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36、灭蜀

　　锦官城北十里有升仙桥，有送客观，自司马相如初入长安题字于此后，凡蜀人来迎去送总爱在这座桥上惜别，送才子去迎游子归。
　　咋暖春寒，蜀地湿冷，这季节比汴京似乎更冷。孟昶整整衣襟，尽量挺拔了身姿，只求在宋军面前能博得最后一点颜面。然而，不管怎么折腾，终究是不舒服。身上的白衣太过单薄，口中的玉壁太过彻骨，还有身后那只羊似乎总想拿角顶他……
　　“陛下，一会儿待宋军到时您须得表现得更悲痛些，如此方能让来使看出我西蜀之诚意……”
　　心里原本就不怎么爽快，听到背后人煞有其事的指点，孟昶心中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憋闷得难以呼吸。
　　“悲痛？是啊!都亡了国了，可不该悲痛么？!来人啊!给朕抬一口寿棺上来!”
　　这戏开了场，就为了远道而来的看客聊作迎奉自然也要作足了全套。眼看着自己的君主都这般“放的开”，底下的群臣更是迫不及待得开始哭丧。待到宋军主帅王全斌来时，看到的正是一套最高规格最是严谨的“受降礼”。
　　西蜀前主孟昶全身素裹，缠了茅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群臣守在其后，均着了丧服扶着一口寿棺放声痛苦，如丧考妣。
　　“昶有罪!但求一死，但凭宋主择罪!”
　　态度好还择罪？岂不是让天下人都耻笑宋主苛责么？!
　　王全斌笑笑，这当是他行军史上最轻松也最麻烦的受降礼了。对方好歹曾经也是一国之主，总不好太折了面子，加之临行前陛下也有招抚之意，更言明请蜀君迁于汴京，若此刻太过优越，不光是蜀地百姓心中难平，就连陛下那里也说不过去。
　　如此想着，王全斌赶紧下马，亲手除去孟昶身上缠着的茅草，又将那口寿棺扔到一边，笑道：“孟主深明大义，率西蜀百万归宋，此乃大功德也!何须如此？!臣下今乃迎君入宋，从此西蜀与宋便是一家人了!”
　　此话说来算是给足了面子，可不是么，都亡了国了，既没有血溅当场，又图个了“一家人”的客气称谓，孟昶自知已经没有什么多的可奢望。
　　于是，西蜀最后一任君主再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水晶宫”，眼底划过一点流连。他闭上眼，不愿再想以后，唯庆幸心尖上的那人已经远走，从此再无眷恋。
　　宋军是打惯了野地的狼，进了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锦官城，便好似从地狱爬到了天堂。满眼雕梁画栋，挥手锦缎华裳，莫说孟昶的“水晶宫”，单是大户人家的金银财宝也足叫人瞠目结舌。吞吞口水，宋军毫无犹豫，个个比土匪都不如，见什么抢什么。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加之他们辛辛苦苦翻山越岭而来，主帅谅他们辛苦，除了嘱咐了一声对孟昶严加看守，别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去也。
　　所谓生不如死，孟昶算是体会得深刻。在位四十余载，看过的都是数不尽的光华，而今却不得不眼看着这一切消失。最残忍不过如此，诗仙文才叙不完的芙蓉城，仅仅七日便被摧残得不成样子。而那个贪了足足十六万贯的王大将军，更是毫不廉耻，竟还要掘地三尺要找他的“花蕊夫人”！
　　忆起此生最爱，孟昶心中泛起酸楚，他无能未能履行承诺保那人一世安康。国破家亡，身为帝王也无计可施，惟愿那个“胆大包天”的贼小子能善待他的好夫人，为她寻一所世外桃源，累世无忧。
　　然而，孟昶的相思还未放下，那个贴着心尖尖上的人儿竟被人拉扯着带到他面前。
　　“翩翩！”
　　饶是亡了国，孟昶亦没有一刻比如今更害怕，他不顾身边的桎梏，颤抖着就要扑身上去，望向王全斌的眼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宋军主帅瞧见他的模样，唇边扬起一抹冷笑，随手将娇滴滴的“花蕊夫人”扯到身边，正要一亲芳泽，却听身边低着头的副将急忙忙阻止。
　　“将军！陛下行军前曾下旨，若是蜀君识时务，自降于宋，其亲属家眷皆不得怠慢！”
　　此话说来真真煞风景，王全斌反手对着副将就是一巴掌，直将那人扇得往后跌退了几步。然而，那副将却是铁了心，心急之下，竟是忘了身份，倾身上去一把抓住主帅的手腕，将“花蕊夫人”拉到身后护下，平息片刻后方道：“将军，蜀君虽降，然各州郡有百万兵士尚在原主手中未交接，且蜀地百姓素来忠君，花蕊夫人又深受爱戴，若是因此女子惹来许多麻烦岂非得不偿失？！”
　　王全斌虽然贪墨，然不是个糊涂的主，心中虽是不平，动作总算消停了。副将瞧他态度软化，赶紧附耳上去，悄声道：“再则，属下听闻东路的刘将军明日也快到了，若是叫小人挑了事端……”
　　如此一提醒，被怒火烧上脑子的主帅总算平静了下来，他斟酌片刻，又恋恋不舍地望了花蕊夫人一眼，终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贼人一走，孟昶赶紧将夫人拥入怀中关上房门，却没留意那副将也一同跟了进去。
　　夫妻二人数日未见，四目相对，无语凝噎。都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却不想他孟昶修行到如今地步，还能得佳人舍身跟随，一时激动，憋了数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大人（孟昶降宋称臣，故而宋军下属皆改称‘大人’）莫要太过悲痛，今日王全斌虽被糊弄过去了，可蜀地距汴京千里，此后还需多多谋划……”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温情，孟昶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外人在场，下意识将夫人护住，瞪着敌我难辨的人，戒备心顿起。
　　然而，忐忑的心思还未平静，身后之人竟安抚着走向“敌军”。
　　“翩翩……”
　　来不及喝止，只见夫人对那副将倾身一拜，两人对了对眼神，那副将便转脸过去再回过身已是另一副模样，正是那夜暗卫查探到的夫人旧识，胆大包天的“小贼”！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
　　此时此景，孟昶只觉脑中混沌一片，不明所以。正是难解，只听那“小贼”轻笑一声，嗓音也变了，带着些轻跃，半是无奈半是羡慕道：“大人真是好福气，吾本意带夫人逃出生天，谁知刚出宫夫人便听说了大人降宋的消息，恐夫君受辱，夫人断不愿独自苟活，便央了小人带她回来。”
　　说起这个，空空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忍不住憋闷，他实在瞧不出这孟昶哪里好，竟让翩翩舍身至此，非要生死相随。她只说受了孟昶大恩，早言以身相许，却不想如此认真，全然不顾自己安危。
　　“陆公子，今日之恩，妾身没齿难忘……”
　　翩翩瞧着空空眉头紧皱，知道自己任性添了许多麻烦，然而夫君的恩情深情她断不能不顾，只能依仗高人手段，千恩万谢只得来生再报。
　　所幸，陆空空也不算什么小肚鸡肠的人，再则江湖中儿女情长本就话多，他摆摆手，复将假面戴上，转身出去守卫，不再看人家夫妻叙衷肠。
　　谁知刚出门，一小兵匆匆赶来，说是陛下方下旨，令降宋蜀军全部迁到汴京！
　　空空一听此言，顿时炸了，也忘了此刻自己的身份，怒道：“陛下此言何意？蜀军降者足有十万！让这么多人背井离乡，远赴中原，且不说这期间变动，吾宋军哪有如此多人马监护，回京后陛下打算将如何安顿？！”
　　小兵一听他言，吓得面色苍白，赶紧捂住他的嘴，拉到一边急急宽慰：“陛下旨意，吾等照办就是，将军何苦如此愤懑？此话你心中抱怨几句就行，千万莫到处嚷嚷，方才王帅接旨后气得破口大骂，听说陛下不但下旨让蜀军迁至汴京，还下令言‘行者，钱十千；未行者，留二月粮’，这不是让王帅把刚刚吞下去的肥肉再吐出来么？将军可别再去触霉头！”
　　空空摇摇头，虽然他此刻离了汴京，心中还是偏向玄朗，宋军在蜀中行事，处处不妥。玄朗远在汴京，压根不了解蜀地情况，君王懦弱无能却不代表军民亦是，如今孟昶已经降了，求的不过是‘兵不血刃’，保蜀中太平。而如今呢？宋军于蜀中早已激起民愤，此刻再严令大军背井离乡，饶是给的钱再多也是一种折辱。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此言韩先生过去常讲，只不知如今的阿朗还记得多少？
　　然而，这些话他如今讲了也是无用，帝王高居上位，身边多的是谋臣勇将，却也不乏奸邪小人，他陆空空何德何能，判得了帝王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