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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梦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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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万花谷四季如春,外头的秋意给千仞之壁挡着,青岩的花还迟迟未谢,尤其是兰苑躲在角落的花树仍开得盎然肆意。
主人方归,燕雀不鸣,石桌旁的年轻万花素衣长发,挽着袖子、笑意渐染。
对坐的墨衣花姐素手芊芊、一点点给他的手臂上药,抬头瞪一眼,唏嘘:“你这是真的没事么?”
“师姐,你每天都要问上几遍,不厌么?”花无间以问作答,复笑。
黎若弯弯的眉角拧到了一块儿,恶狠狠地朝他白眼:“没见过人遭这么大罪还笑得这么开心的。”
“又不是没受过,师姐不要大惊小怪。”花无间挪开视线视线,不以为然。
“呵,我大惊小怪?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回静养还有得救,这次你气脉不济还硬要撑、怎么都不肯把人放下,尤其往他心口下那一针耗了那么多心神。现在好了,整条脉都续不上了,往后你爱用拂穴就使劲儿用,反正都使不出。”黎若咬牙切齿地讥讽完,手一使劲,惹得自己的师弟吃痛轻嘶,这才得逞地挑眉:“知道疼了?就作死吧你。”
“无妨。”花无间低垂下眼睫,摇头浅笑,“从前我认知浅薄,或许还能有不甘与遗憾,现在没有了。而且我并不悔,再来一百次也不悔。”
“呸呸,你经脉逆行差点引出陈年心疾,你以为这是闹着玩?还好这是在花谷,要是在外头,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喘气?这一次就够我们吓的,你还想作几回死?我和你说,第二次都不许有!”黎若打断他,看着他发紫的唇色,训着训着就没了脾气,心疼起来,“唉,往后你除了修医这一条路,旁的可都走不通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治病救人有什么不好的?不过付出点代价罢了。”花无间反问一句,握上茶杯,又松开,松握几次终于拿起来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道,“我答应护着他,以后也会。何况,若非形势所迫、事出意外,又有几人能真的伤得了他和我?”
“哦哟,这会儿拿得起茶杯就了不得了?嘴硬。”黎若冷哼一声,上完药又给他整理好袖子,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拍到他怀里,“喏,孙爷爷说,这东西下针松了经络才从他手里取出来,你收着罢。”
花无间低头,见是那枚捆着剑穗的玉佩,不禁莞尔:“真不知要怎么谢孙爷爷和师父,还有师姐你。”
“谢什么?师父和孙爷爷都疼你,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黎若叹了口气,抬手轻拍他的肩,“那个昆仑的叶岚来了信,误会也解释清楚了,可怜师父憋着这么两天,想替你说话都无从说起,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往后谁再敢嚼舌根,我替你揍他。”
“先谢过师姐。”花无间尴尬地轻咳一声,“师叔没有借此作文章么?”
“作了啊,他说你在外头自己惹事,就算大错没犯,肯定还干了别的。”黎若眨眼。
“然后呢?”花无间不怒,反而有些期待。
“然后师父抄起砚台就砸了过去,好大一声响。”黎若比划着当时的情景,表情夸张,末了鄙夷地道,“也是他活该,和你们在一起居然还能出这种意外,也不知他这师叔是怎么当的。平时嘴贱就算了,没怪他头上见好就收呗,居然还敢惹自己师兄,啧啧。”
花无间看着黎若眉飞色舞,早就憋笑憋得要内伤,举袖掩唇,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首,渐有些惆怅道:“师父说月之情况很好,不知还要多久他才能从药王阁挪出来。”
“哎,师弟,你担心下自己能死?赶紧去歇着。”黎若轻轻推了推他,见他失落地瞅着院门,便心软道,“好啦,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没?我帮你去办。”
“去替我给师弟上柱香吧。” 花无间不假思索地接口。
“还有呢?”黎若收拾好药盘,催他道,“过两天我得出谷去啦,两京才平,小安他们缺人手呢。要带什么你说一声,不准乱跑。”
“还有……”花无间并不看她,目光穿过缤纷的花树、投向湛蓝的远空,喃喃声声、碎落飘忽,
“瞻彼皎月,曷云能见……”
秦月之这次睡了很久,久到谷外入冬、流入谷内的瀑布都带上了点冰渣。
他刚有意识那几日还是恍惚迷离、不认得人,等不堪清晨莺啼所扰、彻底醒来,发现邱逸趴在他床头睡得正酣,而自己气海充盈、不复入睡前的力竭。
邱逸这时候醒了,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扑到他怀里又哭又笑,说是师叔醒的迟,师父安好,三京都不打仗了。
不一会儿便有个万花少年托着药盘而来,乌发齐肩、形容淡漠,将邱逸抱下床,与秦月之略失望的双眸对视片刻,嘱咐他趁热喝药。
他脑中尚混沌,认出他是花无间的小师弟,进而举目四望,见窗外飘进落英几瓣,内室帐幔低垂,整整齐齐放着书、挂着琴、摆着香案——这是花无间的兰苑,却独不见花无间。
万花少年似乎有些冷淡且憋着口气,话不投机、三缄其口,只生疏地告知说师兄出谷去了,趁他失神的当儿直接脚底抹油、拉着邱逸走了。
秦月之很想追出去问个清楚,可惜许久不用手脚,脚尖刚触及地面就屈膝欲跪,被恰巧前来探望的几人扶个正着。
花无间的师父、师叔,甚至药王都到了,仿佛知道他今日会醒似的,围着他说些关乎他病情的话、安慰了他几番,说是恢复得足有十成十、再吃一两副药就成,秦月之几次想问都无从开口。
直到师叔将他昏睡前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尤其是把“宝贝师侄”的状况描画了好几遍,惹得师父一把将他拽了出去,而秦月之尚未插上话。
秦月之既知原委,心下便认定事情既严重又糟糕,他明明抱着必死的决心,却给花无间固执且坚决地救了回来,他将他拉出鬼门关、却赔进去那尚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如此这般,万一花无间同上次那样避而不见、躲到他难以寻觅的地方去,可怎么办?
偏偏他才醒,被长辈们叮嘱着仍需静养,就这么忐忑不安的依言吃着药,听着轩窗风铃叮当,按时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早已心急火燎、坐立不安。
直到兰苑终于落得清静,秦月之已恢复了十之八九,搁了碗在石桌上寻思怎么找借口寻人,一转身竟见到院中半落的花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万花,墨衣长发、银饰贴额,玉容犹在、风姿不减,那双沉如静湖的眼眸触到他视线、忽然灿若星辰地亮起来,只需一眼就再不见旁人。
秦月之缓缓地站起身与他相望,银白道袍纤尘不染,淑人君子淡雅临风,点漆星眸见到他便陡化春水、烟云弥漫。
花无间在此已看了很久,曾几何时,他也同他像现在这般于此相识,那时岁月青葱、少年玉树,风雨未至、江山犹在,如今仍隔了几步路,却早已过了许多年。
他看着他,直到他转身站成一尊雕像,花无间才抱着手里狭长的布包走到他一步之外,眉眼低垂、看进他的眼底,启唇:“道长,可还认得在下么?”
小心翼翼的一句问却掩着万般思绪,秦月之听见他微颤的尾音,心中万般汹涌的情绪瞬间凝结:“你,你说什么?”
眼底迅速地闪过失落,面上却纹丝未动,花无间定定的看着他、缓缓道:“道长被药物镇定、一直睡着,可还记得这段时间的事?”
秦月之懵了,下意识摇头。
“不过无妨,此前我上三星望月,孙爷爷道可轻可重、未必无解,谷主恰巧在旁、一番提点也是在理,你记得与否于我而言并无差别。”花无间见他摇头,眸色愈暗,不动声色地暗叹着对自己一番轻语,继而朝他绽开笑来:“想来道长无恙、便是最好的事了。”
他说的客气又夹着缱绻、语调平稳却藏暗流澎湃,白衣的纯阳道子方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为何那小师弟同自己生气,肚子里的千言万语被他一席话堵得梗在喉头,张了张嘴,只道:“你误会了。”
不料,眼前雅人清致的万花忽然俯身微礼,凑到他跟前、郑重地道:“在下万花谷药王门下花无间,敢问道长该如何称呼?”
一语划过心尖,一笑恍若当年,秦月之怔怔瞧着他盼若琉璃的眼眸,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犹豫着伸手、指尖描过他的眉目,轻唤:“无间,我是月之。”
“你……”花无间呼吸一滞,任由他的手缓缓摸上自己的脸颊,愣神愣得似坠云雾,“孙爷爷说,金针长时间封着心脉,清醒时或因血气潮涌而在脑子里落下点病根,你现在……”
“你回谷的时候,不曾遇上你师父他们么?你要是问问,就可知晓这两日我寻你不得。”秦月之终于得以解释,苦恼地将眉头皱起,“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如果我说过什么,那一定是梦话,你怎么能相信呢?”
花无间猛地捉住他的手、紧紧地攥到自己手心,颤声:“回谷后,但凡遇着师兄姐弟无一不相告喜讯说你醒了,我自然直接来了……月之,真的是记得我的?”
“嗯。”秦月之点头回应,凑近他的手、无比虔诚地道,“我,我就算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
面前的纯阳眸色无暇、坦白地诚恳,温热的唇贴上他微凉的手指,花无间眸色一动,一把将他揉进怀里,颤抖着伸手轻抚他的脑后。
曾经他的命在冥府的门口悬着、也悬着他的心,让他万念俱灰、伤心欲绝,也曾奄奄一息毫无反应的在床榻上整日整夜的躺着,让他牵肠挂肚、寝食难安,但是现在他终于能够着他、看到他安然无恙、听他说没有忘记,那失而复得、整齐有力的心跳是如此让人安心。
他终于是回来了——完好无损的,没有少一星半点,没有差一分一毫,花无间嗅着他发间干净的气味,在心中感激涕淋。
秦月之被他紧紧抱着、几乎要透不过气,想起师叔嘴里惊心动魄的事,顿时悲从中来,在他耳畔开口:“无间,你别避开我,好么?你师叔都告诉我了……倘若你往后真的无法重拾百花拂穴手,我可弃了剑道陪着你,决不食言。对不起无间,对不起……”
“避开?”花无间听见他提起师叔霎时警觉,松开他却发现他眼眶发红、自责懊恼的模样让人揪心,顿时紧张起来,“他说了什么?”
秦月之别开脸去,把师叔添油加醋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起初花无间听着有些气恼,到来后却越笑越深,拾起落在两人脚畔的物件、送到他手里:“你拔拔看。”
秦月之几乎本能得握紧,一使力竟抽出一把长剑,剑既出鞘、寒光乍现,剑芒盈盈似霜如雪。
“曲玲珑说东西到了,她在长安逗留不久,故催我去取。”花无间在旁观望着他的反应,说道,“此剑难得不便假手他人,没想到我前脚才走,你便醒了。”
剑身闪着星芒,剑柄处悬着靛蓝的剑穗,剑穗上的玉牌莹润微凉,秦月之将它握在掌心,转头去看花无间。
“你看我做甚?不喜欢么?我用了存着的所有名笔才跟曲玲珑换了来,她居然还说自己亏了。”花无间逗他一句,见他仍直勾勾盯着自己不挪眼,只得软语道,“我并非避而不见,莫要担心。且我师叔喜欢夸大其词,花谷惯用经络同宗不同脉,使不得拂穴却让内力融汇往别处,点穴截脉不退反增,于我日后习医反有助益。不信,你对我使一招?”
秦月之不动,拿着剑的手反而缓缓垂下,摇头:“我永远不会对你挥剑。”
话说得太暖心,花无间勾了勾唇角,趁他不备推了掌在他手肘,内力贯通、剑气挥泻,登时要朝花树劈过去。
秦月之错愕间来不及收手,花无间抽出笔杆、顺势一点,剑气被硬生生截断、只催了树间尚存的残花纷扬而下。
秦月之瞪着那一地落英瞠目结舌,思忖片刻,仍是摇头:“你这般算是安慰我,可到底经脉阻断的大事,我怎么能当不知道?”
花无间尴尬地咳了一声,扯过他面对着自己,温言道:“我都不可惜,你又难过什么?月之,你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我已满足、别无他求。否则,我拥有再多又有何用?你若有闪失,我也不愿独活……”
“不要说!”秦月之惊慌失措地捂住他的嘴,急道,“不要说,你万不可再说这种话。你做的那些,光听着便可肝胆俱焚,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为我就……我若醒着,定是不许你那样的!”
“怎么不可以?就许你抹自己的脖子?”花无间捉住他的手,目露责备,“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若失了你,我哪里再去找一个如你一般的家人?”
“那时形势所迫……”秦月之语塞,眼眶又红了红。
花无间当即不忍,捧起他发白的脸、摩挲着道:“你要是想让我好好的,就自己先保重。你既许我为剑,我便允你无恙。只要你仍在,我才不舍得走,知道了?”
秦月之哽咽,张了口未说,却已然点头。
花无间长舒一口气,执起他握剑的手、引他收剑入鞘,又在他苍翠的眉上落下清浅数吻,莞尔:“你才醒,别多想有的没的,快歇息好我才可安心。渴不渴?青岩山泉极好,我替你煎茶罢?”
面前的万花明眸一动、笑剪秋水,秦月之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反握住他的手、继而同他十指紧扣,抿唇浅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