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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结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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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之第一次来青岩的时候不曾逗留,大抵印象只留了个夜间残影和花无间的笑颜,这一回由花无间陪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住在万花谷。
这里与厚雪覆盖的华山截然相反,不仅绿树长青、不见冰雪,就算是入冬也不必多穿一件,胆大的黄莺翠鸟能落在人的头顶、肩上,全然不怕。
日光透过树梢,斑驳着明亮了一片花海,风吹草低,随处可见名贵的花木和罕见的药草,还有采药歇息的小万花,未见其人却闻笑声,从树后跳出来、笑嘻嘻地同人打招呼、规规矩矩的行礼,一转眼又背着药篓踏上青石阶梯学医去了。
山水养人、得天独厚,秦月之总算明白,花无间严谨又洒脱、华贵又不拘小节的性子是怎么来的,何况还有个关心他的师父、作怪的师叔,怕冷怕冻又不肯承认的脾气也应是这般给惯出来的。
不仅如此,花无间还十分不愿去落星湖,倒是常常在仙迹岩逗留,教他下下蜀魏棋、认认方茎对叶的香草,趁林白轩不在的时候偷几卷画纸来,折了花点了灯、趁夜推到荷花池里去。
秦月之从来下棋下不过他,无论执黑执白、让子与否,碰上蜀魏棋都能让花无间拿个全盘无伤,然后花无间会在最后一步扔了棋子,拉他到瀑布的青石上,盘腿坐下或奏一曲《流水》、或唱一段秦腔。万花师弟们朗朗的读书声伴着夕阳落下,空气中飘着零星的花香、偶尔夹杂着铜炉的香料味惹人心神荡漾。
花无间弹的琴秦月之听不懂,画的一手丹青他也说不出所以然,但他知道这样很好,哪怕花无间自嘲技不如人、今非昔比,他也总是笑着说好,目含赞叹无半分违心,双眸明亮地一尘不染。
事实上他除了本门剑宗,真的没几样会的,拿得出手的大约也只有剑技。名剑配人、得心应手,他点了花无间的师叔三招,对方从此避三舍而不近。惹得花无间笑称,师叔总算给人收拾、会去找师父诉苦求庇护了,若他们从此和解也算是功劳一件。
秦月之十分无奈,晨昏定省练剑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习惯,他更愿意陪着花无间,看花无间查他不懂的卷宗、研磨他不认的药材,然后在青烟袅袅的药香中望着他隽永的背影走神、挥霍一下午时光。
在他心里,世上没有比花无间更引人注目的了,放在花无间那里亦然,无论秦月之这一点白雪在花谷是不起眼还是特别,素银道袍衣袖三振、画剑成势白露凝霜,足以在他心间刻下朱砂血痕。
凛冬颓靡,战事方歇,弟子归家,叶墨鸿雁一书已收了心回山庄。日子恬淡安详,若非他们曾祭扫青冢,恍恍间都快叫人忘了那惨痛入骨的乱世纷争。
花无间让秦月之回华山看看,秦月之却淡然地压下那些书信,说等花开也不迟。
秦月之原是想多陪着花无间,毕竟这番遭遇否决了他十多年的所学,将一切彻底打回原形、毫无回转的余地,不仅秦月之心疼,花谷的师兄姐妹也叹息,旁观者尚且如此,何况花无间本人?
花无间倒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也不催他,在料峭寒春中笑着把自己关进了药庐制药,呆得不算久,两三日后就出来。起初旁人还以为他是得了新药方、心血来潮,谁知接连几个月他都频繁如此,直到秦月之口中的春暖花开时。
瞿师兄又捎人带来书信、说是怎么都要亲自和师父说一声。
回华山免不了再住上些年月,花无间又不喜冷,秦月之见他非但没有表示还刻意回避,为此有些发愁,闷闷不乐地坐在煎茶的风炉前一筹莫展。
花无间的小师弟已然长成个翩迁少年,只不过他年纪越长性子也越冰冷、嘴也越不饶人,和如今会对人暖心一笑、平和始终的花无间完全奔着两个方向去了。
“秦道长,我花谷乃风雅之地,在此修习的万花皆是桃源的硕果。”小师弟就着风炉,熟练地扇着蒲扇。
“自然。”秦月之点头,望着吐蕊生花的垂枝、神色恹恹。
“我师兄从前与人不亲的时候,也是这般钻研的,不足为奇。你也知师兄所学需推翻重来、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小师弟说得头头是道,面上依旧霜寒。
“嗯。”秦月之回答地更闷了。
“唉,我虽不知师兄所想,但世上多的是两看生厌、无疾而终。”
“他不是这种人。”秦月之皱眉、断然否决。
“哦?诗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世上从来不缺赞赏师兄的人,何况这是青岩,多的是济济人才。” 小师弟熄了火,慢条斯理沏茶。
听他三言两语又把话题绕了回去,秦月之沉默,一时竟无言反驳。
“道长这般烦恼无济于事,最近师兄虽离你远了些,但只要他是个常人,就还是乐意见着旁人的心意的。”小师弟略点拨,推了茶盏到他跟前,“我煮茗自然不如师兄,道长将就着喝。到了晚上,师兄也该从药庐出来了,道长不如多说些中听的话,让他重新给你沏一壶。你讨他一句‘喜欢’,自己也好安心。”
秦月之半信半疑,眉头一展,望进清浅的杯底。
许是瞿师兄久等不到回信,差了纯阳弟子前去询问,纵使秦月之性子极淡又稳,日暮时分见着同门小辈前来,竟也多少急躁起来。
偏偏药庐人去已空,花无间却不见踪影,秦月之寻了很久,终于在偏僻的千机阁外找到花无间。彼时入夜,他正闲散地坐在树影后的青石上,借着提灯的光亮抄着什么,时不时遮上灯幕、抬头看一眼夜空。
秦月之找着人便稍安了心,才走两步,只见他忽然伸手递过一张纸,旁边立刻有年轻的万花弟子双手接过去、十分恭敬地朝他弯腰,而后抱着纸张急匆匆走了。
花无间轻声说了什么他并未听清,倒是那微微笑开的侧颜斯文雅致、眸子澄明而不染一丝浊气,让他看着便忘了眨眼。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小师弟念的那句诗蓦然响起、反反复复在他脑内回响,直到盖过一切嘈杂、翻腾出陈杂五味。
“月之,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花无间觉察出脚步声才将人支开,转眼果真见着是干净的白袍沾雪似的他,忙撂了笔朝他伸手,“春日夜露仍重,你就该披件衣裳。”
“无妨。”秦月之缓缓的走过去,却避开他的的手站着不动,目光闪烁不定、频频望向方才万花弟子离开的方向。
花无间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而笑:“师叔病了,这千机阁的星图又不能落下,我就代劳一下。方才绘了半张送过去,另外半张明早再送。”他说着忽然不解起来,“你素来耳力不错,我并未瞒着你说什么,方才你该听到才是。”
秦月之点头又摇头,道冠上的绾带随之飘落、遮到前额,他收了目光仍不发一言,神色暗暗、垂首而立。
花无间有些诧异他的反应,站起身去够他:“月之,是不是最近呆着闷了,不高兴?晚膳用过了么?”他说的有些忐忑,触到他的面颊忽感指尖的灼热感。
秦月之又下意识避开,停了许久才在他担忧的目光中看向他,道:“无间,你是否会觉得我不如花谷中人的倜傥?”
“月之,你在想什么?”花无间本能觉得不对,手上使力、不由分说将他拉进怀里,伸出手背贴了贴他的脸,急道,“着凉了么,这么烫?可是毒未清?”
秦月之抬手,径直避开他欲探脉的指尖,反手却拔了佩剑,轻轻一挥泻出一道剑气,将一旁的树削了树冠下来,闷声开口:“我是全好了的。”
语气听着像是责备、还饱含埋怨,花无间望着那狼藉树丛霎时有些惊到,慌忙摁着他的手腕、劈手将剑夺了过来:“你发什么脾气?伤到可怎么办?”
秦月之由着他抢了自己武器,也不挣扎,扭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是大夫。”
“你——”花无间头一次被他呛声,一时不想去争辩,干脆卸了他的剑鞘装好剑,也不敢还他、悄悄给藏到青石后头去。
“无间?”秦月之给夜风一吹,又忽然有些清醒,拧了拧自己的眉心,下意识摇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害你尽失所学,不知怎么才能让你高兴点……或者,或者……”
花无间明明摸着他的脸发烫,触额又是正常,百思不得其解:“胡说什么?我哪一分不是心甘情愿,哪里有不高兴?到底是谁背着我对你胡说八道?”
“无间,那你同我说实话,你是在避开我吗?不乐意去华山么?”秦月之盯着他的双眼,目光灼灼。
花无间面露为难,瞅着他越发通红的双颊,终于叹息一声,坦白道:“月之,你心脉上那一针出自古籍、我并无十全把握,就算孙爷爷也说得谨慎观察,保险起见你怎么都要养着,听话。”
他软语哄着他,自己也克制得很辛苦,明明伊人在侧又不可碰,又他身边星火燎原、如坐针毡,且这感觉与日俱增,这才不得不钻进药庐,偏偏一进去又止不住想念,呆不久又要出来。如此往复,早就饱受折磨,此时莫说不敢拥抱他,手指刮蹭一下他的鼻尖都显得有点艰难。
“你明知道,我全好了的。”秦月之人未清醒,眼下自然不会去体谅他,苦恼又紧张兮兮地重复一遍。
花无间下意识去看被扔远的剑,再扭头看着他、看进他慌张的眼底,将他方才说的都密集地想了一通,忽然心思一沉,最近自己药庐去的频繁,这个心思单纯、无所欲求的纯阳不知怎的误以为他避开他是相厌,如此这般他真是天大的冤枉。
“月之,那要我怎么说你才安心?我……”
他未说完,秦月之忽然凑近他的脸,鼻尖对鼻尖端详片刻后,下定决心似的忽然努了努嘴、吻上他的嘴唇。
花无间霎时撑大眼眸、动也不敢动,不仅因为从认识到现在、秦月之从来都羞于主动过,更因为他从他灼热的唇瓣中嗅出一丝酒味。
只有一点点,分量轻到离远一些就闻不到,可这足以让眼前滴酒不沾的纯阳道子醉而妄语。
花无间有两点拿他无奈,第一是他固执的时候,第二是他醉酒的时候,倘若是正常的秦月之很安静也很和善,偏偏他被骗着喝酒还趁机被引导着钻了牛角尖,忽然就这么脱了缰、想掰都掰不正。
或许是见他毫无回应,秦月之又挣扎了一下,伸出舌尖朝他微凉的唇瓣上舔了一舔。
这小动作简直在玩火,湿热的舌尖舔过来,花无间霎时觉得自己脑中有类似琴弦的东西崩断了一根,伸手托着他的后脑就深深的回吻了过去。
【河蟹那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