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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破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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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朗守着帐篷,静静地听里面的缱绻细语,望了望头上那片碧蓝的天,神思好似走过了千山万水。柴荣与他,都算不得忠一,却都无比长情。一边念着求不得的那个,一边放不开长相守的那个,所谓男人的孽根性,大抵如此。
禁不住嗤笑,不知笑的哪个,玄朗轻轻咳了一声,暗示帐中人莫要沉沦。他将京娘送到柴荣跟前可不是成人之美,如今战事将急,需尽快将京娘在江南的势力用上,先下手为强,若又如上次那般拖到夏日水涨,此役怕是更加麻烦。
当然,这些打算柴荣心中自然清楚,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将京娘留下。江湖人,来去如风,只一“情”字才栓得住。
玄朗以情之一字留下了妙手空空,柴荣亦需如此,哪怕驳了脸面不要,也要留下通古晓今的千机阁“花娘子”。
约莫又等了半柱香时间,帐帘被掀起,威仪的帝王牵着泪眼朦胧的美人走了出来。玄朗退了半步,赶紧跪下行礼,心中喟叹,看样子事成了。
于是,从那日起,大周的将士们都习惯了帝王身边从天而降的一抹红妆。此女子天姿国色,身手非凡,一副江湖作派,骄傲的很。几番打听之下,才知此女乃赵王从异邦寻来的美人,帝王弗一见便被迷住,甚是恩宠。
大战在即,赵王却以妖女惑主,众将皆有些不忿,无奈陛下好似将那女子爱到了心坎儿里,有将军刚刚想要谏言便被打了回去,几次三番后,再无人敢说什么了。
南唐的长城修了数百里,眼看着就要脸上寿州,柴荣却没有任何命令,只叫众将士原地待命。而大名鼎鼎的赵王,亦没有上言一计一策,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说是得了圣命去接应终于赶来的汴州水军。
大周的诸位将领不知圣上与赵王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那女子是不是南唐派来的奸细,整日里心急如焚,直言道美色误国,直到有一天突然久违的整军待战的号角。
柴荣一身威武戎装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兵将,面上透出一丝满意,随后他挥挥手,身后走出一位款款美人,正是京娘。
京娘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英武的男装,将平日里的娇媚更添了一派飒飒风度。此时,她手中托着一个锦盒,不知是何,待走到柴荣面前,这才举高了奉上。
柴荣点点头,当着众将士,将那锦盒打开,示于人前。
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大周将士未想到会突然看见如此血腥的一幕,忍不住惊呼。接着,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头颅的主人,乃是南唐猛将朱元!顿时引来一阵抽气声。
此番再征南唐,来的多是前次迎战过的将士,这些人多数都认得朱元,即便不认得也都听过这号人物。此人武功高强,善权谋,为人谨慎,是大周不可轻视的敌人。
然而,这样一位猛将,如今竟被人悄悄砍下了头颅奉在锦盒中着人观赏,实在叫人背脊生寒!
柴荣环顾四周,没有像以往一般做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淡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喝:“众将士听令,随朕出征!”
大周将士这才恍然大悟,他们的陛下还是哪个英明神武,心怀天下的霸主,至于那位绝世美人,那个“奸邪”赵王,也仅仅是今日这一幕背后的一环,南唐,早已是囊中之物。
李景达万万没想到,他辛辛苦苦筑起的南长城,竟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柴荣好似戏耍他一般,前番不闻不问,却在此刻突然大举进攻,而他手下最得力的将领在此刻莫名其妙被人斩杀于卧榻,还顺便杀了他南唐五千多名修筑长城的徭役。
快、准、恨!
恨得人牙痒痒!
“该死的周贼!”李景达气得摔碎了茶杯,“诸将听令,命水军进淮,斩杀柴荣!”
南唐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派出引以为傲的水军迎战。然而,此番他们万万没想到,待到唐军开到淮水,早已有一支更为强大的水军在此久候,而率军者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周战神赵玄朗!
汴州水军是柴荣和玄朗下了血本培养起来的王牌,为了针对南唐,还将之前花大力气俘虏来的水军将领迫上船一起训练,为的就是一扫前耻,打破“北人不善水”的魔咒。南唐在淮水溃不成军,赵玄朗更是出了命的“斩草除根”好手,下令全军分三路追击,一路沿淮水,一路走淮南,一路行淮北,一口气追了两百余里,叫南唐人天上地下皆无路可走。
李景达一路狼狈回逃,此役他折损了四万大军,还失了朱元这位大将,着实丢脸至极!
然而,这还不是柴荣最终目的,他手下嗜血的战神也还没有过足瘾。于是,待消灭了南唐水军后,玄朗帅兵直杀寿州,没了朱元的援军,又遇上这位狠绝的赵王,刘仁赡急火攻心竟然晕厥在城墙上。
仅仅半日,也不知赵玄朗用了什么手段,那位忠贞不二,精绝无双,令大周众将伤透脑筋的刘仁贍再无力抵抗,眼看着寿州城守军主动开门投降,而他自己则在绝望中呕血身亡。
江北再无险可守,望江南,只隔一线长江。
夜,依旧薄凉。
柴荣微微皱眉,他近日旧疾复发,夜夜头痛欲裂,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京娘陪在帝王身边,一颗七巧玲珑心瞬间查出对方的不适,赶紧伸手上前轻轻为他按摩头上穴位,见着柴荣眉头渐渐放松,忍不住微微一笑。
自京娘下定决心留下来,她手上的斥候和杀手基本都归了柴荣,如今算来可说是大周最值得帝王信任的人,大小事务柴荣几乎都不会瞒着,这也是留下京娘的条件。
幸而,京娘也是晓得分寸的,况且她一介江湖人,对朝堂之事从来都没什么兴趣,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好好守着自己的郎君,不多言一句,除非那人主动问起。
夜深了,油灯已经拨了好几次,柴荣闭目享受着京娘的照顾,手指一点一点随便琢磨着近来的烦心事。
许久,终于有了决断,他轻轻一叹,“过几日大军便会回朝了……”
此言一出,京娘微微一惊,然而只是一瞬,她又冷静下来,笑问:“可是因为耶律述律?”
柴荣点点头,跟京娘说话,他总是很轻松。
“李璟穷途末路,去信刘均打算联合大辽侵我大周。”
“陛下既已决定回朝,南唐这边可有安排?需得京娘做些什么?”
“此地唯有交给阿朗朕才放心,有他在,只需留下一万大军镇守便可,京娘你自然是与朕一同回京。”
如此安排,自然是最好,只是京城那处有太多京娘不愿面对的人和事,若非如此,她当初也不必浪迹天涯。
一早知道,不过旧事重来。
然而,京娘还是有些不甘心,她笑了笑,装作不经意般又问:“那回了京,奴家住在哪里?”
“自然是宫中。”
“前殿还是后宫?”
“女子自是住在后宫。”
“那陛下呢?”
“朕自然在前殿。”
话到此处,柴荣终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点落寞,他转过头,好似安抚,“放心,朕回时常去看你。”
京娘笑笑,将他那句安抚挂在心里,没有再问。
离开汴州的宫殿,柴荣便是她一个人的王,是她独占的郎君,可是回了京他便是天下人的王,是后宫三千佳丽的郎君。一想到这些,京娘心里就酸楚得不行,她终究不是金丝笼中鸟,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中除了郁郁而终便没有别的结局。
柴荣不知道身后人的小心思,或者说他从未理解过那些小心思,只是一味苦恼着国家大事,不自觉间,那屡香风飘到了身前。
“京娘,你……”
美人行了一个大礼,以其从未做过的卑微之姿俯在帝王面前,乌云一般的秀发散下来,看不清她的脸。
“郎君……”她意外地没有尊称陛下,“京娘怕是不能陪您回京了……”
话音犹若惊雷,有人不小心掉了毫笔。
良久,哑了声的君主终是难以抑制,捏紧了拳头问:“为何?”
京娘没有抬头,语气却更加坚决,“郎君何必明知故问呢?你我之间,只可贪一时之欢,不可做相守打算。”
“为何?”柴荣好似没有听懂,又问了一次。
此问后,京娘抬起头,烛光印上她那张美艳的脸庞,寻着眼角边的痕迹染上一丝凄清。
“郎君是天命所归的帝王,住在宫中。奴家是江湖中一枝浮萍,行在天涯。如此,郎君还不明白么?”
状似不可奈何,实则奈何莫可。
话已说到绝处,然而那人似乎还是不愿懂,他摔碎了茶杯,甚至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剑,盯着眼前这个让他一辈子求不得的女人,又问了一遍,“为何?!”
京娘见此,终于惨白一笑,她起身,整了整衣衫,挽起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奴家此生,唯有一事求不得,郎君可知是什么?”
“……”
“半梦半醒浮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长叹一声,总算将心中这点骄傲坦白,京娘此刻好似放下了心中一块巨石,连眸中的光亦明媚起来,随后转身,款款离开。
“半梦半醒浮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帝王跌坐中堂,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眼中尽是那一抹叫人心痛的红,终于,不知想到了那一节,他竟挤出一个笑来,冲着那还未走出帐外的身影,问了最后一句:“可还有缘再见?”
那影子顿了顿,终是一如既往地绝情,“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她又走了,此番好似圆一个梦,将红尘外物皆压上,圆一个算不上美好的梦。
翌日,当急匆匆的赵王揣着军务寻到帝王帐中时,只见君王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手中捏着一支碧玉簪子,桌上闲置着一枚刻有茉莉图案,可号令天下千机斥候的“花”字令牌。
“陛下为何不留住她?”
玄朗理所当然地问,然而,帝王只是惨淡一笑,没有回答。
许多年后,玄朗终于领会到柴荣那一抹笑里的无奈,有些人,不拘于朝堂亦不拘于江湖,不忠于君王不忠于世俗,他们做事只图心中爽快,纵使是“情牢”也困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