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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hapter 44.日本国(一) ...

  •   Chapter 44.
      好亮,好刺眼。
      那道细光闪过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举起沉重的双手。只凭本能回头去看,眼看着箭羽从他有力的手臂旁疾飞而过,鲜血从划破的衣袖间流淌出来,缓慢而暗沉的,并在一瞬间揪紧了我的心。
      因为是知道那个方位站着的人是谁的,因为只凭气息就能知道他在哪里。
      直到亲眼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我才终于松口气,心想着一会儿回去一定要抢走他的酒,来惩罚他这战场大意的过失。
      虽然如此,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想着:
      要是我再快一点的话,是不是就能掩护他不受伤了。
      我看着他的方向,有些后怕,眼前的景物却在这时淡去了,和他狂傲的笑容一起,一起淡去了。
      不,别走——
      他的眼睛是阴暗城市里最后的一点明亮,即使暗红是仅次于黑色的第二隐形色。潮湿的房间里,他灼灼的目光让我无法遁形,我躲避着他的视线,让指甲嵌进掌心,试着以此来治愈胸腔里的闷痛;可是当暗红的颜色再次闯入我视线的时候,之前准备下的所有心理防线竟还是在那一瞬轰然倒塌。
      我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臂,然后,看到了捧着他手臂贪婪吸血的自己,还有他因失了血色而泛白的脸。
      有一只狼狈不堪的怪物跪在地上,拼命吸食他的生命,流出的泪却是晶莹的。
      ——再这样下去,我会害死他的。
      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的怀抱,眼前的景物再次模糊不见,强光照得眼睛刺痛,再回神时,黑暗已经变成刺眼的雪白,还有不同于他暗红色眼眸的鲜红。
      血。
      还有那片雪白之中,我死去的同胞兄弟。
      死去。
      王临走时,也仍旧是笑着的,就像当初带我离开时的那样。
      带我离开……
      世界毁灭的时候,失去一切、直到连身体的温度都一并失去的时候,臂间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成了我与这无情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曾经身陷过去的泥沼,无论怎样呐喊也得不到回应,我是一颗被世界遗弃的尘埃,与平凡人拥有着不同的时间,有着不凡的生命,有着过人的天赋,唯独没有快乐。
      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你。
      曾为死亡寻找过各种理由,只为了能早日脱离活着的罪责,为了自己的软弱而不停逃避。
      而今,因为你,我想活下去——
      想成为你的幸福
      所以
      带我走
      带我远走
      ……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在松手的那一刻,我难过到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后来才明白,原来一刻的放手从来都不是放手——
      直到雪停了,风住了,当晨光映亮了万里晴空,当生的希望终于确确实实地摆在我面前,男人紧箍住我的手才终于缓缓地松开,然后随着他一起倒了下去。
      直到最后,我在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
      那时我才明白,无论晴空蔚蓝,原野无际,只因没有了他,就连阳光都成了暗的。

      “所以,你倒是快点醒过来呀。”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醒来时,眼前是暖黄色的灯光,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薄毯。
      时已入夜,日本国温暖而雅逸的和室里,灯光跳跃着,像一只小小的精灵,照亮了我与男人交握的手。
      我伸手想去戳他的脸,却在即将接触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本就不胖的脸又瘦了一圈,我曲起手指,在他颊边轻轻刮了刮,感觉到新生的胡茬。
      “真狼狈。”
      但男人依旧沉睡着,没有抓到恶作剧的我,更没有像以前一样跳起来大发雷霆。
      我扯了扯嘴角,要是放在从前,别说这样的接触,就是在他面前这样坐得久了,也不免会被忍者异于常人的敏锐神经发现,然后免不得一番吵闹。
      可现在,他依然睡得那么沉,沉到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都到了嘴边的笑意,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像是连快乐也要和眼前这个人一起沉睡下去似的。
      也是的,那样奢侈的东西,本来也是他给的。
      估计任谁也想不到吧,那个勇冠天下的忍者,竟然和我眼前的这个人是同一人。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昏暗的灯光让我看不清他没了血色的唇,呼吸也安静得异常,在这样安宁的晚上,仿佛只是个日落而息的农民,或者巡查了一天累到倒头就睡的将军。
      农民吗?我脑补了一下黑钢扛着锄头站在田地里的画面,觉得非常的违和,果然还是后一种比较适合他,毕竟那样凶神恶煞的一张脸,要是吓坏了稻苗就不好了。
      可是,就算再怎么凶神恶煞,也好过像这样一直睡着。
      ——两天了,却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黑钢先生的伤比较严重,两处大伤失血过多,虽然治疗还算及时,但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是要看他接下来的情况。”
      “不过,公主和这位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黑钢先生原本身体底子就好,又有公主殿下的魔法护持,但凡能有醒的迹象,便是无碍了。”

      醒的迹象,到底什么才算醒的迹象啊。
      心知知世公主是委派了最好的御医,也知道医生已经竭尽了心力,可心底还是不禁埋怨,更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懂医术,也不会像知世公主那样用治愈魔法来救他。我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想到那些伤痕甚至有很多都是我亲手造成,就连对不起都没脸对他说。
      更何况,还有一处无法恢复的伤,缠得厚厚的纱布横贯了他宽阔的胸膛,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显出淡淡的红色。
      看着他左肩下瘪瘪的袖管,鼻头不禁一酸。
      “你这家伙,都说了让你放手了。”
      那个时候,因为我身上第二个诅咒的关系,世界将要关闭。魔法是以我为中心发出,我不可能离开的事实,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即使最后一刻我曾升起过与黑钢一同离开的希望,但其实心里知道,那只不过是我刻意想将那个梦延长罢了。
      想着如果能在他给的美梦中死去,是不是连死亡也是美好的。
      结时,我从未想到过那样渺茫到看不见的希望,竟然被他实现了,以他的左臂和苍冰为代价。
      ……
      黑夜让人感到模糊不清,我看着他,突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即使最近的几个月来已经习惯了做梦,脑海中不断重演的景象几乎已经麻木,可这一次,我还是无法摆脱那种深深的后怕。
      怕他就这样离我而去。
      近日以来频繁地梦见黑钢,每每恍惚间看到男人浑身是血地站在自己面前,即使明知是梦,也免不了最终一身冷汗地醒来,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睡。
      刚刚的梦,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你倒是睡得香。”
      我埋怨着,心知自己正在不讲理,也停不住嘴里的碎碎念。嗓子哑得不好听,内容也大概都是如果被听到就一定会惹他生气的话,可也停不下来,像要拼命把他吵醒似的。
      要真能吵醒,让我说上三天三夜也不是不可以的。
      “堂堂一个忍者,居然就那么砍了自己的手,说出去谁能相信。”
      我想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就像往常一样,此时却突然感觉很难。
      “你说,这事要是让修罗国那帮人知道了,没准就要来找你拼命,对了,尤其那个绿头发的副将,他上次偷袭你不成,可是一直耿耿于怀。”
      “要是知道了你……”
      “明明是最好强的人……这胳膊怎么能说砍就砍了呢……”
      你知道吗,连世界破灭都比不上那天的你可怕,怕到让我觉得……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那天的血,多到像是要把世界都染红了,不管我多么拼命地按,就是止不住;若非事先和魔女小姐作了交易到了日本国来,若非知世公主及时赶到,恐怕黑钢会真的救不回来。

      虽然有准备,但以我那天的精神状况,要在那个时候想起这么件不算大的事来恐怕很难——在刚刚从色雷斯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之后。所以,当一直紧抱着我的黑钢突然松开手倒下去的时候,我顿时便慌了,甚至都没有注意早就等在那里的皇家人马,只顾得跪在黑钢身边,慌乱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想想那时候,居然慌得连用魔法止血都忘了,就是冰冻住也行啊。
      一心都是“万一黑钢没了该怎么办”这种无解的问题,哭得不成样子,想抱住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等回过神来了拼命地按压止血,却收效甚微,眼看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凉,结果就更加慌乱……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我头顶,属于人世的温暖传来,我才终于觉得原来自己还活着。
      原来不是自己要死了。
      可为什么我会这样害怕?
      “抱我的胳膊勒得那么紧,不知道用那么大力气会扯动伤口的吗?都不疼的吗?唔……你这怪物。”
      说到一半就有些说不下去,我深呼吸了几口,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那么重的伤,他竟撑到确认我安然无恙,紧紧箍住我身体的手才终于松开,倒下的一刻,眸子里却满满的都是安心。
      笨蛋,你自己都……
      “你不是一直都说要我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吗?现在我决定好好活下去了,你却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医生说吉人自有天相,黑钢活下来的可能性十之八九,说是让我们不担心,可是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担心呢?且不说十之八九,就算万无一失,他不醒来一天,我也一天无法安心。
      毕竟,如果他不在了,我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

      又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我一直碎碎念着,而黑钢一直安静地听着,也不知他听到没听到。我听着他比起往日有些微弱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不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热得有些不正常。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拯救了我的慌乱,轻轻响起的敲门声像是天籁之音。
      “快请进。”
      推开拉门的是知世公主,对于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下的事情,我来不及感到意外便急忙道:
      “知世公主,他……”
      “发烧了吗?”
      “唔……”
      看着她了然的笑容,我心底的慌乱似乎也少了一些,刚刚瞬间变得冰凉的手好像也回了一些温度。
      有她在,黑钢应该是不会死的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自己的臣子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她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转头向门外示意,随即有个穿着宫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我认出是昨天为黑钢诊治的御医,连忙站起迎他进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黑钢的手,不觉有些尴尬,连忙松开,闪到一边,又不忍退得太远,突然明白刚刚知世公主在笑些什么。
      御医倒是不以为意,从容坐下为黑钢诊治,不会儿便示意门口的侍女出门,轻声嘱咐了几句。
      “回公主和先生,黑钢先生只是有些发热,是之前的伤口感染所致,”他见我变了脸色,连忙接着道,“不,先生不必担心,只是轻度的感染,并不会影响伤口的正常愈合,况且刚刚我脉诊察得,若无意外,黑钢先生不出三日便会醒来;至于现在的发热,在下已嘱咐徒儿提前煎下,不消片刻便会送来,待送之服下,不久便能退热,为防止夜间病情反复,在下会在隔壁房中待命,若有何问题,公主和先生尽管吩咐便是。”
      听了御医如此作保,我自是松了一大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放回肚里,中年模样的御医看了看我,和蔼的笑意不觉又和蔼了几分。
      片刻之后,御医的徒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回来,和一位手脚麻利的小厮合力给黑钢灌了下去。期间知世问我要不要上去帮忙,我愣神间险些答应,意识到问题之后连忙在事情无法挽回前改口,得到的回答却仍是公主意义不明的一个微笑,更加尴尬。
      喂完了药,御医在边上守了片刻,又再次诊了脉便退下了,剩下我和知世公主两个人,公主不拘身份,拉块垫子便坐在了黑钢床边,也邀我一同坐下。
      “终于可以放心了吧。”
      “嗯……”
      像是小学生抄作业被老师抓到那样的尴尬,我窘迫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回答。
      唔,这其实更像是早恋被抓住吧。
      可知世老师却一点也没有尴尬,只是伸手探了探黑钢的额头,确认了下温度,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看来他情况转好还得过一会儿,不如我们就一起等?”她笑道,“不必拘谨,我名义上虽是黑钢的君主,但私下里却是以朋友论处的。”
      不得不说,知世公主明眸善睐,算得上是不多见的美人,温柔而恰到好处的微笑又让整个人显得大方得体,让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好感,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我也不再拘束,在她身旁的垫子上坐下来。
      “只望公主不见怪。”

      “说起来,虽然我们才是初次见面,但彼此却是早便认识了,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躺在这儿的这个家伙,他这个该给我们介绍的却躲懒睡着,倒是和他当年闹别扭不出任务的时候很像。”
      “那时脾气就很暴吗?”
      “嗯,自我认识他开始就是了,”知世看着他道,“所以,我也没想到他会变成后来这样。”
      虽然理解她的意思,但想到终究也是自己让他总是以身犯险,不觉有些黯然,知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似的,自顾自将话题导向了另一方向。
      “但其实我想,如果黑钢没有经历过那些事的话,也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
      一个时辰后,知世公主告辞离去。
      御医的药非常管用,一剂汤药下去,黑钢的烧便已退去大半,之后稍有反复,也并无大碍,两个时辰之后,呼吸也再不那么急促,面上的潮红也不见了。
      外面天已微亮。
      一切都如御医预料之中进行着,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黑钢竟在这时做了噩梦。
      眉头紧皱着,右手不时地颤动,像是要抓住什么,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边流下。
      这样脆弱的黑钢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帮他擦掉额边的汗珠,伸手握住他的手,宽厚的掌心没有被魔法贯穿的疤痕,不觉喃喃出声。
      “黑钢……”
      即便事先从侑子那里听说过,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各种各样的猜想,事实也仍然具有着它本身的冲击力,何况是现在这样的境况。
      我看着他习惯性皱起的眉头,伸出手将它抚平,舒展的眉心让他看上去安宁了许多,让我不禁去猜想幼时的黑钢,猜想小小的他在母亲怀抱里安稳睡着的样子,是不是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就算再怎么有天赋,他也只不过还是个孩子而已啊。
      一个孩子,为了让父母高兴,从小就尽最大的努力学习着生活,可不管他如何拼命地努力,却还是什么都没能挽回。
      一夜之间父母双亡,把他一下子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魔物杀尽、暴雨止息,阳光一如既往投射大地,可他如今归去哪里?
      到底为了什么想要变强?小小的他曾认真地回答父亲,那时父亲抚摸着他的头,肯定着他的答案。
      ——保护所爱的人啊。
      可是他所爱的人,又去了哪里呢?

      曾经强大到几乎不可一世的男人,其实不过二十四岁。
      “母亲……”
      十年之后的今日,他像是回到了过去那样,沙哑着呼唤自己的母亲,抬起的手胡乱地摸索,却怎么抓都只有虚空。
      十年前,没有人能回应他。
      而现在,我轻轻抱住他的头,与他十指紧扣。

      那种情况下,越是重情重义的心,反而越是容易迷失;而那时的他,除了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又该如何接受眼前的事实?
      明知道自己是父母在最后一刻拼死保下,然后高枕无忧地在白鹭城接受公主的恩惠、安享这一世么?
      不,那样就不是他了。
      之前还慌乱的我突然不慌了,像从前他安慰噩梦中的我那样,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胸口,然后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黑钢……”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急促的呼吸终于慢了下来,右手也不再颤抖,我刚要放松下来,便感到相握的右手突然传来一道大力,竟捏得我有些吃痛。
      我不由得被吓了一跳,连忙退开想察看他的神色,却不等我来得及离开多远,他紧攥着我的那只手竟猛地松开了,然后腰上一紧,整个人反而被他带到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装进他身体里一样。
      “喂……别碰到了伤……”
      “法伊……”
      我下意识的挣扎戛然而止。
      这是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
      “法伊……”
      男人将我死死按在怀里,用下颌抵着我的头,我看不见他,他词不成句,可我却像是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一样。窗外忽然被晨光映亮,有阳光透过纸窗,抚平了他皱紧的眉头。
      “嗯,”
      我轻轻回抱他,
      “我们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Chapter 44.日本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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