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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萧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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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诏书从汴京传到蜀中,山高水长,至于最后能落实到什么地步,全看主帅心思。王全斌这头忙着跟东路来的刘光义抢金银珠宝,根本没把皇帝的召令放在心上。他并非抗命,只是私心觉得陛下昏了头了,把蜀主孟昶带回去就得了,干嘛还要带这帮穷光蛋一同回去?而且还得每人分千钱!王全斌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干不了这事儿,干脆行起了欺上瞒下那一套,这边还是按照陛下的命令让蜀中各部准备进京,那头就对自己的属下说,每人给一口饭饿不死就行。至于护送,一群当兵的还需要别人护送?派几个人将孟昶先带回去,跟上头说蜀地方降,我部还需□□,哪里忙的过来?投降的人让他们自个儿打听路上汴京去。
王全斌的如意算盘打得极好,一下甩掉许多累赘,他手底下的兵士也个个高兴,这芙蓉城温柔乡,他们还没玩够呢!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于是乎,很是不受主帅待见的副将陆空空被派去押解孟昶一行进京,其余人等继续留在蜀中为非作歹。
空空看不惯那人嘴脸,正乐得高兴,二话不说就领兵启程。却不知他们这一走,蜀中便成了另一番模样。
一重山,一重忧。一程水,一程愁。孟昶手握着翩翩,看船外茫茫江面,心中百感交集。蜀人常言:少不入川,老不出川。他如今已四十有七,鬓间白发早生,终使赵氏饶他一命,又能活过几年?可是啊,即便如此,人仍是贪生怕死,更何况到如今地步还有花蕊夫人陪伴的他呢?
路途遥远,翩翩身子不好,有半程都倚在孟昶身侧闭目养神。虽然押解的将军十分关照,这摇摇晃晃的长途跋涉,还是叫她吃不消,不出几日就瘦的好似“病西施”。孟昶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好几番劝她若不然逃了吧,可是那人总是笑着摇头,眉目间皆是倔强的暖意。
“早知今日,那时就不当以救命之恩要挟非要留卿在身边……翩翩啊!吾对不住你……”
时至今日,孟昶终于生出了悔恨,世间之长久都是小心翼翼守来的,断不可挥霍,人如此,国亦如此。
此时的汴京,日理万机的宋国皇帝揉揉眉心,静静听着手下人传来的消息。
“前蜀君孟昶与夫人徐氏即日便可抵京,王将军上请暂留蜀地,以定民心。”
玄朗听闻,唇边扬起一抹冷笑,寒得四周仿佛结了一层寒霜。廷宜一见兄长神色,知他对王全斌此事做法十分不悦,然将军累累军功,不可太过严苛,赶紧挥挥手让送消息的人下去,自个儿上前扯了前半句道:“前蜀君抵京,弟身为汴京府尹,自当招待周全安排妥当,皇兄请放心。”
玄朗点点头,知他意思,不作多言。然而,正当廷宜领命打算回去准备时,上位的那人突然想到什么,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句:“听闻孟昶的夫人徐氏有‘花蕊夫人’的盛名,蜀中百姓无不爱戴,为她遍种芙蓉,此事可真?”
廷宜愣了愣,第一次听兄长打听起一个女子,瞬时心中百转千回,忙忙答道:“此言大约是真的,传说那徐氏身姿娇媚,体态婀娜,又极富才华,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故称其为‘花蕊夫人’。”
解释到此,本以为琢磨到了兄长的兴致,谁知玄朗只好似听罢一段传奇,再无深究之意,复又投身公事。廷宜瞧他模样,忍不住摇摇头,自空空走后,兄长对于身旁人事总是淡漠,好似脱离了凡人喜好,就连他也时常生出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怯意。
翌日,蜀中一行历经千难总算抵京,空空扶着孟昶夫妻下船,看眼前熟悉的旧物,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原以为此生再不会踏上这片土地,谁知机缘巧合又不得不回到这里。玄朗将这里照顾得很好,哪怕千里之外多成一片焦土,他的故乡汴京还是繁华依旧。
“将军,大内都部署叫你上前领赏哩!”
身后的小兵许久不回,此刻兴奋得难以自已,直拉着他行到最前头,怀着崇拜非常的心跪拜到来人面前。
空空咬咬牙,极其不情愿地被拉着给小廷宜行了个大礼。看着长大的小孩儿,再是装模作样得逞威风,在他眼里也还是那个上房揭瓦的光屁股娃娃。
可惜大内都部署没有看出一个小小的副将眼中的“大不敬”,此时他一双眼直接黏上了孟昶身边的美人,惊艳之余不禁频频感慨蜀人不欺。
虽然早已过了双十年华,美人却丝毫看不出衰败之色,比之不谙世事的豆蔻青涩,她的仿若陈酒,尽是叫人迷醉的成熟韵味。
翩翩被一个比自己年少的男人上下审视自然不会很舒服,然她自知此时此地已不同往前,不敢给夫君惹下祸端,只得将头尽量垂着,尽量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一旁的空空见她尴尬,再瞧廷宜眸中神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就忍不住揭了伪装,将那混小子好好教训一般。幸而,廷宜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冲动的少年,他愣了愣,惊觉自己失态,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转向孟昶,将兄长赞赏其自动投诚的大义表得感天动地。说起来,这方面廷宜确实比玄朗会演得多,晓得安抚人心。
出乎意料的,宋国的接待极其妥当,对孟昶与翩翩更是礼遇有加,宽容得不似对待一个亡国之君而更像是累世公卿。空空将人送到正想离去,却瞧见翩翩忧心忡忡,两人不好明着交流,无奈之下空空只得继续当她的“护花使者”。装扮的副将在京城自然有他的府邸,然空空没有占着死人巢穴的喜好,于是自请继续充当孟昶等人的监官。
一行人远道而来,谅其路途乏累,是夜廷宜没有安排蜀君面圣,只悄悄命人给花蕊夫人送了一套宋国的华裳,嘱她翌日面圣时务必穿上。翩翩抚了抚衣裳的金丝镶边,忍不住苦笑,世上之人如何想她早已无谓,只是如今在汴京一举一动皆关性命,她实不知明日又是如何。此时,孟昶已经被灌足了酒水睡去,他连日战战兢兢,加之路途辛苦,即便是在醉酒的迷梦里也十分不安稳。翩翩走上前为他轻轻掖好被角,温柔如水。
翌日,蜀君终在崇明殿中面圣,空空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未能进宫。翩翩着华裳,施粉黛,扶着自己夫君一步步孤独地走向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汴梁的宫殿恢弘大气,虽没有水晶宫那般精致却处处透着帝王威严,人行在其中,渺小得好似蝼蚁。
久等在崇明殿,玄朗眯着眼等着又一个手下败将投上自己最卑微的臣服,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是却在对方踏入殿中的那一刻惊若雷霆而降。
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久别重逢,却断断不是如今这种。
在看到翩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龙椅上的地方近乎青白的神色。宽袍下指尖嵌入掌心,脖颈浮起青筋,玄朗几乎用尽了周身力气才堪堪守住了帝王尊贵。
一眼万年,一眼断魂。
翩翩低着头,始终没有抬眼看上位者一眼,她俯首,学身旁的夫君行了一个久违的君臣大礼。所有动作虽然生涩,却挑不出错处,除了不敢直视天颜叫上位者无比失望,别的倒也担得起她“亡国妖姬”的名号。
头顶上念的是冗长的受降诏书,听在她耳中却仿佛事不关己,心烦数日,真到了这一天却莫名得安定。赵宋的野心世人皆知,看样子是要做个明君的样子被天下人看,那么她的夫君大约可以奢求一个苟全的余生。
翩翩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受降礼已经行完,宋君人还算大度,封了个秦国公给自家夫君,还体贴得让他休息几日,暂时不必上朝。说到底也是怕相看两厌,如今这般安排算是保留了孟昶最大的面子。
这场多余的见面礼,只有廷宜在一旁看得最认真,当他看到翩翩身上的衣裳时便知今日必然不同,果不其然,在兄长看到那女人的一瞬,素来紧绷的严肃面孔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虽然兄长碍于帝王威仪,不曾有什么失态的表现,然就他眸中闪过的那一抹惊喜就足以让廷宜感慨自己的敏锐。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花蕊夫人……
呵!真不负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