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莫道从前 ...


  •   汴州的家书还未寄到,麻烦的故人早已翩翩而至。
      挂在小猴儿脖颈上送来的信笺果然是京娘的,玄朗循着那屡淡淡的茉莉花香熟门熟路地凭标记找到了那人约定的地方。天下孰人都可凭待,唯有京娘,叫他赵玄朗也不得不随叫随到。
      三月,竹间新翠,因着夜里下过雨,叶上还悬着点点珠光。玄朗不急不慢地独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目的地渐近,忽听一声丝竹啸起,惊飞林中鸟。如此阵仗,惯是那人一来高调作风。玄朗忍不住摇摇头,想起过去被捉弄的尴尬,头皮一阵发麻。
      “哟~赵家小郎君,汝怎的才来?真叫奴家好等!”
      果然,弗见便是几句戏谑。
      京娘今日着一身艳丽红装,顾盼神飞,亭亭玉立,一柄长萧别在腰间。时隔经年,岁月不过在她眼眉处画出一丝深刻的笑纹,进而更衬得她有一种如饮醇酒般的美。她如今这般江湖人的打扮实在肆意,气质亦去了娇媚,越发洒脱,叫人再也无法与那个名动京城的花魁联想到一处。
      玄朗瞧她打扮,弯弯嘴角,行了个江湖儿女惯爱的抱拳礼,“京娘这般费心安排,想来不只是叙旧罢?”
      美人闻言,唇边笑意越发明显,施施然走近,一只丹蔻染指轻轻点了点赵家小郎君,亲热道:“当是许久未见,你个没心肝的小郎君还是这般没情趣,姐姐我恰来江南游玩,心念一起这才约个旧识闲聊,怎的在你心里竟成了算计?”
      玄朗被她轻佻举止戏弄得愣了愣,抬眼一瞧,只见那人眸中烟波婉转,唇边似笑非笑,口中絮絮念着自己寡情,更加肯定京娘定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于是,也不多言,顺着过去的惯例,贼笑着从怀中摸出某人托他转增的物事,讨好地递了过去。
      京娘见他动作也不客气,一把夺来,垂目一看,竟是一条雕饰精美的梨花锦盒,打开来一支通透白玉簪衬着一点桃花石静静躺在其中,说不出的柔美可爱。
      如此宝物,天下怕是没有哪个女子舍得拒绝,饶是见遍了巧器财宝的京娘也喜得爱不释手,当即别入发间,笑问:“小郎君,姐姐戴着可还适宜?”
      玄朗点头笑笑,心念既是某人亲手为她挑选的,自然是适宜。
      得了宝物,京娘心情大好,也不再调笑,径直仍了一张丝帛过来。玄朗赶紧结果,打开一看,竟是李景达新修的南长城!
      那丝帛上标注极其详细,不光有沿着南长城的各关节驻防,还有施工进度以及执命大将。
      “朱元?!”
      玄朗看着丝帛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朱元说起来,实乃南唐不可多得的猛将,无论治军还是打仗都着实厉害,周军回朝后,他一口气收复了舒州、和州多地,玄朗原以为此人定会被李景达安排在紫金山继续驻守,对周军形成包围之势。
      谁知,这样一个人才,竟被人扔来修筑这莫名其妙的“南长城”!
      京娘见他看得仔细,心中更是得意,笑问:“如何?姐姐给的这消息可对得起你送的这支玉簪子?”
      玄朗忙着看图,下意识就要点头,突而听见玉簪,旋即笑笑,转着眼珠子狡黠道:“这玉簪价值连城,若只是这张图,阿朗怕是亏了……”
      “哦?你还待如何?”京娘吃了一惊,手指不禁摸上那支温润的玉簪子,颇为不舍。
      江湖人做生意从来信用,即便是贪财如京娘,也晓得不可白占人家的便宜。既然玄朗说自己给的消息不值当这簪子的价钱,怕是军中斥候已经打听到不少消息,自己送来的恐怕晚了。
      然而,簪子已经戴上亦没有再取下来的道理。
      “小郎君,姐姐的本事你也明白,若是还需得着尽管说来听听~”
      此话说得放肆,意思却非戏言。玄朗点点头,眼睛盯着京娘腰间的长萧,笑道:“小生此刻确有一事要拜托姐姐,然而此地不宜详谈,还劳姐姐随我走一趟,于军中细说才好安排。”
      京娘听闻,愣了愣,瞧他模样,立刻猜出言下之意,不禁笑问:“赵家小郎君,我随你走一趟倒也无妨,只是此事是你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呢?”
      她好歹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千机阁“花娘子”,若是这点举一反三的本事都没有,如何了得?
      玄朗见人家已经道破也不着急,转身自顾自往回走,只道:“无论是谁的意思,京娘既然敢先收了那簪子难道还怕付不起买簪子的钱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京娘咬咬牙,死盯着前头那个越发狡诈的俊美郎君,终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竹林离营帐不远,两人又有轻功傍身,不出半个时辰便到。
      玄朗避开左右将人引到自己的营帐,倒了杯茶,恭敬道:“还请京娘在此稍后,我去请君上。”
      说着,也不得人回答便转身出去。
      营中只剩下京娘一人,呆坐着无事,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原先那股子被人激起的倔强,此刻都化作隐隐的不安,想到玄朗说的君上,一颗心也没了平日的坦然,越发慌乱起来。
      轻轻的,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往这里赶来。
      声音越来越近,京娘的心也随着那人的步伐提到了嗓子眼儿,所谓近乡情怯,大抵于此间情景相同。若非她心里也念着那人,又怎会被玄朗三两句话便激到这儿来?
      莫道从前,遥遥故事,纵使经年过,到底意难平。
      不知那人是不是怀着同样的心思,脚步到了帐前生生顿住,良久,没有声响。
      两个人,皆屏息,于帐中于帐外静候,饶是再有耐心,也禁不住烦思如麻。
      最后,还是京娘受不住煎熬,皱着眉喊了声:“既然来了,再见便是残花败柳模样,郎君也不至怕到一观亦难!”
      此话说得自轻,吓着了帐外的人,慌慌忙忙撞了进来,四目相交,一眼万年。
      柴荣撞进来的时候十分狼狈,即便想端着一身帝王威仪壮胆,此刻半分也想不起,只一双眼锁死那抹殷红的影子,茫然若失。
      十余年,当初锦衣怒马少年已经长成了一方霸主,而那个记忆里模糊到只剩个美字的梦也无奈染了风霜。
      京娘只觉眼中升起一层氤氲,她慌忙别过脸去,将眸中的思念与眼角的凄清堪堪藏起。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真的老了,竟没由来失了惯有的骄傲,生出一股子苍凉的宿命感。
      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自己早忘了,却不知一朝得见,记忆便如同波涛浪涌般袭来,失落的欢喜的遗憾的珍藏的……悉数从心底被挖出,咋一看,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京娘……”一声喟叹,忘了千古霸业,只剩儿女情长。
      柴荣缓缓走近,每一步都逼得那人躲了又躲,退不可退时,他才如愿将人搂入怀中。
      少年时,最是容易被表面话激怒,最是容易被眼前事迷惑,活到如今,眼看就要四十不惑,才发现当初那个小郎君竟自私到不曾想过未来,只将一切薄情怪到别人。
      她素来玲珑心思,话里有话,怎不会晓得世俗流言妄杀天才。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那一夜过后,再也未能相见。即便你知道我在哪儿,我亦知道你去了何方,若不是这连年征战,前夜里突然呕出一丝心头血,两个人怕仍是不敢一见。
      “京娘,朕老了……”正当壮年的君王终于承认了天命难违,于是不由得将手臂箍得更紧,“这几日朕总是难以入眠,即便是睡着,梦里也全是你的影子,可是梦中越美好醒来就越叫人伤怀……”
      京娘没有吭声也没有拒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眼前这人从未有过的脆弱姿态哄骗了,只觉得心中除了酸楚还有一丝甜蜜,好似等了十余载,为的不过今日。
      也不是没有梦想过,那夜少些轻狂,少些理智,多些柔情,多些勇气,是不是他们两个就不必十余载,对月遥相思,夜里空寂寞。
      然而,每每回魂,才知所有的选择看似有的选实则没的选,这一段本不该缠绕的孽缘,当忘不忘当断不断,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美好结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