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师与锦衣卫》疯兔先生

7、立秋大典

　　［盛极必衰，否极泰来。这是个不变的道理，适用于世间万物，同样值得敬畏的便是自然之法。］

　　立秋是寻常百姓家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对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族来说也不例外。每逢到了这个时节，宫中便会举行隆重盛大的欢庆典礼，称之为“立秋大典”。
　　按例，每年的立秋大典都要由典礼官负责督办，司制局为参加庆典的王公贵族量体裁衣，宝华阁赶制布置庆典要用到的各项器皿，锦衣卫负责皇帝的仪仗，各大禁军统领带兵巡逻，庆典期间后宫的出入则交由厂卫管理。
　　立秋大典之前，宫里头便开始了每年一度的忙碌之季。
　　锦衣卫均身着飞鱼服，提前数月便开始演练，以防庆典当日出乱子。麒麟眼看着老头子教训一干刚入队不久的新人，心里不禁有几分幸灾乐祸，想当年自己可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瞧你那样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哮天犬在队伍里站得笔直，用小腿轻轻地碰了碰麒麟，不料却被她狠狠地踩了一脚。
　　“少来！”麒麟压低了声音说：“拜托你能不能别成天装的跟大街上的算命先生似的——什么都懂。”
　　“咦？麒麟，那不是你的老相好吗？”耳边传来一声提醒。
　　麒麟闻言转过头去，远远地望着，只见一个玉冠束发的人正往这里走来，瞧身形倒是很熟悉。待到那人走的近了，麒麟定睛一看，不觉愣了愣，来人竟是白卓然。
　　自从沈菱花的事情顺利解决之后，麒麟就再也没有去过白家，更没有和他碰过面，不料他今日却到府衙来了，面上难免有些尴尬。
　　这时，本来还在一旁训斥新人的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了出来，站在了白卓然面前。麒麟被他这么一挡，根本看不见他身后的情境了，只得歪着脑袋伸长脖子去瞧。
　　“嗯？”老头子猛地回头冲着麒麟一瞪眼，某人立刻乖乖地收回了视线。
　　“秦大人。”白卓然的声音不卑不亢，教人听不出什么波澜。
　　老头子慢吞吞地说：“指挥使衙门等同于军机要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如若没有要事，自然不敢叨扰，只是奶奶她老人家近来夜观星象，预测到九九八十一日后，于宫中举行的立秋大典上必会有险情发生，这才派晚辈前来相告。”
　　“哈？”老头子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捧着肚子笑个不停，语气不屑地说：“立秋大典乃皇族盛事，鬼怪勿近，我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位列朝中正三品，何时竟需要你们这些狐妖来提点了？”
　　此话一出，锦衣卫众人皆是一惊。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只知道这位白家公子和麒麟有些关系，却不知原来他竟是狐妖。一时间就都像炸开了锅似的对着他指指点点。
　　面对各种各样怀疑和轻蔑的目光向自己投来，白卓然微微垂下眼眸，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麒麟瞧着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如果狐妖在老头子眼中都是低人一等的生物，那么自己这个从小被狐妖抚养长大的小孩又算什么怪物？她一时气不过，想要开口为白卓然说话，手臂上忽然被人轻轻地掐了一下。麒麟偏过头，发现哮天犬正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
　　“大人！”
　　正在这时，有个往来宫中报信的人从门口窜了进来，跑到老头子身旁，附在他耳边同他悄声说了几句话，老头子的脸色立刻变了，猛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白卓然，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神情格外严肃。
　　麒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猜想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宫里头传来的消息就从来没有过好消息，只是看老头子的神色，这次的事情恐怕不一般，更有可能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果然，只听老头子语气生硬地对白卓然说：“你回去告诉白家婆婆，她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白卓然闻言点了点头，眼角瞥见站在老头子身后的一队锦衣卫，队伍里有个脑袋正努力地往外伸着。他顿了顿，终是没有抬眼，转身离开了。
　　远远地望着白卓然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麒麟的心里不由得萌生出了一种失落感，往后他和自己真的就要这样形同陌路了吗？
　　“哮天犬。”老头子突然看向他们这里，把麒麟吓了一跳，幸好不是叫她的名字。
　　“属下在。”哮天犬闻声立刻上前两步，拱手答话。
　　老头子略一沉吟，吩咐道：“你现在去校尉府接替星辰的任务，让他马上赶回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代他去办。”
　　“是。”哮天犬身形一闪就飞身出了府衙。
　　“流云。”
　　“属下在。”
　　“厂卫那边暂时不用盯着了，你拿着我的腰牌进宫，陆妃娘娘那里自会有安排，另外给娘娘知会一声，请她务必在立秋大典之前求陛下前往太极山祈福……”老头子说着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朝着身后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麒麟身上。
　　麒麟登时站得笔直，只听老头子冲她说道：“麒麟，还是你去跑一趟，女子进入后宫会方便一些，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徒生枝节。”
　　“属下遵命。”麒麟领命立刻就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指挥使衙门仍然处在紧张不安的气氛中，老头子一刻不停地为所有人派发了任务，只余下江河那一队人马留守此地，随时待命。
　　麒麟一边飞奔向皇宫，一边抬头望了望天色，她隐隐察觉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陆妃的寝宫中处处都燃着香料，麒麟早就听闻这位娘娘素来尤爱用香，且擅于调制香料。不仅她居住的寝宫中需要奴仆们日以继夜地焚香，一刻都不能停，就连平时所穿的衣物都必须经过香炉的熏烤。以至于宫中凡是陆妃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丝幽香，宫人们甚至为此作了一首小诗，口口相传。
　　“莺歌燕舞莫嫌多，牡丹芍药正倾国。忽闻狻猊寻踪至，原是香妃花间过。”
　　这首诗表面上是以俗物来衬托陆妃之清雅，实则乃讽刺以色侍君，狐媚惑主的潘妃之流。
　　后宫中的斗争往往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既是一方在明一方在暗，这其中的凶险残酷可想而知。妃子所获得的荣宠又与前朝的形势有着紧密的联系，进而导致了一步行差踏错就会牵连进去无数人，个中滋味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了。
　　麒麟入宫觐见的时候虽然低着头以示恭敬，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打量着四周。与潘妃那座奢靡无比的寝宫相比，这里倒是简朴许多。
　　桌上摆着的许多日常要用到的器皿大都是些普通的瓷器，悬挂在头顶上的帘幕只用到纱帐，就连陆妃正在饮的茶，嗅着也不过是寻常人家都买得起的毛尖。
　　麒麟心想，这位陆妃娘娘的寝宫里头，唯一算得上一笔开销的恐怕就要数这焚香炉中的香料了。
　　“你就是秦大人从郊外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地瞧瞧。”
　　麒麟不敢不从，抬头只见陆妃歪着身子斜倚在榻上，素雅的裙摆滑落在一旁。她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凑近含笑的唇边，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正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看 。
　　“模样倒是生得极惹人怜。”陆妃一伸手就将茶盏递给了随侍在侧的婢女，眨了眨眼睛，冲麒麟微微一笑，“只是不知身手如何？为本宫办事的人可不能徒有一张皮相啊。”
　　麒麟闻言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陆妃话里的意思，便如实答道：“若与娘娘宫中的大内侍卫过招，五十招之内不成问题。”
　　话音刚落，寝宫中霎时鸦雀无声，静默了一阵子，麒麟垂眼安然等着，半晌，才听到陆妃缓缓开口。
　　“哦？人不大口气倒不小，那五十招之外呢？”陆妃唇角一勾，语气幽幽地问。
　　麒麟知她要问，随即一笑，意味深长地摇着头，笃定地说：“娘娘，对锦衣卫而言，没有五十招办不完的事情。”
　　“很好。”陆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麒麟的目光里尽是赞赏之意，“如此本宫便放心将神兽之事交与你去办了。”
　　“神兽？！”
　　麒麟在惊异之下猛地抬起头，却见那陆妃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所说过的话不过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平常无二。
　　“不错。”陆妃似乎一早就预料到了麒麟的反应，锐利的目光别有深意地盯着她瞧，很有耐心地解释说：“宫中今年的立秋大典与往时稍有不同，陛下听取了姚为安的意见，要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镇压四方妖灵，佑我皇族人丁兴旺，可保陛下的江山千秋万代。”
　　麒麟听完身子一震，这才明白先前在指挥使衙门的时候，为何一向睥睨众生的老头子的神情会如临大敌。
　　陆妃说神兽之事是姚为安提议的，看样子这是那阉狗遭到昭和郡主痛骂一通之后便记恨上了锦衣卫。如今既是厂卫那边有意刁难，这件事情若真要办起来，恐怕决不会容易。
　　麒麟咬唇想了想，终是壮着胆子向陆妃回复道：“娘娘，往年宫中的庆典上都不曾用到四大神兽，这次如果贸然行事，不知会否影响到祭祀……”
　　“怎么？你办不到？”陆妃嘴上虽然这么说，面上看起来倒也无甚愠色，只挑了挑眉，冲她嫣然一笑，“莫不是方才那些话仅仅是说给本宫听的？你们锦衣卫若连这点小事都没能耐办好，那往后是不是该请西厂的人来为本宫办差呢？”
　　麒麟一听这话，急忙说：“娘娘恕罪！属下一时糊涂，才斗胆妄言，请娘娘放心，神兽之事必然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这样才对。”陆妃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她懒洋洋地吩咐道：“既是如此，你便退下罢，回去好好地为本宫办差，至于好处嘛……定然少不了你的，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多谢娘娘提拔。”麒麟又将老头子提到的太极山之事请示陆妃，得到应允后就起身告退。
　　一直等到出了陆妃的寝宫，她才呆呆地站在路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和陆妃说话那一会儿工夫，天空中就飘起了小雨，雨水落在麒麟的发梢上，打湿了身上穿着的飞鱼服，她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愣在原地。
　　刚才离开之前，陆妃最后提醒自己的那句话，此时正回响在耳边。
　　“别忘了……务必要赶在那个贱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