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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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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答应了什么才能回来的?”身后的七秀冷不防插了句嘴。
后头的几人早就给他们吵醒、已盯着花无间好一会儿,听她这么问,看他的眼神顿时都戒备起来。
“是谈了条件,不过还没成,是好是坏,全凭怎么看了。”花无间说得模棱两可,甩去的三分笑意带了两分无所谓,说罢,在众目的注视中欣然打开原先的笼子,把自己关了进去。
秦月之侧目,见他已闭目养神,便扭头继续打起了坐。
校场既已安静下来,盯梢守卫的倍增尤为显眼,墨袍的万花与白袍的纯阳皆坐姿端正、仿若在门派修行那般气定神闲,身后的七秀与大师面面相觑,跟着静默。
秋风过林的树叶声响了一夜,天还未亮,花无间顺着原来的路,重新给引回营帐。
师弟睡了一宿尚未醒,花无间替他诊过脉、就着床沿坐着。师弟虽未明确写出他们使毒的办法,却写了地址——营东南。毒草毒性猛烈却提炼后易挥发,这就导致只能随用随炼,那么师弟写的地方应是就地炼药的场所。
林军医虽说只要不出营、不想趁机逃跑,去哪儿都没问题,可他如今去哪里都有人盯着,说话做事十有八九入人耳目,贸然去炼药场只会惹来麻烦。
援兵从收信到集结而来最早也要三五日,花无间正琢磨着怎么动点手脚才能让威胁最大的毒药哑火,营帐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几个粗壮的狼牙兵入内请他挪个地方。
花无间未料到对方这么没耐心,待他整衣出帐、跟着走了一段,未到空场就听见有嘈杂声混着打斗声传来。
他紧走几步,只见空场上锁着几个尚清醒的侠士,破裂的心口和脖子皆有花纹出现,而校场的人不知何时已被押解至此、都被狼牙兵用刀枪抵着脊背。
“道长,你既替人出头,便要自己想办法。”
斜刺里一声讥讽,花无间一惊,拨开人群,赫然发现秦月之笔直得站在空场一隅、目光凌厉地看着前方,他面前有个玄衣铁甲持盾握刀的兵士、头部戴着铁盔只露出阴鸷的双目,他身后则是昨日见着的七秀跪在地上,那个大师则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而林军医则摇着扇子、在高台的椅子上坐的松松垮垮,面具人站在他身旁,见花无间来了还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七秀听见林军医的话,登时从地上站起,沾着血的手指点着军医的方位厉声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子!既无公平可言,不如将我们都杀了!”
“呵呵呵,本大人心情好,看在许先生的面子上给你们个活路,你们自己不肯走还要怨我不成?”林军医摸了摸又长了些的胡子,朝向花无间。
花无间闻言,大步走到少林弟子跟前俯身,见其双眸紧闭、气息奄奄,粗略检查一番是被利刃所伤已心脉微弱,不由怒火中烧:“你允诺不对任何人动手,这是怎么回事?!”
在旁听着的面具人仿佛笑了下,当即往前站了一步:“许先生,我们可没动手,连这里的狼牙兵也一个都没动,不算违约吧?”
“许先生?”七秀反应过来,冲上去大力地推开花无间、将大师护在身后,怆然喝道,“你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你……”
“无间,中毒之人已神志不清,他们扬言说战胜则放人,莫说退功散未解,就算解了他们也未给兵器。”秦月之将他从地上拉起,飞快的说道,“兵刃相抵、退无可退,大师慈悲、主动邀战,却不敌此失了神智的苍云。”
“许先生,你也知道这毒无药可解,中毒的人爆发的力气乃平日数倍,你若见不得他们‘自相残杀’,不如就用药方换换?”林军医隔着场地远远地朝他游说。
他说完,那中了毒、丧失神识的玄甲兵忽然动作、朝着秦月之的后背劈了过来,花无间惊骇中忙抱过秦月之闪避,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堪堪躲开那杀意腾腾的三连劈。
秦月之反手推开他,蹬脚退后、抄了地上的枝条运力横打、点出剑气将他引开,可到底没有武器在手,面对来势汹汹的件到猛盾只得又退又避。
花无间已怒不可遏却不得轻易开口,无论林军医如何,那面具人是西昆仑出来的人,狡猾残忍且极其敏锐,从前毒人试药皆出自以前药师们的手笔,但凡他有所动作、任何一个偏差都能左右情形,可眼前分明是悬殊的必败之仗,输只是时间而已。
苍云虽出招快狠,但到底是有力出力、会随着对方动作的,瞳孔收缩、像蒙了纱一样混沌而暗沉、搜寻着目标,几个来回便给秦月之引到高台边上。
谁知面具人忽然抬手,斜斜地出了一枚钉,苍云吃痛,却是转向被押着的人群,朝着一个纯阳弟子冲过去、举刀便砍。
秦月之大惊,立刻追着他过去,树枝送招折在苍云肩上,引得他刀柄后撤、结结实实打在侧腹。
“月之!”花无间见他猛退几步,心里顿时揪起,一咬牙便抬袖结了个招,凝神催动经脉大转,继而摸出了别于衣内侧、与金饰混在一起的针朝着苍云的铠甲缝隙送去。
秦月之眼见着尖刀挥了一半戛然而止,忙闪身重新稳了步子,同时觉着一股内力灌入气海、像是被隔空行针那般侧腹的疼痛缓解,踏步一转越发轻巧地同苍云拉开距离。
花无间松了口气,水月营气之所行、逆顺之常,提气运功杀招与治人心脉二选一,他以前苦于医术不到,从不敢寄希望于此,没想到心下紧急竟毫无阻碍地使了出来、还起了十足的效果。
“怎么回事?”林军医见着不对,有些惊讶地扭头。
“花谷有招,不发力就可行针。”面具人按了下脸,黄铜金面在太阳下泛着诡异的光,“许先生的金针可不比刀枪差。”
“什么?他的针是兵器?”林军医被他点通,当即有些慌了,大声招呼左右,“快,快去把他们手里的东西都给缴下来!”说着不放心,又补了句,“上退功散!速度上!”
谁知那几个狼牙兵才围过去,反倒被谁也不认的苍云横着盾统统扫在地上。
被人架着脖子与此刻能动自然也完全不同,秦月之与花无间趁机一左一右上前,拆了他们武器,将药也给尽数缴了、反喂回去。
苍云的尖刀在此时送过来,秦月之拿着兵器给挡回去,花无间伸手切开苍云血脉,苍云一声低吼,随着鲜血迸涌动作果然缓慢起来。
三方混战,花无间密切监视着高台上的面具人有何动作,听着金属的响声,之间先前愤恨痛哭的七秀就近折了狼牙兵的武器下来、能运功便只出招,将押着人的狼牙兵刺倒一个,转身朝花无间道:“且不论你是敌是友,姑且一战。”
眼见着底下已战成一团,林军医终于知道玩大了,他缓缓站起、一声令下,药场隔着的铁门便给打开,几个高瘦的狼牙随侍走出来、去到高台上。
花无间要的就是这么个机会,当即将人往那铁门处引。
铁链松落,先前被试药中毒的人到了时辰,开始敌我不分地加入混战,狼牙兵此时却撤了回来,高台上机关弩箭排开,欲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花无间听见弓弦满张的声音,忙高声示警:“去铁门内,快!”
话音刚落,箭矢便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武林人士即便失了内力也训练有招,拿着抢来的兵器竭力斩落一根根飞箭。
那失了血的苍云仍在同秦月之缠斗,忽然身形一顿,将那硕大的铁盾直直地插入地下为屏障,箭矢打在上头纷纷脆响而折。
他一把掀开自己的头盔,露出已经苍白到极点的坚毅面容,朝花无间看过去,双唇翕动,铿锵有力地吐字:“多谢。”
花无间点头,上前拉过秦月之:“走。”
花无间不怎么会使刀枪,拿着兵器也挥不了几下,秦月之见他就这么只身过来,忙替他挡着飞箭,直到被花无间拖出数仗,回头,才发现那个苍云仍程跪姿、双手抵着盾牌不倒,双目混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白,已然断了气。
铁门一关反向抵住,除了个别中毒还在纠缠的人被一并带入,狼牙军已被隔在了外头。
狼牙兵营全营出动,将药场围了几圈,却不敢贸然出手,毕竟里头都是剧毒,而里面还有个会用毒的万花。
见撤至铁门口,反而以药场的那一缸缸剧毒作为生存的筹码,林军医气的跳脚,心里后悔了一百遍小看了对方,连面具人都有些挂不住脸、冷着一言不发,隔着面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铁门、阴寒无比。
还未有下一步对策,只听着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有人前来报告,说是粮仓连带着后营一并起了火。
林军医本带着这营狼牙就是关门炼毒的,同其他营地的联络几乎没有,物资来去也不是那么频繁,听见此当即黑了脸,命人将药场干脆锁死、撤了大半的人忙着救火去了。
炼药场不算大,几个缸几个案瓶瓶罐罐塞了后,进来的人只能勉强坐下。
日光明朗,雨后的秋林到底还是干燥,火势蔓延极快,不一会儿就能看到浓烟滚滚。
花无间看着那浓烟处,直挺挺地站了很久,秦月之过去拍拍他的肩,花无间便伸手握住他、攥紧,轻轻的说道:“师弟凶多吉少。”
秦月之心下替他悲却也无法安慰,就这么与他一同站着,直到花无间松了手、转而轻拍他的手背,他才微微叹出口气,花无间继而松开他、收拾了情绪去替受伤的人医治。
中了毒的人被几人合力摁着还在挣扎,力气之大几次险些挣脱,摁他的人已浑身大汗,他忽然松了力,恢复清明没多久便断了气,一时间人人自危、远离了那些炼药的器物。
只有花无间走过去,一个一个瓶子查看,一件一件东西数过来,似是要在这之中发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位万花少侠,我们既然有毒,可否放出去用?”有人提议道。
“此毒随炼随用,这缸里的草没提炼,萃取耗时耗力。”花无间拾起个瓶子打开,扇了点气味出来,立刻皱眉塞上,“真要拼力出去,点着便是,可这么一来闻过味道的都会中毒,这药草单用不会丧失神智,却足够让人剧痛难忍了。”
七秀只身进来,失魂落魄地透过门缝望着远处大师的尸首坐了很久,听他说罢微微动了动,问道:“他们说你有方子,是什么?”
“回这位姐姐,他们炼的这种毒不易保存,他们便想套我说出稳固的办法。”花无间朝她一礼,缓缓地道,“可是稳固毒性需要一个个排查,单就此种草药来说,只有昆仑的几味药可用,这里——根本没有,所以即使他们得了办法也炼不出想要的东西。”
七秀这才点头:“恕我方才无礼。”
方才人心惶惶,此刻众人听着花无间幽雅的嗓音一番陈述,多少安静下来,纷纷开始商量对策,有人提议敌方失火该立刻出去应战。
花无间清点完药材,听他们讨论许久,忽然眸色一沉,道:“这里少了些先做的药,诸位可否看下心口,是否有印痕纹路?”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见站在那里的万花神色阴郁,纷纷松了衣襟去查看,立刻有人脸色煞白地惨叫。
七秀背过身去,低头后也浑身一僵。
虽中者不多,依然有三五人,花无间查看一番,几乎有些无望地握拳叹气:“莫非是抹在箭矢上?但此毒见血才行,你们又未中箭……”
“那,现在还有救吗?”一个年轻的侠士问,几乎要哭出来。
“替那苍云放血不过是加速耗尽力气的办法,莫说掺了多种毒几乎无解,就算有路子、要在短时间内配出解药根本不可能。”花无间直言,声音低哑。
“那我们……我们……”年轻侠士慌张不已,哀求地看着他。
花无间呆了半晌,只得低头,轻声道:“对不起。”
他没有哪时像现在一样,希望自己多知道些、能救下这些人来,可眼前鲜活的命他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消逝、却束手无策,所有人对他寄予期望的时候,他却偏偏无法回应,深沉的无力感和负罪感让他怎么都无法平静。
“唉,不是什么大事,生死有命,先生让我们不用试药而亡,已是给了我们莫大尊严,大可不必介怀。”七秀反倒操着轻松的语调安慰他,倚在铁门上的身子颤了颤,回首,朝他露出个舒心的微笑来,“可是我不想死的那么疯癫,先生生得这般雅致漂亮,定是懂我的。”
她笑着,双眸渐渐失焦,嘴角淌下鲜血的时候,她身子一软、靠在门上不再动弹。
花无间倒抽一口冷气,忙奔过去查看,摸了摸她手腕的脉搏,触电般地缩手,愣了许久才扭头对着围上来的人道:“她强行聚内力自断了经脉。”
人群中一片死寂,停了片刻,便有人举起抢来刀剑自刎而亡。
接二连三,但凡觉得无望的中毒者先一步自行了断,霎时间药场惊呼哀哭声此起彼伏,花无间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拳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秦月之俯身掰开他的手,见他手心一片血渍,忙伸了袖子替他擦,急道:“无间,你莫要这样……”
花无间却摇头,再摇头,嘴唇开合,直到众人纷纷收拾起尸首、人群再次静默,他也未曾吐出一个字。
秦月之看着他悲恸的神色半晌,定定地开口:“你曾说并无把握,如今尽力了便是好的,真的。”他说着,将他的手掌抬起、按在自己心口。
花无间双眸一动,才想回他,却见秦月之看着他、无比认真地道:“我会陪着你的。”
花无间点头,过掌替七秀阖上双眼,又朝他低低地道:“你哪儿也不准去,无论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