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嫡》小东邪

64、064龙榻

　　柳婉儿愣了愣，她完全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冷不防被沅溪这么一问，本能地脱口而出：“可是，陛下是女子啊……”
　　女子三从四德、从一而终，自古都是这样啊！但是，话刚出口，她便觉察了自己的失言。为君者，江山在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女皇要是高兴，召几个漂亮少年郎上龙榻，似乎也不过分吧？历朝的太后养男宠的都不在少数，公主开府蓄养门客、面首的旧例古已有之，更何况沅溪还是女皇，皇权无边，她还比不得那些个公主、太后么？
　　这理儿是通的，只不过沅溪一向不是个胡来的，循规蹈矩太久了，竟让人忘了她还是皇帝！皇帝要三宫六院的美男又怎么了？更何况，她眼下只让穆延庭一个人伺候呀！
　　这确是巍巍皇权下最微不足道的消遣，穆延庭虽权倾朝野，外人看来无限风光，但他毕竟为人臣，依附皇权并没有什么不对。再者，撇开沅溪的身份不论，单就沅溪这个人而言，她愿意给穆延庭些甜头，主动投怀，怕穆延庭还求之不得呢！
　　只是，柳婉儿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侯爷他……竟然只是女皇三宫六院中的一位么？一向心高气傲的元朗，能受得了这个？

　　“朕首先是皇帝，而后才是女子。”沅溪淡淡道。
　　这个道理，柳婉儿方才就想通了，但她还是觉得该给元朗留点薄面，女皇要幸男……宠……那还是回宫里去吧！总不好真的在侯府、在侯爷的卧房……这简直就是在打元朗的脸！虽然这事跟她没有直接的关联，但她总觉得连带着自己都跟着丢份儿……

　　“陛……下……还是移驾回宫吧，在宫中，陛下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柳婉儿脸上飞红一片，她实在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哦？”沅溪挑眉微笑：“你的意思是，在永安侯府中，朕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永安侯府，难道还是天外之地不成？！元朗抖的威风可比朕的皇威还大啊！”
　　柳婉儿双股一颤，脸上青白一片，刚想跪下请罪，却听沅溪对一旁的林芷说道：“林姨娘先退下吧，朕与柳夫人有些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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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风吹影动，此间万籁俱寂。
　　屋内也静得很，只有桌上一炉沉水香袅袅吞吐着烟气，在辨不出时间的房间里计算着一刻一刻的流逝。

　　“延庭，不过来坐？”沅溪坐在床沿，笑着轻拍身边的空位。她使坏，故意逗他，两人同处一间，暖室生烟，他被这暧昧的气氛架在火上烤，脸上微微泛着红。
　　“宁儿……”

　　他喊了这一声“宁儿”，声气儿有些不对劲，将沅溪惊得魂飞魄散，明知此刻是在演戏，却仍觉得过分真实了。穆延庭一向持重，在她面前从来拘着臣子之礼，不曾失态过，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眼神——重重的浓雾后，燃着一团火焰，冲天的火光烧尽了眼底的理智，仿佛下一刻，他就要纵意疯狂了。
　　他演得过分真实，这让沅溪莫名感到害怕。她站了起来，面上不再含笑，转而肃起了脸，关心道：“延庭，你怎么了……”

　　她走近，穆延庭愣了一下，忽然一把将她揽过，用力抱在怀里，口中喃喃：“宁儿，你不要离开我……你陪陪我……好不好？”
　　他的哀伤沁入骨髓，连声音里都透着无限的凄凉与憔悴。
　　这不像她认识的穆延庭了。

　　屋外静得吓人，沅溪屏息，她几乎连月光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中像风吹过草间，轻薄而朦胧。
　　但她还是听到了。
　　有人。

　　难怪穆延庭入戏这样深，锦衣卫的警觉非常人能比，他早就发现了屋外有人。
　　沅溪伸手环上他的脖子：“延庭，你抱抱我……”
　　她的声音娇俏温软，向扑面而来的暖风，让人面红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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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如此吧。
　　即便当下立死，他也无憾了。
　　天地万物就此静止，只在此间，此时，此刻，他的神女与梦俱在，无数个夜魂牵梦萦的思念也在。他闭上眼睛，贪享这一瞬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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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婉儿坐在桌前，微微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半天也不挪动一下。
　　青檀看得急眼，几乎要去推她：“夫人，您这是怎么啦？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那倒也没有，柳婉儿的眼珠微微转了转，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儿，沅溪将她留下，确也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反而还问候了她近来的生活，还说她救小镇南王有功，这点沅溪会永远记得，只这一项，便可保她终生富贵。但是，女皇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要诛她父亲，柳家谋反，罪大恶极，能容她一人荣华富贵已是皇恩浩荡了。
　　皇恩浩荡……她当然知道这是皇恩浩荡！她诺诺称是，跪谢皇恩，走出门的某一瞬，忽然觉得心底无比荒凉……
　　她已经沦落到这地步了，她的骄傲与任性随着柳家的覆灭而沉沦，明明还是那么心机地懂得为自己谋划，在绝境中想出了“救”小镇南王这一招，也成功地留在了元朗身边。只是，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心火儿被浇灭，自己活得像个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傀儡。最风光的时候，她连沅溪的公主身份都不怵，在沅溪面前，使尽花招，让堂堂公主伤戚落泪、失魂落魄。可是如今——连她自己都瞧不起如今的自己，她的腰杆儿在皇权下弯曲，对着沅溪卑躬屈膝，所行所做都要思量再三，生怕为自己招来祸患，这具身体里，好像连灵魂都被人偷换了，从前心高气傲的柳婉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没有谁逼她这样做，这具惊惧的躯壳仿佛天然通晓她该卑微地跪倒在皇权下，她身后不再有家世、家人可以依傍，而沅溪，权势富贵在手，就连元朗，一颗心也都吊在她身上。她头一次感受到寒彻骨的绝望，她拿什么，与沅溪去争呢？今时不同往日了。
　　但是，她是柳婉儿啊！从柳家庶女一路走来，挤掉公主沅溪，变成永安侯的妻，曾经的她，果断，敢为，勇往直前！现在这是怎么了？骨子里的那点犟性儿忽然涌越起，如果她得不到，那么……索性一块儿毁灭吧！

　　沅溪还告诉她，元朗已经回到昌邺了，但因有事耽搁，暂时不能回府。——有事耽搁？京中究竟有何事需要永安侯过家门而不入，鬼鬼祟祟地躲着处理？他分明就是不愿看到她！
　　她借镇南王一事邀功自请回到永安侯府，女皇惺惺作态也要做仁君，自然不能拒绝她所请，元朗不能抗旨，即便心中不愿也要讨女皇欢心，所以他干脆就不回府了，过家门而不入，这是对她有多厌恶？

　　柳婉儿扣着桌沿的手微微发抖，因用力过重，指甲盖儿沁白，她脸上带着笑，怒意却已达到顶峰。
　　她沉了声，喊了丫鬟青檀来：“去把去岁我从河东带回的那坛上好陈酿取来，陛下留宿府中，我们需得好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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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依着吩咐取了酒来，柳婉儿让她先行退下，她脚下慢了几步，走到外间帘子后时，鬼使神差转了头……
　　这个角度，正好能瞥见柳婉儿手里的动作，这一瞧不打紧，差点没把青檀吓得魂飞魄散！
　　柳婉儿正将一包粉末抖在酒中，桌上也洒了些许，她捏着自己的绣帕仓促地将桌上的碎末扫到地上……
　　那包粉末外层的黄纸青檀十分熟悉，她服侍柳婉儿多年，贴身丫鬟对主母的秘密尽知，那包药粉柳婉儿曾经给她看过，叮嘱她不能误用，那是柳婉儿从河东娘家带来的剧毒药粉，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她之所以要贴身带着，是因为柳家怕她孤身一人入侯府，难免遇到为难之事，必要时，可杀人灭口。深宅大院，腌臜事可不少，柳氏为女子，给她刀剑防身还不如这药粉来得实用。

　　她现在这是要……
　　青檀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惊慌失措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