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嫡》小东邪

63、063林芷

　　许久未见，林芷清瘦了许多。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像灯下照出的窗画，瘦削的一片儿，风一吹便要倒了似的。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即便抹了脂粉，也遮掩不住恹恹的黄气。原来是一张美人脸，此时也只能看出那五官轮廓将将是个美人模样，肤质气韵没有半点出众之处，扔在妇人堆里，也是寻不见了。
　　沅溪叹了一口气，没有像众人所想的那样责备林芷轻慢圣驾，治她的罪。她心中是难过的，为林芷的遭遇而叹息，她一面命人赐了座，一面说道：“林芷，你入侯府这些时日，应当已经看明白了，永安侯府于你而言并非好去处，元朗也不是什么良人。如果你愿意，朕让元朗放你离开，再为你置办些盘缠，安顿后半辈子……”她见林芷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以为她是怵元朗，心有顾忌，便说道：“你放心，只要朕下旨，元朗再怎样也不会公然抗旨。朕这开朝以来第一位女君的皇位有时坐得虽憋屈，但这点主还是能做得的。只要你想，不必顾忌元朗，你可愿意？”

　　林芷遮遮掩掩地望向柳婉儿，她二人自以为藏得好，实则眼神对视交汇，一点点微妙的小动作都被沅溪瞧在眼里。
　　沅溪暗自叹息，看来她是不愿离开了。她是真想给林芷机会的，继续留在侯府与柳婉儿搅缠，能得什么好呢？牵扯到府中窃密、私结逆贼，元朗决计不会放过她的！便是穆延庭，亦不会对这样愚蠢擅行的女子存着什么怜惜，她这一片芳心，错付且不说，怕是要再伤得更深了。
　　她给林芷机会离开，也存着一点私心，如果林芷能记这份恩，倒向他们这边，主动交代柳婉儿让她送密信的地址，让元朗能兵不血刃地将柳东才、浏阳王这伙漏网之鱼一网打尽，那她便不必利用穆延庭来套林芷的话了，省她再被穆延庭的冷淡伤一回，这般于双方来说都是有利的。
　　只可惜，林芷走火入魔了，她几乎想都没有想，依旧坚定地倒向柳婉儿。
　　柳婉儿到底许了她什么好处呢？沅溪一时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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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妾……谢陛下美意，妾不愿走……不愿离开这里。”林芷的声音像秋风里落下的枯叶，说不尽的萧索。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虽无神，却透着拿定主意的坚决。
　　沅溪还想劝：“当真不走？你要知道，元朗不是个好摆弄的人，错过了机会，等你想通了再想走，未必能如意。”
　　“妾不走，妾愿留在侯爷身边！”

　　也是个犟性儿主意大的，沅溪心中一叹，那能如何呢，总得让穆延庭卷进来才能成事。只不过……见林芷这副样子，难不成她心中已经没有了穆延庭？
　　沅溪冷不防问：“朕问你一句，你这般不愿离开永安侯府，心中可是恋着元朗？朕要听实话，如果你所慕者确实是元朗，那朕让你离开，实在是没道理的很。”

　　林芷犹豫了：“我……”
　　沅溪太懂女儿心思，只这么一个犹疑伤戚的眼神，她便知道林芷心里根本没有元朗，她所放不下的，还是穆延庭。
　　但她未动声色，反而顺水推舟，看向柳婉儿：“元文言倒是万花丛中过，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处处留情。不知他是如何撩拨的，引得女孩儿家个个为他发昏！朕常在大内，少来侯府，你多盯着些吧——省得他到处沾花惹草，朕脸上也无光！”

　　柳婉儿一时愣住，脑中飞快地闪过元朗的影子，……他倒也……没那么不庄重吧？还是在他和女皇独处的时日里，又沾惹上了旁的风流债？依她对元朗的了解，这不能够吧……
　　“陛下，侯爷可是……瞧上了别的姑娘？”柳婉儿试探着问。

　　“他的事，朕懒得管，”沅溪挥了挥衣袖，坐得更肆意，“为臣之道，是他该恪守的，朕没那闲工夫教他做事。”
　　听这口气，像是跟元朗闹了别扭。柳婉儿心突突地跳，眼下情状瞬息万变，她实在是捏不准这两位正斗法的上位者揣着怎样的心思。如今柳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也不免要夹着尾巴做人，韬光养晦，以图来日。当初对待女皇的那般心性儿，也该收敛收敛了。毕竟沅溪想要她的性命，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而元朗，再不可能帮她的了。

　　沅溪端坐着，威仪自成，让人不敢直视。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促间，她眉心的凛凛天威被一团温柔点燃，燎成连片，像清风漫过山岗，吹皱了漫山遍野的绿江。
　　“延庭！你来啦！”
　　她的声音温柔娇憨，完全不像御座上操庙算之权的皇帝，只有当年无忧无虑的沅溪公主，才会生出这般的温柔来。

　　尽管知道是做戏，穆延庭还是愣了好久。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女皇，看着他的眼睛里溢着水一样的温柔。从前，大概她只这般对过元朗一人。
　　“延庭过来，到朕身边来，今夜你伴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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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穆延庭踏入厅中的那一刻始，林芷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但是，她追寻过去的目光隐晦而闪躲，想见他，却又怕见他。她深知自己容颜黯淡，自惭形秽，生怕他看不见自己，更怕他能看见自己。
　　穆延庭目中无旁人，他的神魂都被高座上的那一人攫去了。他径直走向沅溪，缓缓将手伸给她，沅溪扶着他递来的手，起身时，整个人歪倒在他怀里，她不避众人，用娇嗔宛转的语调说道：“延庭，朕今夜要教教永安侯何为为臣之道，何为为君之道，他能沾花惹草，朕也能眠花宿柳……朕带你去元朗的卧房，享一享……人间至乐！”她的手轻轻在他胸膛上摩挲，即便隔着衣物，还是让人心惊肉跳，“往后朝中相见，你不必怵他，你躺过永安侯府中他的床，自拿这个取笑他，朕一点儿都不心疼！”

　　穆延庭也不避人，伸手轻轻地探上她的脸，指尖触着她嫩生生的面颊时，一股暖流伴着轻颤涌遍全身——那是他的身体对于情感最原始的反应，他身上沸腾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告诉自己，这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他于女皇跟前惕惕然，于沅溪面前，又是爱而不敢近。这是他第一次，在御前如此放肆。

　　沅溪笑得极灿烂：“延庭，看来你很愿意侍候朕嘛……”
　　“能与陛下同寝，普天之下的男子谁不乐意？”他含笑的眼睛里落着漫天的清辉，如此让人耳热心跳的话，他说得那么自然坦荡。

　　林芷像一截被撂进冰天雪地里冻僵的树桩，凉意渗入四肢百骸。她知道穆延庭心中只有女皇，但君臣有别，他此生也不可能和沅溪有什么结果。在这一点上，穆延庭的悲苦与她单慕他、相思无着的苦闷不相上下，她原以为，穆延庭对女皇的心思不过是一场痴想，他既得不到，她就能骗骗自己，他心里的那个位子，还空着。
　　但是，眼前的一幕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老天真残忍啊！她完全忽略了，只要他俩肆意任性一点，天下无事不能发生！穆延庭那么爱女皇，沅溪若愿意向前迈一步，他又怎会不肯上女皇的龙榻？
　　她五指紧握，只觉肝胆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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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与穆延庭在永安侯府如此肆无忌惮，毫不避人，众人皆惶惶而立，不敢言声。
　　倒是柳婉儿，只觉眼前一幕甚荒唐，她犹豫了一下，出前道：“陛下，你与穆大人如此……不知羞耻……大庭广众之下……你让侯爷颜面何存？”
　　她一双手藏在袖中微微发抖，只觉冷汗浸透了后背，心中害怕的很，但是没法儿，她怎么也算是元朗拜过堂的夫人，永安侯府曾经的当家主母，女皇执意要让元朗颜面尽失，她若不出声，还有谁能出声儿呢？

　　“你方才称呼朕什么？”沅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陛下……”柳婉儿回答，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刚才是否在称呼上出言不敬？这当是没有吧……自从失了柳家之护，她已是收敛很多了，又怎会在称谓上不恭敬，这岂不是白白给人把柄？

　　然而她却是会错了沅溪的意思。
　　沅溪冷冷一笑，重复着这个象征皇权无边的称谓：“陛下——”她一步一踱，缓缓走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知朕是皇帝——朕且问你，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人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左拥右抱、享尽人间至乐？偏朕不行？”