来一口，许是自己也觉得东西太过清淡，不被人喜，遂又解释道：“公子病初愈，沉疴在床两月有余，身体机能不必平日，不可急于补给……公子需再忍耐段时日，先吃上几日流食，待恢复得差不多了，奴家再为公子下厨做几顿好吃的。”
　　玄朗笑着摇摇头，乖乖受下对方所有好意，对于吃食他素来不太讲究，何况翩翩还是为了他好，此番便是端了糟糠来他亦觉得感激。
　　只是，方才听人提前，才顿觉时光流逝之快，没想到他一梦一醒竟是两月有余，也不知麻烦了身边之人多少。
　　玄朗闷闷地没有吭声，心里却无比感慨，卧床这么久，他身上竟然清清爽爽，无一疮一悸，全然不似久病之人。
　　“翩……翩……多谢……”
　　玄朗努力地吐出几字道谢，可惜声音沙哑难听，未能将他的心意表达万分之一。
　　翩翩听闻，默然一愣，随后微笑地摇摇头，“公子这声谢实在折煞奴家了！当日汴京解围，彼恩如同再造，奴家尚且未能千恩万谢，公子又何必客气呢？”
　　翩翩此举实在大义，且她眉目含情，笑语时如春风拂面，一时让玄朗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抓了对方的手握在胸前。
　　他经此一役，深知过往许多故事都存了遗憾，断不愿今后再重蹈覆辙。
　　自汴京初见，玄朗于眼前佳人便已心动，只是碍于当时情形和儒家规范，不敢直表情谊。未想后番艰难，若不是得幸遇见了高人，又托于好友帮助，差一点就魂去错过了……
　　翩翩没料到对方突然的举动，吓得将手中的吃食都撒了出去，脏染了衣裙，慌慌忙忙想起身收拾，谁料到手被人狠狠地拽着，如何也挣脱不开，情急之下只得羞红了脸维持原状。
　　“赵公子……你身子还未全好……还是……还是……”
　　她磕磕巴巴想要劝人放手，可是平日的镇定淡然在这一刻均被吓得飞散，只能任由人非礼，说不出拒绝的话。
　　眼前的俊朗公子，轮廓之处已经有了男人的模样，再过几年定能长成个万人敬仰的英雄来。他此刻一双星眸看得她心儿发颤，要说拒绝又好似不是真的想要拒绝，想要躲避又好似不愿真的躲避。
　　少男少女，天生一对，此刻独处房中，不经意时，便生出一室旖旎来。
　　“翩……翩……”
　　玄朗张了张嘴，即便现在发不出声，他也想再叫叫对方的名字。
　　翩翩看着他，一晃神，竟然听全了那声缠绵背后的深意，合着温柔的调子拨动心弦。
　　正是不知如何而处时，“吱呀”一声，有人毫无顾忌地推开了门，还未踏进便吓得小女儿慌不择路。
　　“嘿！你们在聊什么呢？”贼小子笑嘻嘻地闯入，浑然不觉自己打破了别人的好事。
　　翩翩见有人来，好似得了救一般，慌忙借口换衣服逃开，只留下贼小子奇怪地看着玄朗，不明所以。
　　“她这是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淘了点枣儿过来，怎么就走了？”
　　玄朗瞧着他一派天真烂漫，不由得轻笑，慢慢撑起身子邀人来坐，并未作答。
　　空空见问不出结果，只当是小女儿家心思，揣摩不得，于是不再当回事儿，只拉着好朋友左看看又看看，喜道：“哎哟哟~出云大师真不愧是世外高人，来的时候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现在竟比原先还要红润漂亮~啧啧啧~瞧咱家的俊小伙儿，等好了还不迷死一票姑娘！”
　　这人嘴上最是没个正形，玄朗也懒得与他辩，只是瞄了一眼翩翩逃走的方向，笑而不语。
　　“话说，你醒过来就好了~”空空手上擦着枣儿，等到干净得发亮这才塞给好友一颗，“前日子可愁死个人，说什么也没啥反应，日日就那么睡着，好似要梦到天荒地老去……”
　　叙叙叨叨本来念着闲话，谁知未小心又触了伤心事，贼小子想起了华州的那些寂寞的日子，若不是韩令坤赶回来，他恐怕到现在还痴守着一副无用的躯壳……
　　空空的忧郁感染了玄朗，小公子轻轻叹息，想要抱一抱对方却不能，最终只能挪动手掌附在对方手上。
　　贼小子微微一震，总算从过往中回来，再看向好友时已是满面容光。
　　“好啦好啦~瞧我，现在还说那些作甚~咱家玄朗小公子不是好好的么？这不就得了！”
　　他一贯乐观的态度正是最大的魅力，玄朗庆幸此生有这样的一位好友相伴，纵使不得已挣扎于乱世也有可回忆之处。
　　玄朗发声还不利索，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空再讲，从汴州讲得华州再讲到巫山，贼小子将这一路竟说成了传奇。
　　赵小公子微笑着听着，即便有些疲累精神却很盎然，错过的故事太多，此时一一听来十分遗憾。
　　他实在没想到原来自己对于身边人而言也那般重要，他们为了他甚比自己为了他们，父亲连夜奔忙，师父千里寻徒，空空孤身闯城，翩翩朝夕照料……
　　每个瞬间都让人眼热，回想那时梦境里浮在深潭之上的孤独，此刻听来竟然恼恨。
　　为什么要浪费那些在无边的梦境？
　　为什么再努力些早些醒来？
　　吾道不孤，幸有爱人哉。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我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